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线也会相交》玉上箫

1、同桌 高中不风起

　　柯煜觉得很无奈。
　　他只是前来换座位而已！纯粹承数学老师所托！毕竟，眼前这位帅哥——号称清水高中篮球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主力手，短短两个月，便把整个学校的篮球爱好者收服得服服贴贴，俘获无数颗纯洁少女心的新晋校草——能不惹则不惹！
　　然而，他看着眼前脸色黑得跟锅底有的一拼的未来同桌，心里叹了第n口气。
　　他貌似已经惹到了。还惹得很彻底。
　　邢天觉得很不爽。
　　昨天好不容易说服老头子，虽然还是被削了一顿，还硬被要求做了一份企划案，但好歹换来了五年的自由时间！正打算趁着今天宝贵的四节睡觉课——实际上是数学语文化学啥啥之类的课——好好补眠，好在第五节体育课上一展雄风！谁料半梦半醒间，不知谁一直搬桌子挪椅子，搞得原本就浅眠的他不得不舍弃周公的竭力相邀，和难得的睡觉机会说拜拜！
　　他黑着脸抬头——
　　本以为是哪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莽汉不知死活前来挑衅示威！
　　谁知入眼的竟是一只……白斩鸡？
　　邢天挑挑眉，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
　　头发理得还行。架着副黑框眼镜。洗得发白的衬衫。
　　嗯。着装整齐，标准好学生一个。
　　邢天在心中给对方贴上书呆子的标签，扫了眼自己座位旁边——一张桌子凭空出现！旁边还跟着个书箱！满满当当全是课本教材与资料！敢情就是这么一堆死物扰了自己的清梦！
　　邢天瞄了眼拿着椅子正要放下的四眼男生——某堆死物的所有者！胆敢吵醒他邢大爷的罪魁祸首！心里已有了谱。
　　这是要当同桌的节奏啊！
　　邢天微微调下坐姿，睨了眼黑板上方的课程表，又顺便瞧了下时间。不出所料，上一节是数学课。
　　啧！
　　自由惯了的邢天真心觉得班主任没事找事干！好好的给他找个四眼同桌是要给他逗着玩、消遣消遣？
　　柯煜是人。
　　有意识有感觉会哭也会笑。
　　所以说他对未来同桌肆无忌惮的打量毫无所觉——那当然不可能！
　　但输人不输阵是不？
　　柯煜耐下翻滚的思绪，扶了扶眼镜，朝对方伸出右手，挂上一抹温和的笑：“柯煜，未来同桌，以后请多多指教。”
　　邢天抬抬眼皮，扫一眼对方的手。
　　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中指上显眼的“笔茧”——长年累月写字所致！倒是很勤奋！不知是事半功倍还是事倍功半的努力！不过挺能吃苦耐劳，邢天看着对方掌心因干活所特有的磨损痕迹，暗暗赞了一声。
　　不过仍是可惜！这样的一只手，合该在富丽堂皇的音乐厅舞台摆着的钢琴键盘上跳着华丽的舞蹈！而不该在穷苦的生命中被埋汰！
　　不过，邢天摸摸下巴，看着对方难掩青涩却又坚毅的脸庞——明明应当是一只未成熟的虎崽子，怎么硬是瞧出了兔子的味道？
　　柯煜的手就在半空中僵立着。
　　他看着对方就那么望着自己的右手出神，终是忍不住咳了一声。
　　邢天顺着声音往上，勾勾唇角，眸中一抹戏谑的光一闪而过。
　　他伸手握住柯煜的，声音富有磁性而低沉：“邢天。欢迎，我的同桌。”
　　这是柯煜与邢天的第一次相遇。
　　初见时，柯煜没有想太多，因为他太忙。
　　他整天转得比陀螺还快！对他来说，慢上那么一秒就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有人见了，就劝：“小煜，你还年轻，少做一些活没啥，可千万别把自己的身体给弄垮了！不然以后就是想补，也补不回来了啊！”
　　柯煜看着这些人语重心长的样子，只是无奈地笑笑，敷衍道：“会的会的。”
