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盛夏的列车》四月寒声

2、ChapterⅡ

　　“你看，你把我新种的花浇成这样了。你说怎么办？”寒声还是沉默。

　　“牛肉面，那你只好让一下了。我找你家大人说去。”说着半只脚已经跨进了门槛。

　　“哎，别啊，你等等！”寒声赶紧用手推他，一把揽过花盆，很狗腿地奉承道：“您玉树临风仙姿玉骨，一定不会和我这种一般见识的。土我帮您重新换过，回头给您送下来。一定还您一株更加碧绿茁壮的苗苗。”

　　昏暗中传来一声轻笑。寒声听见了一个非常好听的声音说：“好。”

　　暑假在寒声的“纸醉金迷”中迅速流逝。开学迫近的感觉像是有小人在肠子上弹跳，时不时兴奋地拉扯着肠子的两端，格外地难以言喻。寒声的嬉皮笑脸在这个傍晚似乎也凝固了，默默地坐在后座，向窗外看着。

　　爸爸的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稳稳地行驶着，向着市郊的b中进军。两侧的景象由内环高大透亮的建筑物变成开阔的田野。远方有模糊的人影赶着牲畜归来，散发着温暖橙光的太阳降得很低很低，照亮了那人的整个肩膀和脊梁。化工厂高高的烟囱冒着白烟，缕缕白烟在夏日的风中汇聚，消散，被夕阳染上了奇幻的色彩。

　　车子在b中门口停了下来。爸爸帮女儿打开车门，整了整大包小包的行李。大张的凉席被卷成了细长的圆柱形，塞到了塑料袋里。凉席的一段还是伸出了袋子，靠在了寒声的肩膀上，摇摇晃晃的。随便拉扯几下袋子,卷筒就轻轻敲击着她的肩头。爸爸看着寒声悲戚戚的脸色，忍着笑宽慰道：“没事儿。这儿虽然是鸟不拉屎的市郊，但你的两只脚只要一踏进b中的校门，从理论上来说也算是身处a区了。”

　　寒声最后回头悲愤地看了她爹一眼，说：“烈士一去兮不复返！我走了。”然后大步流星地踏进了校门。

　　八百米一圈的塑胶跑道一侧是斑斑驳驳的看台，另一侧是新近翻修过的篮球场。几个人影在昏暗中跳跃，扭转，篮球一下一下叩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而寂静的校园中格外扣人心弦。跑道笔直地向远方延展，那儿支起了一座高架。寒声听到清洌的啸声，仰头望去，才发现高架上设了铁轨。相向而行的两列列车拖拽着一截截车厢，擦肩而过。从远处看，每截车厢的窗户就像是一个个闪动着的亮晶晶的小格子。

　　寝室楼就在学校后门附近，寒声没废多大力气就找到了自己的寝室。她进屋的时候，另外两个女孩子已经收拾停当了，靠在阳台栏杆上闲聊。寒声先看到的是左侧女生的背影。她在心里暗暗惊叹。

　　女生刚刚洗过的头发拢在一侧，她穿着一条印花长裙，露出的脚脖子白皙柔美。最令寒声吃惊的是女生的一对肩膀。看似瘦弱的骨架向两侧延伸，却桀骜不驯地把白色的衬衣撑得很饱满，显露出漂亮的线条。

　　女孩闻声转向寒声，友好地向她伸出手说道：“你好！我是顾霖霖。”顾霖霖的眼睛不算大，却有一对很美的卧蚕，水光潋滟，盛满了笑意。寒声瞬间就想起了自家表姐以前神神经经翻看的订阅读物《淑女是怎样炼成的》。她恨铁不成钢地把沾满薯片渣渣的手在牛仔裤上磨蹭了几下，赶忙握住了女孩的手：“你好，我叫寒声。”

　　旁边那个短头发的女生的脸上有一丝不悦一闪而过，寒声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很干脆地自报姓名：“简止腾。”

　　简止腾大大方方地告诉寒声和顾霖霖，说自己不是本地人。

　　“嘿，我娘还宽慰我说，要常常来探望我呢！可是根据历史经验，她开始倒也一定是会来得极频繁的，直到她把附近能逛的景点都逛过一遍为止。”

