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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来 “婆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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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着黄沙,西边挂着一轮落日,映照干涸地黄土,贫瘠却透出一股奇异的生机。
一行十四个人的队伍,在黄沙中默默的前行。
其中十二名中年男子身穿大周朝侍卫服,腰间挂着大刀,蛇纹雕琢的刀鞘上刻着草书的“夜”字,隐隐散发出杀气。
在西域行走了半月,大家脸上都带了几分疲沓和厌烦。
比起风景秀丽,气候宜人的上京,这边简直就是处一毛不拔之地。
唯一一辆马车上,坐着相依为命的母子二人。
刚从宫里出来时,静妃身子还有些许不太适应,要去的地方穷山恶水,就算跟故乡蜀中比,也简直不是人待的。
好在她出身江湖,这一路与其说身体的不适,心里头那份难以言说的苦楚与艰辛,更加像一条毒蛇,吞吐着火红的杏子,慢慢蚕食着她的心。
“起风了,快,布同心阵,保护主子!”为首的一名侍卫率先喊出来,紧接着,十二名侍卫一人站在另一人肩膀上,围绕着马车搭起人墙,保护马车上的人不受风沙的侵袭。
静妃搂紧怀中的男孩,一双微微浮肿的眼睛,骤然流露出几分决绝。
这一路虽然气候限额,却过于平静了些,再有三五日的路程,便要到孤山了,此时那人再不动手,待到得那边,只会更加的不便。
她辜负师门,死不足惜,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年幼的儿子去死啊,他今年才八岁,着实聪明可爱,生得不像他父皇,倒像极了她死去的兄长。
先前在娘亲腿上酣睡的男孩此刻已被风沙扰醒,爬起来正色道:“母妃,又刮大风了。”
静妃一把伸出手去,还没来得及扯住,男孩已经迅速钻出了车外。
看到小主子再一次做出这种举动,侍卫们都没有再吭气,只是眼中纷纷流露出敬意,对这个行事总是出人意料的小皇子行着注目礼。
只见男孩用一根萝卜做引诱,一只小手慢慢抚摸着马儿的头,一下一下顺着他的鬃毛,哄着这受惊的马儿跪了下去。
然后他一面用萝卜的清香味安抚着马儿,一面用块柔软的丝巾蒙住它的眼睛,以免扑面而来的黄沙蒙住它的眼睛。
从上京来这一路,笼统就靠一匹马拉着车,若非小主子时时不忘对这畜生安抚照料,真不知它能否一直支撑到现在。
自进入西域一直风沙延绵,然彼此心里都明白,风沙不足为惧,唯一需要提防的只有暗鬼。
太阳落至天地一线,明灭交加时最是骇人。
十丈之外一垒砂石之后,弥散地黄沙掩映着一具矮小而微微佝偻着的人影,向同心阵的方向缓缓走来。
十二人面上皆浮现出杀气,身形隐动,变换着阵型。
由大夏夜帅自创的同心阵,原为封禁之乱时保护天子而生,然对于敌方来说,毫无疑问是一门杀阵。
阵眼中小小的男孩,显然也已注意到那个凭空而现的老人,一双清灵的凤目眨了眨,仿佛为确定眼前之人不是幻影。
随着老人一步步走进,同心阵已杀气外露,这个时机,这个地点出现的任何人,都几乎没有友好的可能。
千钧一发,女子清丽的嗓音悠悠响起,老人脚步未顿,同心阵杀意已尽数撤回。
刹那,风止。
“婆婆——”紧要关头,是静妃喊了一声,莲步踏下马车,一只手牵起小皇子,竟朝老人微屈膝,行了一礼。
男孩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看自己的母妃,又看看老人,倏忽开心的笑了,挣脱母亲的手跑脱过去,对着老人行了一礼,如糯米般甜软的嗓音说:“婆婆,我认得您!”