　　然后一切照旧。
　　但到底不行！因缺少足够的睡眠，瞌睡虫曾在他过马路的时候强势来袭！要不是旁边一位好心大妈拽了他一把，他将永远活在十六岁！
　　他到底是怕。不是怕自己与世长辞，而是怕母亲受不住打击。
　　他的母亲，怎么说呢，确是个典型的江南女子。温婉柔和，常年浸淫在古典诗书的熏陶下，学得一手好书法，说得一口好文言。但柯母却嫁了柯父！这在当时跌破了无数拜倒在柯母石榴裙下的男人的眼睛！倒也不是说柯父配不上柯母，只是柯父在那一大批追求者中着实排不上号！然柯母不这么想。
　　在柯母看来，柯父虽经营的是武馆，样貌也不很出众，但柯父实诚！身上隐带侠士之风！第一次见面，柯父三下五除二打趴三四个地痞流氓，免了柯母被非礼之下场的事——柯母每次念叨起，眼里都是光！任星辰满天也掩不住柯母那一刹那的耀眼风华！
　　当然，现在这社会，救命之恩不流行以身相许，而且柯母也只是对柯父好感爆棚而已，到底不是喜欢。然而好感与喜欢，也仅仅只是一步之遥！况且柯父自那次起就对柯母情根深种，稍稍几次死缠烂打，终是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
　　婚后两人过着蜜里调油的生活八年，日日如初恋，未尝觉得乏味。但好景不长！由于武馆致力于见义勇为，对不仁之事深恶痛绝，终是惹来仇家报复！
　　一夜之间，柯氏武馆被砸得一塌糊涂！
　　武馆被砸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柯家一家子来说，只要人没事，砸就砸吧。
　　留得青山在，还怕你没柴烧？
　　但祸不单行！
　　那天正赶上柯煜生日！刚回到家就要抱起自家儿子逗乐的柯父却发现自己犯了个大错误——他把准备给宝贝儿子的七岁生辰礼物落在了武馆！
　　哎呦喂！
　　柯父一拍脑门！赶忙跟宝贝儿子和儿子他妈、自家老娘解释几句，就急匆匆地奔出了家门！
　　门后依稀传来数落柯父丢三落四的声音——虽话里尽是嫌弃，内里却满载欢乐、幸福。
　　但谁都未曾料到——
　　柯父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而柯父这一去，带走了本就患着严重心脏病的柯奶奶，也带走了柯家所有的欢声笑语。
　　柯母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以泪洗面。幸亏柯父生前心地善良，得到过柯父帮助的人们见柯母如此，怕小柯煜饿着，便隔三差五送些饭食、救济些钱财，好歹帮这一家熬过了这一年。
　　八岁！本该无忧无虑地度过！本该成为任何一个人长大后最为珍贵宝贝的记忆！
　　是的，对柯煜来说，这些都是本该。从来都不曾是现实。
　　八岁的柯煜，已懂得廉耻为何物，不敢厚着脸皮去吃百家饭。
　　八岁的柯煜，学会了做饭洗衣拖地，为了自己仅剩的尊严。
　　八岁的柯煜，早中晚去领传单来发放，以无声胜有声的方式去抗议班上的流言风语。
　　八岁的柯煜，已不懂微笑为何物。
　　他只晓得柴米油盐样样要钱！他只晓得哪里可以找到一份好的兼职工作！他只晓得要想改变这一切就要好好念书！
　　这样的他，如何敢睡哪怕是多上那么一秒？这样的他，哪里有权利沉浸在梦乡里随心所欲地幻想？
　　他只能如此。为了自己，也为了病榻上的母亲。
　　也正因此，和邢天这种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富二代做同桌兼职补习老师，柯煜是极其不情愿的！奈何班主任巧舌如簧，使了招四两拨千斤，便将不想用家境博取同情的柯煜弄得无话可说，只得乖乖受命。
　　但果然还是拒绝的好吧？！
　　柯煜第108次叹气。
　　柯煜一向重诺。
　　在他看来，既已答应了数学老师，就该帮同桌把成绩提上去！不然，即是食言！
　　奈何他的同桌，对不遗余力打篮球毫不在乎考砸试这件事貌似乐在其中？！
