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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冯昊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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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昊的父亲说,你的画画得再好,也不过是个画画的。
冯昊悄悄地画,尽量不让父亲知道。他不想与父亲争执。自己的路自己选择,自己的信念自己坚持,自己的理想自己完成。
可他连个画画的都算不上,他不过是个喜欢画画的会计系学生。
他视自己为艺术理想的追梦人。
与那些在画布上割一道刀痕就能拍出几百万英镑的艺术家不同。冯的作品尚不能比过专业画师,离所谓大师更是相距甚远,根本谈不上价值。关键是他鄙视那些“伪”艺术,他认为那不过是市场和人心的可笑现象,金钱衡量艺术价值的标准已然失效。他更在意以复杂技术与高度审美相结合的方式去阐释、表达自己的作品。
冯昊不知自己在出租屋里呆了多久,黑色里子的双层窗帘阻挡了一切妄图闯进屋里的光线,而他总是开着灯,自己不知昼夜。在构思完面前这幅画时,由于饥饿难耐,他准备在动笔前先点个外卖,谁知那外卖APP上竟没有一家店是营业状态。撩开一席窗帘,发现繁星一片,万籁俱寂,才知夜已深寂。看看被忽略的手机时间,已是凌晨3点。现在他欣赏着终于完成的作品,深感满意之际,长长地叹了口气。此时已下午两点过了,他未曾进食却已丝毫不觉饥饿,也并不感到困倦。
拉开窗帘,阳光射得冯昊一阵晕眩。慢慢适应过后,他才睁开眼,推开小窗,迎来一周以来的第一片嘈杂。充斥着各种外卖气味的陈腐空气,被一涌而入的风逐渐吹散,以掺杂各种汽车尾气的空气取而代之。不过对冯昊来说,这已是足够清新了。
他把两个塞得满满的加厚型垃圾袋扎好放在门口,又扯下一个,把桌角油腻的外卖盒、用过的纸巾、废纸以及各种垃圾又压了一袋。接着便扫了地,提了两桶水用一件旧衣服把屋子里里外外抹了个遍。又彻彻底底的把地给使劲儿拖了一遍,走到床边把被子仔细叠好,轻轻地向两边抹平床单。等地干了,他又扫了一遍,把画架上和靠墙边的画都收进了床底。那堆画里,最上边是刚完成的那一幅,最下边是自己最满意的一幅,黑白的蔷薇。
他走到窗边,正准备享受阳光的温暖,可电话偏偏响了。
“出来陪我喝酒。”
真是风水轮流转。
“哪儿?几点?”
“同福路,河边老地方,7点。”
“好。”
冯昊直截了当地答应了,沈俊杰直截了当地挂了电话。
人群熙熙攘攘,奔走不停,冯昊却突然不知道现在该干嘛。
几周不见,沈俊杰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目光暗淡,行似游魂。冯昊不知道他受了什么打击,竟颓废至此。
“兄弟,怎么了?”
“一个女人。”
沈俊杰没有多说,转身走向河边的一棵杨柳下,手里提着一袋罐装啤酒。冯昊跟上去,心里叹道,“又是女人。”
沈俊杰递给冯昊一罐,罐子冰凉,挂着水珠。冯昊刚拉开,沈俊杰就举酒敬来。
“干!”
他不等冯昊,自个儿一饮而尽。冯昊见其豪爽,本想也一口干了自己这一罐,可今天他没有喝,他对他的担心超过了与对方尽兴的直率。
“到底怎么了?”冯昊放下酒。
沈俊杰转头望着冯昊,似有千言万语,却只木木地吐出一句话。
“我上了一个女人,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女人。”
冯昊对这个留白太多的故事实在是毫无头绪,不过结局到是八九不离十,她离开了他。
沈俊杰又开了一罐,喝下一大口。冯昊叹了一声,举起罐子,一口干了。这受伤的回忆,就像每天反复温习的功课,主人公则像优等生般自觉忘我。其中撕心裂肺的苦痛,度日如年的折磨,冯昊怎会不清楚呢。那一个个漆黑漫长的夜晚,冯昊可是睁大双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慢慢爬过的。只是如今,他已为自己做了决定。
是该我来劝他了。冯昊主意已定。
“是网友?一夜情吗?”
“算是吧,不过不是一夜,有过两次。”
“是什么时候不联系的?”
“有1个月了,发消息没人应,电话总是不在服务区。”
“有多漂亮?”
