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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Ⅱ (2) 军训那点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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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简止腾的经验传授,操正步过关的精髓在于“不要同手同脚”。协调能力极度欠缺的寒声一边看着李想干脆利落的示范动作,一边极郁闷地想,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其实都不难,直到前面加了一个“不”字。我这一认知是何其宝贵啊!估计只有锒铛入狱的阶下囚和手握金融命脉的商业大亨才会有类似的体悟了。
李想站在一旁,看着同学们把好端端的正步硬生生走成了小脚老太婆逛菜场的小碎步,眉头一皱,大手一挥,温柔地开了口:“这么乱啊。那就一排一排来。”
斜前方一个单薄的身影摇晃着。顾霖霖脸色惨白,汗珠顺着美丽的脸庞一滴滴滚落。李想马上捕捉到了学生的异常,大手一挥,特别准许纸美人顾霖霖去树荫底下休息。
“还有谁也觉得身体不适需要去调整一下的吗?都大胆说出来,不然出了事我不负责。”李想审视的目光从排首扫到排尾。一排一排走……几个大字在寒声的脑海中扭转盘旋。她不禁冷汗淋淋,越想越觉得觉得自己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点眩晕的意思了,于是赶忙举起手,“报告教官!我也身体不适。”
李想用眼角瞟了一眼寒声红润饱满的脸蛋,不咸不淡地开口说:“第三排第三个看起来身体健壮。申请不批准,继续训练。”四周传来了窃窃的笑声,寒声差点没拿块粉笔擦堵死自己的嘴。
前两排女生勉强过关了,寒声所在的第三排开始接受检阅。
“左手右脚,右脚左手……”队伍行进至中场,寒声的发挥还算是稳定,担心的时刻并未到来。她开始为小小的成功有些得瑟了,遐想联翩:记者发布会上,闪光灯的簇拥下,端坐着一位优雅的女性。一根麦克风伸到了她的面前。采访者充满了好奇地问:“寒女士,请问您是如何在人生的黑夜中如一地前行,最后散发出灼灼光辉的呢?”女士抿嘴一笑,神秘地说:“所有的信心都来源于我在军训中凭借坚韧不拔的毅力克服‘同手同脚’毛病的成功经历……”
人之所以会有幻想,是因为存在与之截然相反的现实。
“第三排第三个,出列!”李想的怒吼排山倒海地袭来。
寒声的动作在瞬间定格。她惊觉自己在得意忘形中竟然伸出了左边的爪子,迈出了左边的脚。
李想的目光在她身上聚焦片刻,又越过了她,下巴朝远处一扬:“第四排倒数第一个。出列!”一片寂静中,被晾在一边的寒声隐约感到背后男生的队列中有人走了出来。
“你别以为上午集合迟到了,想在中场休息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溜进队伍里,我会不知道。”李想对男生说道,眉宇间却跳跃过一丝只属于年轻人的得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罚你什么好呢?”他摸了摸白净的下巴,“那就和这个同手同脚的一起练正步吧。”
“第三排第三个,立正!向后转!”
李想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寒声的身上。寒声耸拉着脑袋,像是太阳下一颗即将被收割的沉沉麦穗。她满脸通红地地转过身,恰恰撞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寒声直直地向站在正对面不远处的男生望去,耳畔边忽然回响起那个低沉好听的声音:“是你没错了,康师傅红烧牛肉面。”
“稍息,立正!起步,走。”这一次的口令是对着寒声和男生一起发的。
寒声绷着脸怏怏地向前走,看着对面男生的脸不断放大,眼角小小的痣勾勒出上挑的曲线,竟生生平添了几分妖冶。
“一,一,一二一……”
一个走得眉眼耸拉奄奄一息,一个走得目不斜视桀骜不驯。
风把衣角扬得高高的,像白色的鸟儿即将腾空飞翔。擦肩而过的那一刻,西以宁的短袖衬衫袖口扫过了寒声的脖颈。寒声心肝一颤,忽然就觉得鼻子奇酸无比,“哈,哈,哈。”一个响亮的喷嚏硬生生给憋了回去,没憋住的前半截声音落在李想的耳朵里却别有洞天。
“笑,居然还敢笑!”李想小眼眯成了两道线,唇角勾起了一丝冷笑。于是那个被反复传颂的红色故事中站军姿时被大马蜂蛰了却依旧纹丝不动的士兵又被拿出来遛了遛。
“你们俩,去墙角根那边站着,反省反省!”
