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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完结的青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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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澜)
社团活动的时候,我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莫小燃的身影。无论她离我或远或近,是站在人群外围还是被人潮包围着。我总是能在第一眼就发现她。仿佛周遭都是黑白的,只有她是彩色的;仿佛一切都是静止的,只有她是流动的。世界就是这么奇妙。多半时候,她是在边把玩她一直挂在胸前的十字挂坠边默背台词。她咬着笔尖微微皱眉的样子,总会让我产生一种想要倾尽年少所有去保护她的冲动。然后我再心慌意乱地装做若无其事。
她的那个护身符,银色十字上有纤细的波纹,慢慢向上融汇成一颗小小的钻,是我8岁生日时,曹老头子送我的生日礼物。他并不是个信仰基督的人,但总固执地觉得十字能保佑我这个幼年时弱不禁风的小子。当时的她还是个扎着俗气的羊角辫,不停地把眼泪和鼻涕往我身上蹭的小不点。
“这个十字架送给你吧,你以后就不会迷路了。”
“好漂亮啊,可是十字架有什么用啊?”
“可以许愿啊。”
“许愿有用吗?”
“不知道啊。但是反正许愿是免费的啊,笨蛋。”
我一直觉得时光是可怕的冲淡剂。虽然她并没有认出我来,但当我发现她一直戴着那个十字并把它视若珍宝的时候,我庆幸。时光模糊了很多东西,但没有消磨去我们的记忆。
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情让我觉得有些措手不及。但我只是选择冷漠而遥远地观望。
莫小燃喜欢林怡君。可当我枕着双臂躺在操场上发呆的时候,这个事实会突然钻进我的脑海,充盈成寂寞而铺天的灰白色。我眯着眼睛看天空的云朵变换出不同的形状,倦意会像那挥之不去的孤独一样向我袭来,然后我沉沉睡去。总是梦见某个梦境。但是,梦境背后的她,有没有一点点的察觉?
我以为我可以一直这样不动声色地沉默下去。即使所有人都觉得莫小燃已被对林怡君的感情困饶成得不能自已,并逐渐成为一个满腹城府精于算计的女生。但我依然只认可我眼中的莫小燃。那个在开会之前会先饶路去喂流浪小猫而总是迟到的笨蛋。
因为相信她,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当我知道她的脚受了伤无法在再顺畅舞蹈的时候,我的伪装在一点点地剥离。上了高中她没有加入舞蹈类的社团,却加入了话剧社,所以几乎没有多少人知道,但不代表我不知道-----她曾经是这个城市舞蹈比赛青少年组的冠军。她安静地逞强,但我知道,她的心底一定开出了丛丛密密的名叫忧伤的花朵。
曹老头子一定要我上震泽中学,所以我在初二暑假,骑着单车进了那个传说中的重点学府,然后在被一大片香樟树阴影覆盖的校区里漫无目的地行走。
然后我遇见她。遇见她就像是一场期待已久的华丽奇迹。
我坐在地板上,头斜靠着钢琴,看着她在镜子面前。抬头,举手,优雅地跳跃。她只是一个人,但骄傲的神情却仿佛是面对着整个世界。然后绽放开我眼中最美丽的舞蹈。她不曾注意到我这个角落里的唯一观众,但我却清晰地看到了她脖子里的那个银色十字,随着节拍划成一个亮圆。她优雅地旋转着,别过侧脸的时候,我居然懵懵懂懂仓仓皇皇到手心出汗,然后顺着手掌纹路慢慢湿濡。
那年那月那一天,她以令我窒息的速度,席卷了我的整个盛夏。
横。竖。撇。捺。一遍遍地书写她的名字:莫小燃。那时起,我开始了一场题名为暗恋的演出。
莫小燃,我该如何告诉你,你是个让我心疼的傻瓜。我又该如何告诉你,你曾以刻骨铭心的方式出现在我的灼热年华?
---------------(莫小燃):
我只不过是碰巧路过。只不过是恰好听到一段私人的对话。但我却因此获拾了一个尖锐的秘密。这样的概率有多大?我该说我是个幸运儿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倒霉鬼?
“君君还好吗,婉泠?很久没见,你瘦多了。”
“他很好很优秀。其他什么就不用多说了。”
“婉泠你还在恨我吗?这么多年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母子俩,所以我才给我的女儿取名泠泠来怀念你。”
“我不需要什么怀念。你多多照顾好自己的家庭吧。我先走一步。保重,秦总。”
“........”
那寥寥数语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击在我的心脏上。
它只是短短几个字句却像梦魇一般纠缠了我许久。
成年人的世界里,总有许多我们无法想象的私密。甚至是肮脏的抑或是带着血腥气味。我多么想离那个世界远远的,但破碎的流年总是一点点地把我们往那里推。当我们的青春腐朽以后,我们就常常寂寞地回顾已经流逝的往昔,然后再次叹息。这就是成长吗?多么糟糕。
话剧社排练的时候,我经常看着林怡君和秦泠泠,出神到忘记自己的台词。同样是出类拔萃光芒四射的人物,眼波流转,他们眉宇间那种相似的神韵是因为出自同一个父亲的基因么?