“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包括网上。”
“那你就知足吧,占占便宜就够了,反正咱们男人又不吃亏。”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这么漂亮的人,能够发生点什么真是死了也值,又怎么会吃亏。结果现在才明白,一入泥沼,难以自拔。一静下来就不由自主地反复回味其中细节,那些优美的曲线,如梦似幻。可越是难忘越是痛苦,一想到不能再见就觉得人生无望。越是回忆越是害怕,怕总有一天会回忆不起。我一个星期就吃了两碗饭。陆俨一实在担心我,就出主意带我去找小姐,我这行尸走肉还能有什么想法,就这么一片空白毫无希望地去了。可是进了那肮脏酸臭的小屋,见了那浓妆艳抹的小姐,自己就是没有反应硬不起来。一阵恶心,冲出门就吐了一地。在那之后,也有朋友给我介绍过女人。可又怎样呢?见过汪洋大海又怎么会眷恋小沟小渠?”
沈俊杰抓起剩下的半罐酒,一仰头便下去了。
冯昊听完明白了,沈俊杰那如被刀削尖的下巴的来由。不过他既没有深厚的感情,也没有长期的纠葛。只是这个女人怕确是美貌非凡,才使得沈俊杰丢了魂。这样的情况时间事最好的解药,待这个女人的形象渐渐模糊,他自然会好。或者出现另一个容貌更甚者,他便不会再沉溺,其中的道理也是不言自明了。
“沈俊杰啊沈俊杰,再漂亮也不过一个女人而已。一个随便跟网友开房的女人,有什么好眷恋的?你喜欢过她吗?我跟女朋友三年的感情到现在分开这么久了,我才想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喜欢。”
“我怎么就不能喜欢了!”
“你不过是上了她两次,她是怎样的人你清楚吗?想必你们接触不久吧?”
沈俊杰沉默了,他确实不清楚。冯昊继续说道,
“我自以为很了解我女朋友,可是直到最后一刻,我才发现她是如此陌生。我见她父母的时候,他们问了我三个问题:你是不是成都户口?家庭条件怎么样?毕业有什么打算?可能没有一个答案令他们满意,所以他们反对我和她交往。我以为一向愤世嫉俗的她会满不在乎,谁知大厦的根基动摇了。等她离开学校走入社会,一切都变了。那个她,我不再认识了,可能连她自己也能感觉到自己并不曾真正的了解自己。”
沈俊杰看着这个曾三天两头找自己喝酒的男人,他知道些他的感情问题,虽然不多。他知道他曾为此借酒消愁,一蹶不振。可现在的他看起来神采奕奕。
冯昊举起罐子,他们一齐喝下一大口。
“可能我是不够了解她,我也说不清我是否喜欢她。难道真的不能仅凭一个人的外表就喜欢她吗?难道那样的喜欢一定是贸然的、肤浅的、理所当然被大众所鄙夷诟病的?难道那样的喜欢就是幼稚的、感性的、经不起推敲不会有好结果的?”
冯昊迟疑了一下,这个熟人面前嘻哈打闹,生人面前略显内向的沈俊杰,竟被感情裹挟,提出如此多热切的问题。
“也许是喜欢吧,可你这份热情来得太快,非常不稳定,会受到太多因素的影响,隐藏着太多的变数。很可能你对她每多一分了解,都会削减一分现在的喜欢。如果她真有什么离经叛道不堪入目之事,甚至会使你这炽热的火焰直接熄灭。”
“她的礼貌修养都很好,不会是那种人。”
“礼貌和修养不都是表象吗?从你们这事上已经能看出来了,是不是好人这样的说法未免过于幼稚,但她至少不是一个传统的人,不是一个受伦理道德约束的人。”
沈俊杰又沉默了,他无法反驳,她的所作所为实在经不起推敲。那个连名字也不得而知的她,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沈俊杰不敢多想。每一个对最坏情况的揣测都会在自己心头猛刺一刀。
“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作为一个男人,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做。你不是冲钻石吗?从一件小事上入手,证明你自己,给自己做大事的勇气和信心,很不错啊。”
“不过是玩个英雄联盟罢了,都能被你说的这么冠冕堂皇。不过以前真的想证明自己,可现在没了想法,一个月没碰过这个游戏了,偶尔启动它,也只是呆呆地看着登录界面出神。”
“也许你现在就是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对战,找回那个真正的你。”
冯昊举起罐子,沈俊杰也举起了自己的。
河边满是鲜活的绿色,偶尔几个散步的老人或跑步的青年从他俩面前经过。他们背后是一排别具一格的小酒吧,因为还没到营业时间都静静地关着门,只是门前花花绿绿的旗帜招牌很惹人眼。河对岸林立的高楼在阳光中矗立着,冯昊想住在那高楼上层的人恐怕会少几分烦恼吧。
“也许我当初就不该去绯红。”
“是那家蓝色的咖啡店吗?”