　　寒声笑得岔了气儿：“我妈妈也没强到哪儿去。她说她晕车，索性不来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寒声就被广播声吵醒了。广播的内容是晨间新闻。播报员激情澎湃地宣布谁又和谁进行了一场友好会谈，于是大家在迷迷糊糊中挨个儿把国家主席和国内外领导问候了一遍。

　　“哎，简止腾，你刚刚有没有听见那广播爆发出了一声巨响，然后声音像是重新被拧小了？”

　　“废话。”上铺伸出了一只毛茸茸的脑袋，“学校不故意这样折腾，你能起得来吗？”

　　六点二十分，同学们准时在食堂门口集合，由教官统一带队进入操场。寒声是高一（8）班的，分派给他们班的教官叫李想。李想个子不高，眼睛是两道细细的线。尽管长期在太阳底下站队训练，皮肤却是白白净净的。

　　“听说，你们是试验班的同学。那就更应该高标准，严要求！”李想声音不算非常响亮，但是很坚定，有一种很强的说服力。

　　“下面，听我口令。立正！”大家都在等待着后头的指令，没想到李想竟然不再开口了，净是让大家在太阳底下干站着，还悠哉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队伍间穿行。

　　寒声用眼角瞥到隔壁班已经老早到操场的树荫下训练队形了，一口颤颤巍巍的叹息还没来得及发出，手背上就是一阵火辣辣的疼。李想手里晃动着细枝，一声怒吼：“第三排第三个，在想心事！集中注意力，认真训练。”寒声赶忙学乖了，抬头挺胸，目视前方，目光深邃。

　　其实安静是一样非常奇妙的东西。当一切的喧闹都停止时，四周的一切好像都变成了晃动的影像，而你自己成了整个世界上的唯一生命体。脑海中会浮现出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这些想法比平时来得更加真实而亲切。它们操纵你，引领你，带你感知一个平时所鲜为人知的世界。

　　咸湿的汗水顺着额间的碎发低落在眉毛上。眉间积聚的水珠再缓缓滚落，迷了寒声的眼。一阵风吹过，带走了眼眶里盛着的一汪汪水，就像是海水晒盐，留下了颗粒细小的晶体，均匀地分布在眼脸上，每一次眨眼都摩擦着眼球。寒声忽然想，如果风再大一些，将眼里微小的盐粒承载到空中，吹拂到泥土里，被花朵吸收，化作咸涩的花蜜被蜜蜂撷取，不知道再吃到的蜂蜜是不是还是一个味道呢？

　　十五分钟之后，李想终于宣布后续的指令。同学们不敢再懈怠，大家都生怕被李想提溜出来罚站，只好严格地遵照他的要求操练。李想终于在隔壁班教官都已经宣布休息之后好一会儿才允许了短暂的休整。没有人敢嘟哝，没有人敢奢望，最娇气的几个也都一屁股地在草丛里坐下，任蚂蚁螳螂蚯蚓蚊子愉快地啃食。

　　高二的学长学姐自告奋勇担任军训辅导员，给寒声他们班拎来了一袋子的甜筒。尽管他们看着势头不太对，备着李想“训练超时”，早早就把装着甜筒的大袋子从大太阳下拖到了树荫里，但等到李想允许大家休息的时候，甜筒早就已经融化变形了，呈现出一种异常扭曲的姿态。

　　学姐赶紧给大家鼓劲儿：“大家加油！再坚持一下。甜筒虽然样子不大好看，但也能凑合着吃。你们在尾端那个尖尖的地方撕开个口子，然后对嘴挤就行了。”

　　一时间，各种怪叫声嫌弃声响起。寒声班的胖子瓮声瓮气地说：“好像喝奶一样。”

　　顾霖霖拨拉开人群，拿起了三个甜筒，扔了一个给简止腾，把另一个递在寒声手里。寒声看顾霖霖脸色有点白，就问，“你是不是有点中暑？”

　　顾霖霖笑了笑，“我没事，有点热而已。”

　　同学们围坐在树荫下满意地咂巴着嘴谈天说地，胡吹海侃，直到李想催命的集合哨声再次响起。

　　寒声在队列里站定了。这时她忽然觉得身后传来了很轻很轻的脚步声。男生的队列里肯定有什么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