　　柯煜扫一眼自看到自己旁边那位大神那副睡姿后就黑了一张俊脸的班主任，又瞧一眼睡得昏天暗地不知今夕是何夕的同桌——只觉自己就像饼干中间的夹心奶层！
　　半节课过去，老师讲的东西连一分都没入柯煜的脑！
　　他在叫醒与不叫醒同桌这件事上挣扎！挣扎！再挣扎！
　　终于答案揭晓——
　　内心冷漠无情的恶魔 VS 善良的小天使
　　完败！！！
　　柯煜叹了第109次气。
　　终是带着扰人清梦的无来由的罪恶感，向睡得不亦乐乎的同桌伸出了魔爪！意图拍醒某位已浪费两节半课去与周公相会的睡神！
　　以后的柯煜每每想起这一刻，都忍不住狠狠唾弃自己！
　　你说你那时候干嘛要多管那么一次闲事呢？！人家好好睡觉关你毛事？！你凑上去叫醒人家干啥？！咋你的手就那么贱呢？！
　　柯煜若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他是绝不趟这次浑水的！
　　不要说叫人——他连同桌也不跟他做！
　　已上了贼船的柯煜后悔莫迭！
　　当然，这已是后话。
　　不管如何，柯煜到底多管了一次闲事。然后，他懂得了一个道理——
　　狗拿耗子，纯粹是作死的节奏！！！！！
　　然而，这一刻的他是不知道的。
　　柯煜的手刚碰到邢天校服袖口——
　　腕子便被人一把攥住！
　　力道不重！却快得惊人！
　　前一秒还睡得昏天暗地的邢天不知何时睁了眼！黑沉沉的眸子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茫！倒像早就候着他这只不知死活的手！他微微侧头，嗓音还带着困倦的沙哑，语气却凉丝丝的：“同桌，手挺欠啊？”
　　教室！静了！半拍！
　　数学老师推眼镜的动作停在半空！全班同学的视线“唰”地一下全聚过来！柯煜僵着胳膊，感觉自己像被猛兽叼住后颈的兔子——还是主动送上门的那种！
　　“我……”他喉咙发紧，硬着头皮压低声音，“数学老师让你听课。”
　　邢天眯了眯眼，没松手：“所以你就拍我？”
　　“我已经拍得很轻了！”
　　“那我还得谢谢你手下留情？”
　　柯煜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不用谢。你继续睡，我不叫了。”
　　他说着就要抽回手！邢天却没让！反而慢悠悠坐直了，拖着长腔对讲台上的数学老师道：“老师——我醒了——我同桌叫我呢——”
　　数学老师嘴角抽了抽：“醒了就好。邢天，你来说说这题选什么？”
　　邢天扫一眼黑板！连草稿都没打！懒洋洋报了个答案！
　　数学老师愣了愣，低头看教案——
　　居然对了！
　　全班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
　　邢天松开柯煜的手腕，往椅背上一靠，偏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恶劣的兴味：“看见没？我不听也会。所以以后我睡觉，你少管。”
　　柯煜揉着被他攥过的手腕，认真道：“不行。我答应了老师。”
　　“你答应老师关我什么事？”
　　“你现在是我同桌。”
　　邢天被这句理所当然噎了一下！他看着柯煜那张写满“我要对你负责”的脸，忽然觉得这人比刚才那堆死物还麻烦！他“啧”了一声，重新趴回桌上，把校服外套往头上一蒙：“随你。反正你叫一次，我醒不醒看我心情。”
　　柯煜看着那团蒙头大睡的外套，又叹了口气。
　　第110次。
　　下课铃一响，邢天掀开外套起身就走。柯煜收好课本正要追出去，前排男生已经凑过来，一脸敬畏地压低声音：“柯煜！你牛啊！邢天睡觉你也敢拍？！上周隔壁班有人不小心撞了他桌子，被他一个眼神吓得连道三天歉！”
　　柯煜扶了扶眼镜：“我只是履行同桌义务。”
　　“什么义务？”
　　“叫他上课。”
　　前排男生冲他竖起大拇指——表情像在送壮士出征！
