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线也会相交》玉上箫

6、认赌服输，柯煜捡球 邢天的

　　邢天的数学考了九十二。
　　卷子发下来的那天，邢天把答题卡往柯煜桌上一拍，手戳着鲜红的“92”，整个人笑成了一朵花：“柯煜，你看看这是啥？”
　　柯煜瞄了一眼，没有半点惊讶。他抽走试卷，拿起来看了眼，又翻到背面看了看大题步骤，点了点头：“选择题做得还不错，就是大题每道都只答了第一问。同志仍需努力啊。”
　　“要我努力那是另外的价钱。咱们先说说这个分数，你就没想到什么？”
　　柯煜佯装不懂，问：“想到什么？”
　　邢天急了，一拍桌子，大声道：“之前说好的，我考九十分以上，你就得兑现承诺啊。”
　　“什么承诺？”
　　邢天僵了半秒：“你别给我装。说好的，我考到九十，你给我捡球。”
　　柯煜合上卷子递回去，表情平静：“放心，我没忘。这不是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吗。肯定捡。你明儿打球的时候叫我。”
　　邢天满意了。他心满意足地坐回自己位子上，翘着二郎腿哼歌。前排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柯煜一眼，小声问：“真捡啊？”
　　柯煜推了推眼镜：“我答应的事什么时候没做到过。”
　　“可你不是不打球吗？你连篮筐都没摸过吧。”
　　“捡球跟打不打球没关系。他投球，我捡球。跑一跑的事。”
　　前排男生沉默了两秒，冲他竖起大拇指。
　　第二天下午，校体育馆。
　　邢天特意提前了四十分钟到，把篮球社的人都叫齐了，说今天有重要训练。周野到的时候看见邢天正对着空荡荡的篮球场傻笑，表情极其诡异。
　　“你中邪了？”
　　“没。我同桌一会儿来。”
　　“我们打球你同桌来干嘛？”
　　“他给我捡球。”
　　周野愣了半天：“你让他给你捡球？他一个书呆子——”
　　“你嘴放干净点。”邢天回头瞥了他一眼，语气不算冲，周野还是识相地闭了嘴，“我跟他有约在先，考到九十分以上，他得给我捡球。今天我练我的，他捡他的，碍不着你们。今天谁都不许笑他。”
　　周野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家同桌，你说了算。”
　　四点整，柯煜准时出现在体育馆门口。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脚上蹬了双看起来比邢天球龄还长的帆布鞋，手里还拎着个水壶，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径直朝邢天走过来。
　　“来了。”邢天把球抛给他。
　　柯煜接住球，低头看了看：“我要干什么？”
　　“你先站底线那边。我投，你捡。”
　　“行。”
　　柯煜走到篮架底下，站定，表情严肃得像在考试。邢天运了两下球，手一扬，三分出手。球砸在篮筐后沿弹出来，朝底角飞过去。柯煜撒腿就追，步子迈得不算快，节奏稳当，追到球弯腰一捞，捡起来转身扔回给邢天。扔完拍了拍手上的灰，面不改色。
　　邢天接过球，看了他一眼：“你跑得还挺稳。”
　　“我一天打三份工，你以为我白干的。”
　　“行。那我投了。”
　　邢天连投五个三分，进了四个。柯煜跑了两趟捡球，呼吸稍微重了点，脚步没乱。第六个球邢天故意偏了，球往边线弹，柯煜又跑过去捡。捡完回来，他把球递回去：“你就是故意的。”
　　“哪能啊。没投进。”
　　“你嘴角翘那么高。故意的。”
　　“我嘴角天生翘。”
　　柯煜没理他，回去站好。邢天又投了七八个，柯煜来回跑了五六趟，额头微微出了层薄汗，腰不弯气不喘，还能抽空点评两句：“你刚才那个后撤步，脚底下拌蒜了。”
　　“那是假动作。”
　　“假动作把自己晃了。”
　　邢天咬着牙笑：“柯煜，你闭嘴捡球。”
　　“我捡着呢。你投你的。”
　　篮球社其他人都在半场那边练战术，偶尔有人回头看一眼，窃窃私语。周野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拍了拍邢天肩膀：“差不多得了。你让他歇会儿。”
　　邢天看了眼柯煜，后者正把球夹在腋下等他投，脸上连喘的意思都没有。柯煜听到周野的话，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平淡：“不用。继续。还有多少个？”
　　“还有二十个。”邢天说。
　　“你投。我跑。”
　　邢天看了他两秒，忽然把球往地上一拍，转头冲周野说：“换训练内容。练传球。全队都来。”
　　周野：“那你同桌——”
　　“他站我旁边。我教他传球。”
　　柯煜直起腰，有点意外：“你教我？”
　　“你教我数学，我教你打球。礼尚往来。”邢天从地上把球捡起来，走到柯煜身边，把球往他怀里一塞，“先学站姿。脚分开，跟肩一样宽。膝盖微弯。对。手放球两侧，别用指尖捏，用掌根。”