西以宁大步流星,寒声累累若丧家之犬,远远跟随。
瘦长的背影忽然停了停。西以宁顿住步子,头一偏:“你快点儿。”寒声只好小跑步前进。
说李想不过普通教官一枚,打死寒声她都不相信。这人心机也忒重了,随手指的墙角根儿就正对高一年级组办公室。
寒声把碎发和着汗水往脸上揉,龇牙咧嘴地做出各种怪里怪气的表情,垂死挣扎,企图不以真容示老班。西以宁目不斜视,凉薄地开口曰:“这办法不错。是个活人见了也就成死人了。”寒声狠狠瞪了玻璃窗子映出的他一眼。西以宁不说话了。寒声眯起眼睛,伸出手挡住了头顶照下来的太阳。
好像安静了很久很久,西以宁忽然朝着窗子照出的垂头丧气的姑娘微微一笑,说:“第三排第三个,你好。我叫西以宁。”
“四排倒一,我叫寒声。”
“对了,拜你所赐,我的花还是没几天就死了。”
“哦……”
西以宁伸出左手,弯起漂亮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朝着窗子重重叩击了几下。空空如野的办公室上空忽地伸出了一只手,然后一个人头出现在了窗台前。小眼睛,单眼皮,白白净净的脸上写满了兴奋和狡黠。他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故作深沉地朝西以宁摇了摇头,捅开窗子。
“范建人,在我们都沐浴在社会主义的艳阳下,你一个人躲这儿享受资本主义的冷空调,是不是特够劲儿?”
“我白纸黑字的哮喘证明,有问题吗?”
“哦,”西以宁恍然大悟,“是在你姑父当副院长那家医院开的证明吧!”
范建人眼波流转,幽幽怨怨:“以宁,别说得那么生分。我姑父还不就是你姑父,咱们可是从尿布时代就同床而眠……”
“书。”西以宁打断了他的絮叨,“你翻。我有正当理由,正罚站着呢。”
范建人隔着窗子把一本读物举到西以宁面前,西以宁聚精会神地读了起来,范建人便就着西以宁的视线给他翻页,倒也不忘四下张望。他的眼光落在了寒声身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说话声停止了,只有翻书的声音间或响起。远处传来哨声和口号声,寒声望着奔跑的人影发呆。
“这姑娘是?”
“她叫寒声,咱们班的,你别烦。吃糖吗?”
两个男生像小孩一样旁若无人地分着一盒水果软糖,啧啧点评着各种口味的优劣。寒声的余光瞥见了晃动的红色,明黄,翠绿,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
头顶的太阳被一抹清凉的影子取而代之。一只摊开的手掌伸到寒声面前,掌纹细密,上头盛放了一点跳跃的橙色。
“不客气。”西以宁歪着头盯着她,似笑非笑。
“谢谢。”寒声小心翼翼地从掌心上拾起那抹橙。在西以宁认真的注视下,寒声不假思索,一气呵成地把糖果直接咽到了肚子里。
第二天军训,一切照旧。李想依旧和前一天一样惨无人道,但每一个人都在向自己更好的状态慢慢调整。下午的时候,忽然下起大雨。大家向食堂的方向冲去,惊喜地发现桌上已经盛好一碗碗绿豆汤。轮到寒声的时候恰好分完了。顾霖霖和简止腾一起叫她:“寒声,过来,喝我的。”
寒声听到背后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声音:“寒声,过来,喝我的。”她一回头,发现是范建人在鹦鹉学舌。她懒得理他,径直向简止腾走去。
范建人有点尴尬,追在后头喊:“哎,你忘记我啦?我是范建人啊,就是昨天那个……”
简止腾瞟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好名字!无论是前两个字,后两个字,还是三个字一起连读,都特有深意!”
范建人傻呆呆地看了看简止腾,决定偃旗息鼓。
寒声举起绿豆汤碗向范建人致意,接着简止腾的话继续噎他:“您多喝点绿豆汤。”
“为什么啊?”
“绿豆汤好,解毒啊!再不解,你舌头该黑了。”
晚上,女生寝室里传着一本笔记本,大家在上面密密匝匝地写满了对教官李想最想说的话。
“我不知道是否诚如斯德哥尔摩现象所示,几天的军训生活使我成为了一个感激的受虐狂?但是,亲爱的李想教官,我真得很喜欢您!”
“教官,能告诉我您的美白秘诀吗?”
“什么时候和隔壁班的霸道教官办酒啊?哈哈,我们都很期待呢~”
寒声笑着拿出了笔,一笔一划地写道:“同手同脚的第三排第三个灰溜溜地向白皮肤的李想教官致敬!”
