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线也会相交》玉上箫

5、校草打工日记 周六早

　　周六早上七点十五分，柯煜站在街角发传单，远远看见一个高个子从马路对面晃过来。
　　邢天穿着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眼睛眯成两条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醒了但没完全醒”的死亡气场。他手里还拎着杯豆浆，走到柯煜跟前往他面前一递：“给你带的。”
　　柯煜接过豆浆，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脸都没洗。”
　　“洗了。”
　　“眼屎还在。”
　　邢天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行了。传单分我点”
　　柯煜分了一半给他，邢天接过去看了眼——少儿英语培训。他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抬头问：“这玩意儿怎么发？”
　　“见人就递。”
　　“就这么简单？”
　　“还得笑。你脸太臭了，没人敢接。”
　　邢天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柯煜看了一眼，评价道：“比不笑还吓人。”
　　“你要求真多。”
　　“你说早了，还有别的要求”
　　“……”
　　“发传单你得看人，大爷大妈不送，小孩不送，专挑年轻家长送。嘴巴还要甜，人家才肯接。”柯煜说着已经动起来了，逮着个拎菜的大姐递过去一张，顺嘴一句“姐，少儿英语了解一下，免费试听”，大姐乐呵呵接了。
　　邢天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学着柯煜的样子，逮了个穿西装的大叔，递过去：“大叔，英语，了解一下。”
　　大叔面无表情地绕开了。
　　邢天扭头看柯煜。柯煜摊了摊手：“大叔叫老了。叫帅哥。”
　　“……帅哥？”
　　“帅——哥——”柯煜拖长了声调，“尾音上扬，带点笑，别跟讨债似的。”
　　邢天深吸一口气，对着下一个路过的小伙子挤出个笑：“帅哥，英语，了解一下——”
　　小伙子接了传单，走两步还回头看了邢天一眼。
　　柯煜点头：“可以。及格了。”
　　“及格你就夸成这样？”邢天来劲了，“我这长相，往这一站，传单自己长腿往人手里跑。”
　　“那你站。我歇会儿。”
　　“想得美。”
　　两个人站在街角发了四十分钟，柯煜那半摞还剩三分之一，邢天那半摞已经发完了。邢天拍了拍手上的灰，凑过来看柯煜的进度，啧了一声：“你这效率不行啊。”
　　“你发得快是因为什么你心里没数？”
　　“因为我帅？”
　　“因为你发传单的时候笑得太假，人家害怕，不敢不接。”
　　邢天愣了两秒，然后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柯煜用剩下的传单在他头顶拍了一下：“起来。还有一半。”
　　“你这效率不行啊，还得我帮你分担点。”邢天伸手抽走了一半，站起来又开始发。这次不假笑了，见人就大大方方递过去，还跟人聊两句，什么“您家孩子几岁了”“英语得从小学”“这家我去看过，老师挺靠谱”——柯煜在旁边听着，心想这人嘴皮子确实利索，就是平时懒得用。
　　传单发完，柯煜拍了拍手，回头冲邢天一扬下巴：“走。去餐厅。”
　　柯煜带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一家小馆子后门。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叔，看见柯煜就招手：“小煜来了？今天多洗两筐土豆，晚上有包席。”
　　柯煜应了一声，套上围裙就往后厨走。邢天跟在后面，被老板叫住：“哎，这谁？”
　　“我同桌。来帮忙的。”
　　老板上下打量邢天一眼：“帮什么忙？长得跟个明星似的，别把我碗摔了。”
　　邢天还没来得及说话，柯煜从后厨探出头来：“老板，他洗碗。摔了从我工资里扣。”
　　老板满意地点点头：“行。小煜你带他。”
　　后厨里，邢天对着两筐土豆陷入了沉思。柯煜已经上手了，拿起削皮刀刷刷刷，一个土豆三秒解决，扔进盆里再接下一个。邢天看了十秒，拿起削皮刀，削了五秒，土豆还剩一半皮，他拇指倒是快削掉一层。
　　柯煜头都没抬：“皮削了，肉留着。别跟土豆过不去。”
　　“我在努力。”
　　“你努力的方向不对。别往下削，贴着皮走。”
　　邢天又试了一个，这次像样点了。他来了劲，连削五个，举着一个歪歪扭扭但好歹没坑的土豆冲柯煜晃：“看，出师了。”
　　“及格。继续。”
　　邢天削着削着开始嘴痒：“你一天在这洗多久？”
　　“两个小时。”
　　“多少钱？”
　　“一小时十五。”
　　“这也太少了，我找游戏代打都比这贵。”
　　“那你回去打游戏。”
　　“我不。我就要在这洗土豆。你管我。”
　　柯煜抬头看了他一眼。邢天低头削土豆，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精密手术。柯煜把目光收回去，继续自己手里的活。