　　柯煜没追多远。他第三节下课后还要去食堂帮忙！午休要去打印店兼职！下午放学得赶着去便利店换班！邢天这种人和他之间隔着的不止一张课桌——还有一整个不必为柴米油盐发愁的人生！
　　可偏偏班主任把“帮邢天补习”写进了他的任务清单！还语重心长地拍他肩膀：“柯煜啊，老师知道你忙！但邢天那孩子不笨，就是没人管！你拉他一把，老师给你申请勤工助学加分！”
　　柯煜当时没说话，心里却明白——加分是假的！想用他这根“好学生标杆”去治邢天才是真的！
　　下午体育课，邢天在球场上出尽风头！运球过人！急停跳投！场边女生喊得嗓子都哑了！柯煜抱着收上来的作业本从操场边经过，被一颗飞来的篮球拦住去路！
　　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他脚边。
　　邢天站在三分线外，抬了抬下巴：“同桌——帮忙捡个球——”
　　柯煜低头看看球，又看看自己怀里半人高的作业本：“你自己没长手？”
　　“长手了。但你不是我同桌吗？”
　　周围的队友和围观群众都笑起来！柯煜不想在众目睽睽下跟他掰扯，弯腰把球捡起来，用力扔回去！邢天单手接住，转着球冲他扬了扬眉——那表情分明在说：看吧，你还是得管我！
　　柯煜面无表情地抱着作业本走了。
　　他没想到的是——
　　放学后他在便利店换班，刚把工服套上，玻璃门“叮咚”一响——邢天带着一身篮球场上的热气走进来！头发还半湿着！校服松松垮垮搭在肩上！
　　“哟，同桌。”邢天靠在货架边，随手拿了瓶水，“勤工俭学？”
　　柯煜扫了他一眼，把收银机打开：“结账请排队。”
　　邢天也不恼，把水放到台面上，却没急着掏钱，反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一天打几份工？”
　　“不关你事。”
　　“是不关我事。”邢天拧开水喝了一口，慢条斯理道，“但你要给我补习，总得告诉我什么时候有空吧？总不能——我睡觉你拍我，我打球你追我，我喝水你收钱？”
　　柯煜扫码的手顿了一下。
　　邢天把一张百元钞票压在台面上：“找你。不用找了——剩下的算我买你明天别叫我的封口费。”
　　柯煜把零钱一分不少地推回去，抬眼看他：“封口费不收。补习时间我会列给你。你要是不来——我就去篮球场找你。”
　　邢天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这回笑得比上午真诚点，带着点发现新鲜玩意儿的兴趣：“柯煜，你挺有意思啊。”
　　“谢谢。慢走。”
　　邢天拿起水，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数学课，我真睡。”
　　“我会叫。”
　　“那你试试。”
　　门关上。柯煜看着收银台上那瓶水留下的水渍，默默把它擦干净。
　　他有预感——这同桌比他想象中还麻烦！
　　而更麻烦的是——
　　他好像已经答应下来了。
　　柯煜叹了第111次气。
　　然后他看了眼时间：距离下一份工还有四十分钟。
　　他拿起抹布，开始理货。
　　管他什么校草不校草！管他什么邢大爷不邢大爷！
　　他柯煜忙着呢！
　　忙着活。忙着挣。忙着在这个不温柔的世界里，硬生生杀出一条活路来！
　　至于邢天——要来便来！要睡便睡！他柯煜叫不叫得醒他，那是另一回事！反正——
　　他答应了的事，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哪怕对方是天王老子！
　　哪怕对方是邢天！
　　哪怕——咳。
　　柯煜又叹了第112次气。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般的、几乎可以称得上笃定的预感——
　　他和这个叫邢天的家伙，梁子算是结下了。
　　而且结得——很！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