“哼!”听见一声不屑地轻哼,男孩一怔,打量眼前的老婆婆,见她面色含笑,且那声轻哼娇娇的,丝毫不像是老人的声音,不由生了疑。
身后的静妃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指轻轻点了下男孩的额,慈爱道:“你这小呆子,妹妹远道而来,你还不快打声招呼。”
话音刚落,本来愈渐昏暗下去的天地仿若忽然生亮,一个身穿绿萝裙的小姑娘,俏生生从婆婆身后钻出来,对着男孩做了个鬼脸,然后向静妃行礼道:“玉锦拜见师伯。”
他知道母妃曾经拜于江湖中一个门派,这个小姑娘既叫母亲师伯,应也是出自那个门派。
这些生长于江湖的女孩儿,果真跟他平素所见的小姐公主们两个做派。
愣神的功夫,母妃竟已携着婆婆跟小姑娘走远,他急忙跟上,想起先前女孩儿的那一声冷哼,额上不由滴下一颗冷汗。
马车空间狭小,坐进了四个人,显得有几分逼仄,玉锦眨了眨眼,道:“婆婆,您跟师伯说说话,我出去玩儿去!”玉锦跳下马车,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母妃,我也去!”男孩面上有些吃惊,却也跟着跳下了马车去。
静妃尚不放心的要阻止,被婆婆按下手来,道:“锦儿这丫头在,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婆婆,看您说得,玉锦她不过还是个小姑娘家罢了——”
“我确实有话,想要单独跟你说说。”老妇人苍老的面容上,隐隐带上了几分讥讽。
静妃看着心口一紧,一刹那,仿佛想起了很多事,怔怔的看了儿子一眼,道:“你去看着妹妹也好,别让她跑远了。”
“是,母妃。”男孩对着车厢行了一礼,转身就跑了开去。
老妇人盯着男孩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这孩子,不似那人。”
静妃听得一惊,这大逆不道的话,要在京中听到,将会给她和皇儿带来无尽的麻烦。
可是,这里是孤山,是流放之地,方圆千里没有一个宫人,她还要忌讳什么呢。
“是的,稷儿这孩子心地纯良。”
“哼,你现在倒是看得清楚。”焦婆婆冷嘲道:“当初若不是你一意孤行,又何至于落到现在这般田地。”
静妃面色黯然,车厢内气氛登时变得尴尬起来,沉默了良久,她终是忍不住幽幽问了一声:“看玉锦生得这般机灵可爱,师妹,她当是也还好吧。”
焦婆婆似笑非笑地斜睨她一眼,并不答话,反是问她:“你是否想知道,我与玉锦只身前来,是否有那个本事,护送你和你儿子安全到达孤山。”
静妃自嘲一笑,对焦婆婆电一点头:“那婆娘心狠至极,在宫里时,便几次三番想谋害我稷儿,这回离宫,更是她下手的好机会。”
“焦婆婆,师妹一向聪明,既让你来,还不顾危险让玉锦跟着,定是有了好法子,我当年对不起她,这回也没想过全身而退,只求你们救救我儿子,他才八岁,你们忍心看她死么。”
“不忍心看他死,就要让我跟玉锦涉险?是不是我们不救他,就是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徒,你稷儿的命是命,我们玉锦的就不是?”焦婆婆面色平静,说出的话却字字如针。
想当初,孙静想要嫁入皇家时,也是这么指着一起长大的姐妹哭诉,她与齐王是真心相爱,现在她的夫君有难,作为她最好的姐妹,为什么那么狠心不肯出手相助,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们夫妻受难,而不愿意献出绵薄之力!
曾经玉妦念着同门之情,襄助了一把,将自己的人生全都葬送了,现在,她居然还有脸提起玉锦。
“看来这些年的苦头,并没有让你改变。”
“不,婆婆,我知道错了,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师父的亲外孙,就算是为了给师傅留一点血脉,你们救救我的稷儿吧!”
焦婆婆双目骤然睁圆,浑身散发出一股冷势,良久之后,缓缓吐出一口气来,面色已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