最后一天,是军训汇展。两个试验班已然剑拔弩张,会展上的班级排名也是两个最好的班级来b中的第一次正式比拼。寒声依旧能清晰地记得那一天清晨,气压很低,会场里打着橙黄色的灯光,坐满了校领导,还有电视台的高二老生们扛着沉重的摄像机在高处拍摄。很多事情在“多年之后”看来是那样小儿科,甚至会觉得当时的紧张和局促难以理解,只因我们走过了,便忽略了“很多年”中脱皮换骨的磨砺与沉淀。
仿佛不过那时年幼,昧昧无知。
前几个班级表现平平,五班的班长好像还喊错了口令,让大家在“立定”之后多跑了一步,引发了一阵笑声。
李想低低地向八班叮嘱:“不许笑,保持严肃。”
七班不愧是试验班,口令响亮,动作整齐,和之前的班级形成鲜明对比。演练结束之后,全场掌声雷动。隔壁班小麦肤色教官还朝李想扬起浓浓的眉毛,仿佛胜券在握。李想似笑非笑地回望他,不言不语。寒声的手掌心渗出了丝丝汗水。
“一,一,一二一……”八班的同学在班长的口令下跑步进场。主持人甜美动人的嗓音中,八班一会儿被比作天上飞的雄鹰,一会儿又被比作水里游的龙鱼。反正据说盘古开天辟地以前,世界不过一坨,她爱把水陆混为一谈也就随她吧。寒声默默地想。
站队列,操正步,在李想沉稳的口号中,一切都像平时的练习中那样浑然天成。
“用余光瞥你的邻位,对齐……”平时训练中教官的一一叮嘱再度在耳畔边回响。
退场前,李想喊了最后一次口令:“一,二,三,四!”
寒声感到血涌面门,心跳加速,仿佛活了那么多年了,所有的热情在这一刻挥洒才是恰如其分。她加入到战友们回应的口令声里去:“一,二,三,四!”
“教官,教官,我们表现到底怎么样啊!”女生们兴奋地围住了李想。
李想还是紧紧地绷着白脸,“第一名,高一(7)班。第二名,高一(6)班。第三名,高一(1)班。”
大家瞬间就蔫儿了,“没有高一(8)啊!”
“就是就是,教官您骗咱们的吧!”
休息过后,校长满面堆笑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首先,我要表扬各个班级在军训中表现出了坚强的意志力!我们有很多同学因为中暑倒下,却依旧坚持完成了整个军训。这恰恰印证了我校校训……”
“应当记住的是,军训带给你们的东西远比汇展的比赛结果重要得多。下面,我谨代表全体教官和老师们宣布比赛结果。”
“第三名,高一(6)班!”
“第二名,高一(7)班!”
“第一名,高一(8)班!”
班级里迸发出欢呼声,同学们跳得高高的,快乐的神色盈满面庞。寒声惊喜地回过头,发觉李想直至此刻才流露嘴角的一抹笑容。有个叫许思远的男生甚至还大胆地跑到他旁边去,虚虚打出一拳,笑骂道:“您早就知道了。咱们班,是最好的。”
一辆灰头土脸的面包车驶到校门口。教官们一个接一个跳上车。隔壁班的荞麦色皮肤霸道教官上车前还伸出魔爪拍了拍李想的头:“你快点儿!”
寒声班的同学们围住了李想。她这才发现,西以宁,范建人还有一些其他男生居然都要比李想还高出半个头了。李想从不像其他教官一样嘻嘻哈哈和学生们打成一片,总是声色厉剧的样子,所以大家都忽略了,其实,他并没有比他们大很多。
班长范堇堇双手捧着纪念本,代表同学满满的回忆赠给了李想。李想摆了摆手,准备上车了。
男生人群中忽然响起了一个寒声熟悉的声音。声音乘着列车,飞跃时光,飞跃回忆的山谷,呼啸而来。“四排倒一,谢谢教官!”白衣衫的少年站在盛夏的时节,袖口被风吹成了一个鼓囊的口袋。
“一排第八,谢谢教官!”
“二排第四,谢谢教官!”
“三排第三……”
“三排第五……”
年轻的声音接踵而至,此起彼伏。
李想忽然站正了。他依旧面无表情,可是肩膀因为情绪的起伏微微颤抖。他朝着同学们敬了个礼。平凡无奇,却诉说了所有的感情。
时间仿佛在接触到他时凝固。每一个声音,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镌刻在了寒声的脑海中。
绿色的迷彩服,斩钉截铁的声音,还有一张张坚定的面庞,竟构成了记忆中最绚烂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