　　洗到一半，老板娘端了一盘剩菜进来：“小煜，这盘客人没动，你俩垫垫肚子。”
　　邢天刚要伸手，柯煜先接了：“谢谢婶儿。”他找了个干净碗分出一半给邢天，自己端着另一半坐到角落小凳上开始吃。邢天端着碗过来坐他旁边，吃了两口，含糊不清地说：“这土豆是我削的。”
　　“嗯。所以呢？”
　　“所以你吃的是我劳动成果。”
　　“你劳动成果一共削了八个，五个不及格。这盘里能有几个是你削的？”
　　邢天低头扒了两口：“不管。吃到了就算。”
　　吃完接着干活。邢天洗碗，柯煜拖地。邢天把一摞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了两下就拿出来，柯煜在旁边看得太阳穴直跳：“洗洁精。用洗洁精。”
　　“哦。”
　　“冲三遍。别省水。”
　　“知道了知道了。”
　　“碗底。碗底没洗。”
　　“哪呢？”
　　柯煜叹了口气，走过来把他挤开，三下五除二把那摞碗重洗了一遍。邢天站在旁边看着他弯腰刷碗的侧脸，忽然说：“柯煜，你干活还挺帅的。”
　　柯煜手一抖，碗差点滑出去。他稳住碗，头也没回：“你夸人能不能分场合？我手里拿着瓷的。”
　　“瓷的怎么了？我说实话还得挑时候？”
　　“你少说两句就是帮我大忙了。”
　　邢天闭上嘴，安静了大概三十秒。三十秒后他又开口了：“那你夸我一句呗。我洗了一上午碗，你不夸我？”
　　柯煜把洗好的碗码进柜子，转身看他：“你碗底没洗。”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洗洁精冲干净了。值得表扬。”
　　邢天笑了，露出一排白牙：“行。你夸了。我记着了。”
　　柯煜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他跟前，递过去一条干毛巾：“擦手。下班了。下午你跟我去便利店。”
　　“还去？”
　　“你不是要帮忙？”
　　“帮。谁说我不帮。”邢天接过毛巾擦了两把，“但你得管饭。”
　　“刚才那盘剩菜不算？”
　　“那叫垫肚子。不叫饭。”
　　“便利店有泡面。”
　　“你天天吃泡面？”
　　“我天天吃泡面。”
　　邢天盯着他看了三秒，把毛巾往台面上一拍：“不行。晚上我请。吃正经饭。”
　　“我还要值班。”
　　“值完班。九点。我等你。”
　　柯煜张了张嘴，邢天没给他反驳的机会，拎起书包就往外走：“九点。便利店门口。我接你。”
　　柯煜站在后厨门口，看着邢天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攥着的毛巾。老板娘从旁边经过，笑眯眯地说了句：“小煜，这同学不错啊。比你会来事儿。”
　　柯煜把毛巾叠好放回原处，语气平淡：“他就是闲的。”
　　老板娘笑了一声，没接话。
　　晚上九点，柯煜从便利店出来，果然看见邢天靠在路边的共享单车桩上玩手机。看见他出来，手机一揣，朝旁边一家还亮着灯的小炒店努了努嘴：“那家。我看了，有鱼有肉。走。”
　　柯煜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忽然说：“你今天干活的时候，有一件事做得不对。”
　　邢天脚步一停：“哪件？”
　　“洗碗冲水的时候，你光冲正面。碗沿和碗底外侧都没冲到。下次注意。”
　　邢天看了他两秒，笑了：“行。下次注意。”他快走两步推开小炒店的门，回头冲柯煜招手，“进来。点菜。今天你点。”
　　柯煜坐进店里，接过菜单翻了翻，抬头：“我点贵的你不心疼？”
　　“你点贵的我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终于不跟我客气了。”邢天把筷子拆开递给他，“点。挑最贵的点。”
　　柯煜看了他一眼，低头翻菜单，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他点了三个菜，两荤一素，加一盆汤。邢天拿过去看了眼，皱眉：“这最贵的才二十八。你会不会点？”
　　“够吃了。”
　　“明天还来吗？”
　　“来什么？”
　　“发传单。洗碗。我都来。”
　　柯煜的筷子停在半空：“你认真的？”
　　“我哪句话不认真？”
　　“你周一到周五上课睡觉，周末跑来跟我打工，图什么？”
　　邢天想了想，认真道：“图你管饭。”
　　“我管什么饭？这顿是你请的。”
　　“那你明天管我午饭。就后厨那剩菜，你分我一半就行。”
　　柯煜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放：“邢天。”
　　“嗯？”
　　“你月考数学要是考不到九十分，我再也不让你来。”
　　邢天笑了：“放心。我昨天又做了套卷子，八十。进步了。”
　　“八十跟九十差十分。”
　　“还有两个星期。够用了。”邢天扒了口饭，“你讲得好。我听进去了。”
　　柯煜低头喝汤，耳朵有点热。他放下碗，小声说了句：“那你有不会的随时问。别攒着。”
　　邢天应了一声，往他碗里夹了块肉：“吃。你太瘦了。我同桌得有点肉，不然跟我站一块显得我欺负人。”
　　柯煜看着碗里那块肉，没夹回去。
　　他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