某天,秦泠泠略带羞怯地把我拉到一边,递给我一个写着“林怡君亲启”字样的淡黄色的□□信封的时候,我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恶俗的剧情里。
某些关于真相的话语已经渗到了嘴边,但看着她美好单纯的笑脸,我终于缄口。
奶奶去世前总是对我说,
“要做个好看的女子。温柔并坚强着。”
“小燃的意思就是,会燃烧迸发出力量,即使像蜡烛般细微地燃烧,但也有它必然存在的轨道。”
“总有人需要着你。”
那么,我的身边,我的周遭,那些让我快乐的人儿,就让我来试着去守护。哪怕只是绵薄之力。
但事情的最后还是被秦泠泠发现了那些被我藏起来的礼物。那一瞬间,我知道那些齐刷刷聚集到我身上的目光里包含着什么。我不介意被别人当成傻瓜,只要你们依然可以没有忧愁地微笑。
可是当我的道具鞋子被血染红的那一刻,我看着那熟悉的刀片茫然失神。剧烈的疼痛让我恍惚记忆起,那天我的工具箱是锁了的。密码只有棉棉知道。她近在眼前,却像梦一样遥远
诊断的结果是,我衷爱的舞蹈终将凋谢离我远去。我的心里像是下起了一场无声的大雨。它淅沥沥地漫没过我的意识,冲刷回荡成一个荒凉的岛屿。氤氲着浓烈的悲伤,满是疲惫的气息。
哦。棉棉。为什么。
棉棉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份歉疚与心疼。她总是在我意识到想喝水之前,就在我的水杯里灌满热水;她会起个大早只是为了到校园的另一头买我最爱吃的葱油煎饼;在宿舍里,棉棉睡梦中也会轻喊,“小燃,小燃。”我知道她在极力弥补,这叫我如何不去原谅。
所幸棉棉并不知道我如此热爱舞蹈。不然她会被自己的愧疚折磨得不成样子。
但是,无法再像从前那样跳舞了----这个事实把我压抑地喘不过气来。曾经灯华闪烁里的舞裙交错,要终成为不可倒退的回忆了么。那个傍晚,我一个人躺在病房的床上,闭上眼睛,就能感到周围的悲伤慢慢向我靠拢过来。我抬手摸摸脸颊,那里已是潮湿一片。我紧紧抓着我小小的十字,然后慢慢演变成一场任性得宛如孩子的绝望大哭。
“吱嘎。”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一个人缓缓地走了进来。
我听见他的声音像整个世界一样的暖,“嘘。别哭。嘘。别怕。”
“没有办法和以前一样跳舞也没有关系,”他拉起我的头点点他的额头,“因为你跳舞的样子已经像刻盘一样印在这个地方了。”
近距离的薄荷味,从他微笑的嘴唇里泄露出来。一阵晕眩。我看到这个有着波光潋滟的微笑的男孩子,把手覆盖在我的眼睛上对我说,“睡一会吧。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忧伤很快消失不见。我带着如同快要融化的冰淇淋一样的甜腻心情慢慢睡去。
梦境里有繁复的花开。一个带着浅浅笑容的男生弯下腰来看着仔细地凝视着我的脖子,然后玩笑似地低语:“呐。我猜,你的十字挂件背后有个小故事吧。”我手足无措地退后一步。他右耳的耳钉明晃得我有些心慌。
从潮湿的梦里我意犹未尽地醒来。从一开始他就仿佛洞晓我的一切。如同现在的他自然而然地知道我在为舞蹈的事情感到悲伤一般。
曹澜。这2个字总能轻而易举地牵动起心里的某种特殊的情愫,同样也能轻而易举地抚平心里所有的动荡不安。用力地喜欢,但却强装如故。这种柔软的心情,我多希望,它能华丽而永不落幕地继续。
但生活总喜欢和你的想法背道而驰,然后教你学会什么是残酷。
“我要退社。高三了学习太紧张。”
“......林怡君上午刚退的社。”
“哎?”
“你就那么喜欢他嘞?”
“.....”
“嘿。你们还是挺般配的啦。”
走远的背影,让人沮丧到开始难过。终究没有说出口的心事,该如何挽回?是先伸出左手,还是右手?
没有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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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总是那么快从一头辗转到另一头。夏日以令莫小燃促不及防的速度到来。
毕业了。终将远行。也许开始的那一刻,就该知道,总会有终结的那一时。
但延绵的记忆里,总有一方位置篆刻着谁曾是谁想要的不离不弃。
时光的车轮向前不停地翻滚,年华开始碎裂成记忆。我们就是这样垂垂老去的。然后行走在遗忘的边缘,但却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