“对,我就是在那儿第一次见的她。”
冯昊有些惊讶,她女朋友曾经也非常喜欢去那家店,静静地坐在那儿,点上一杯她最喜欢的卡布奇诺。泡沫漩涡状的花纹往往让她不忍下口,而冯昊则幸福地坐在她对面。可如今,一切已成往事,只是卡布奇诺已成了他的习惯,还有绯红那五幅电影海报静静地挂在墙上,见证着来来往往的情侣们的悲欢离合。《情书》、《英国病人》、《时间》、《穿越时空的少女》、《本杰明巴顿奇事》,冯昊过了很久才在琐碎的生活中不经意地看完了这几部电影,恍然大悟原来他们都是爱情悲剧,仿佛它们预示和促成了自己失败的感情,便一股戾气,不再光顾。
冯昊苦笑道:“也许是真不该去。”
可是绯红又何错之有呢?
“哎,以后可怎么过啊。”沈俊杰望着蓝天。
“像以前一样过,有理想地过。”
“我可没什么理想。”
“上钻石也算吧。也许以后找个漂亮的女人也算吧。”
沈俊杰笑笑,他不知后面那个理想该怎样去实现。
“你有什么理想昊娃子,画画?”
“理想?”
谁都清楚冯昊的理想就是对画画的追求。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动摇了,他把这个理想丢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只为一个人,他的前女友。
那个时候,他大一,她大二,年龄相差一岁。她美丽温柔、善解人意。可一个万千追捧的校花偏偏选中了一个毫不起眼的新生,冯昊自己都难以置信,他感到无比幸运。她鼓励他画画、倾听他的烦恼,而他为她画画、给她做饭,他们一起自习,一起跑步。可是幸福的时光总是一晃而过,三年后她离校实习,他见她父母,一切都变了。突然有一天,她劝他放弃理想,好好考虑挣钱和将来。可这时冯昊感觉即使自己真正放弃了画画,她离开他的日子也不远了。尽管如此,冯昊还是准备牺牲自己十年如一日坚持不懈地努力、脚踏实地地前进的理想。他这才意识到三年的幸福生活从根本上改变了自己,她成了他的理想。如果理想只能取其一,且需要穷其一生的坚持和舍弃自我的付出,那么可否称其为信仰呢?冯昊知道自己是如此依赖于这个信仰,哪怕他们分开了。
“对啊,我的理想,就是画画。”
“有理想真好。”沈俊杰举起酒杯,“敬理想!”
“敬理想。”
沈俊杰刚准备喝,被冯昊扯着嗓子的一吼吓了一跳。
“再来杯美酒,送我上路!”
沈俊杰一头雾水,冯昊笑说这是一支乐队的歌。
路过的老人看着满脸醉态的两个卷发男子,赶紧加速走过。
沈俊杰已经走了,看来他已没什么大碍了。冯昊坐在原地迟迟不肯离去,他感到周围的祥和安静如此美好,一切都充满了生机与希望。他想看一眼床底那副自己最得意的蔷薇,不过想想还是算了,一切已不再重要。
他站起身,将一地空罐子收进沈俊杰来时所带的口袋里,提上口袋,沿着河边静静地走着。
微风入夜,清凉宜人。府河静静地向东流淌,流过两岸丛丛簇簇的花草,偶尔几只水鸟往来嬉闹,河上各桥或灯火阑珊或热闹非凡。
冯昊走了老远,才在路边发现一个垃圾桶,将口袋扔了进去。他行至桥中,倚着扶手,望着这令人舒心的一切。他掏出手机,接上入耳式耳机,躁动的声音铺天盖地。
这不是结束
它刚刚开始
就像我们反对的事情它还没有倒下
再见了妈妈
永别了爱人
起了锚的帆船要去乘风破浪
……
这首皮痛乐队的歌,伴着他完成了早上那副画。
他想起了他前女友,想起了她美丽的容颜,想起了她的温柔细腻,想起了他与自己的分离和不知所踪,想起了半个月前突然在推送的新闻上得知,她与一位富商纠缠,被其女儿近距离用手枪连开5枪射杀。他想起了自己的决定。
并非为了谁,也不是证明什么。
再来杯美酒,送我上路!
再来杯美酒,送我上路!
再来杯美酒,送我上路!
再来杯美酒,送我上路!
冯昊将手中的最后一罐酒一饮而尽,越过扶手,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