　　柯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眼邢天的手，对比了一下，默默把手往上挪了挪。
　　“然后呢？”
　　“然后推。往我胸口推。”邢天退后两步，拍了拍自己胸口。
　　柯煜双手持球，用力一推。球歪歪扭扭飞出去，砸在邢天胳膊上弹开了。
　　周野在旁边看笑了。邢天回头瞪了他一眼：“捡球去。”
　　周野：“我又不是你同桌——”
　　“你今天就是他捡球替补。”
　　周野“啧”了一声，还是去把球捡回来了。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邢天就是要让柯煜体验一下篮球训练是什么感觉，而他们全队都是陪练。
　　练了二十分钟传球，柯煜终于能稳稳把球推到邢天胸口了，偶尔还能带点力道。邢天拍着他的肩说“出师了”，柯煜面无表情回了句“你这个教学方法比我差远了”，邢天笑得差点把球砸自己脚上。
　　训练结束，邢天从包里掏出两瓶水，一瓶自己灌，一瓶递给柯煜。柯煜接过去，仰头喝了半瓶，靠着墙根坐下来，两条腿伸直了揉小腿肚。
　　邢天蹲到他旁边：“累不累？”
　　“腿有点酸。”
　　“明天可能会更酸。”
　　“那你明天给我带早饭。”
　　“行。想吃什么？”
　　“……你能不能别这么痛快。”
　　邢天笑了，坐到他旁边。两个人靠着墙根，看篮球社其他人收拾器材。夕阳从体育馆高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金线。
　　周野路过的时候低头瞅了眼地上的两个人，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句什么。邢天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你俩挺搭的。一个教数学，一个教体育。文武双全。”
　　邢天捡起地上的球朝周野扔过去。周野侧身一躲，球弹到墙上又弹回来，被邢天单手接住。周野冲他比了个中指，走了。
　　柯煜看着周野的背影，忽然说：“周野手不太稳。刚才传球的时候我看他右手肘往外拐。”
　　邢天偏头看他：“你练传球的时候还盯着周野看？”
　　“眼睛闲不住，看见了就记住了。”
　　“那我呢？”
　　柯煜转头瞅了他一眼，没说话。
　　邢天用肩膀碰了下他，追问：“看出什么了？”
　　柯煜安静了会儿，平静地说：“你投三分之前脚底下有个小调整，转一下再起跳的，都进了。没转直接拔的，全歪了。”
　　邢天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柯煜：“你捡球的时候还能看出来这些？”
　　“不然呢。我总不能白跑。”
　　邢天看了他半天，忽然往他肩上一靠：“柯煜，你这人真是——”
　　“我真是什么？”
　　“真是天生当教练的料。”
　　“我不当教练。”
　　“不当教练。当同桌就行。”邢天靠着他肩膀，闭了闭眼，“我同桌。比教练好。”
　　柯煜偏头看了他一眼。邢天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睫毛在夕阳底下变成浅金色，整个人靠着他，重量不轻，压得他肩膀往下沉了一截。
　　柯煜没推开他。
　　他把自己那瓶没喝完的水递过去：“喝完了再靠。别把汗蹭我衣服上。”
　　邢天接过水，咕咚咕咚灌完，把空瓶往旁边一搁，又靠回来，这次靠得更瓷实了。
　　柯煜叹了口气。
　　“下次训练什么时候？”他问。
　　“周三。下午四点。”
　　“我值日。”
　　“值完日来。”
　　“不一定赶得上。”
　　“你肯定赶得上。”邢天闭着眼，声音已经带了困意，“你可是柯煜。”
　　柯煜没接话。这种话用不着说。
　　邢天咧了咧嘴，没睁眼。
　　体育馆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周野最后一个出门，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靠在一起的两个人，掏出手机想拍，犹豫了三秒又把手机收了回去。
　　“算了。给他留点面子。”他嘀咕着关上了灯，只留了门口一盏。
　　柯煜在昏暗的光线里偏头看了眼靠在自己肩上已经快睡着的邢天，轻声说了句：“邢天。”
　　“嗯。”
　　“明天数学课别睡了。”
　　“嗯。”
　　“你答应了的。”
　　“……嗯。”
　　“你睁开眼再说一遍。”
　　邢天费力地把眼皮掀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把眼闭上了：“……柯煜。”
　　“嗯。”
　　“你真烦。”
　　“那你别靠着我。”
　　“我不。我就靠。”
　　柯煜没再说话了。他抬头看着体育馆天花板上那盏孤零零的灯，肩膀有点麻，也没那么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