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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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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澈给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跷着腿饶有兴味的看着几案前衣着凌乱目光炯炯盯着笔记本的男子,看着她的哥哥。
“你的《山鬼》我已经看过了。”苏澈抿了一口自己带来的矿泉水,说:“你写了多长时间,不渴么?窗台上的艾叶都要晒烂了,要不要我给你扔了?”
男子缓缓抬头,以至让人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唇边的胡茬。他盯了苏澈一会儿,直至妹妹眼神里露出不自在后,才用一种低沉而嘶哑的声音开口:“我找到她了。你不喜欢她。也看不见她。就像过去那样。”
像过去那样。苏澈暗想。有个穿草裙的蛮人少女跟着你,对你笑给你吹曲子,她的动作像豹子一样敏捷,在窗台上荡来荡去……简直是你的梦中情人嘛,那种沉默寡言的文青少年的梦中情人,代表自然与野性之美的梦中情人。
“屈原的诗怎么会被你理解成这样?”苏澈终于耐不住性子,开口。
“不然是什么样?山鬼难道是有后妃之德的窈窕淑女?又或芦苇从里神秘的美人?”男子反驳“野性,最重要的是野性。想想看,她身上只披了各色异草,乘着浑身毛发火红的豹子,狸猫跟在她的后面……那是楚,巫楚啊。不只有周‘乐而不淫,爱而不伤’的传承才是我们的传承,我们还是殷商的子孙。想想,有巫的传统的商的子孙,扎辫子类于我们认知中蛮人的商的子孙!”男子越说越激愤,以至手随主人情绪的上扬而在空中大幅度的挥着。
苏澈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倦。这种疲倦随着她不想说话,越发听清了窗外鸟的聒噪而更加深。
她的哥哥在上中学的一天同她讲,所谓东方审美与西方审美是后人生生分割出来的,古人——无论东方与西方,同样欣赏野性与开放。那时期的女神,都是野性与开放的女神。宓妃生性放荡,后羿为她“射夫河伯,眇其左目”,《骚经》中写她是“夕归次于穷石兮,朝濯发乎洧盘。秉厥美以骄傲兮,日康娱以淫游。虽信美而无礼兮,来委弃而改求。”
还有山鬼。她的哥哥认为山鬼也是这样。
她的哥哥喜欢这样的“山鬼”,夏天每每摘下树叶砸进嘴里吹曲子是要跟这样的“山鬼”应和。
今年夏天,苏澈忽然想到。她的哥哥不出门了,是不是只好拿那烂艾叶吹?所以才不让她扔?
“你知道湘西吗”苏澈在沉默良久后终于开口“湘西的蛊,湘西的巫,湘西少女的落洞而死。落洞的少女,人们、她自己都说是恋上了神,被神眷念。”
男子的双目里起了一点火星,愈发炯炯而显出危险。
“不过与其说山鬼是恋上了神,不如说她是当地人给山神的祭品。战国时期人祭还很普遍,你也读过《庄子》……”
苏澈忽然不敢说了。她看见这个男子面上青筋暴起,从皮肤深层渗出的汗珠一点点滚落,已不像是她的哥哥。他会伤害自己。苏澈无缘由的想到。
“出去!”男子竭力维持着自己的平静,终于只是低吼。
苏澈下意识的抓住自己的水,倒退着出了门。
门外。
苏澈仰头看了看依旧惨白的天,感到一点风吹过来了。
鸟仍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苏澈不由思绪翻飞。野性美的代表自然的山鬼,与姣好贞静、愈发显出迷惘与忧郁的祭品山鬼,是双生子。就像她的哥哥与她,是双生子。双生子从来是一体的,像一个人被分成了两个不同的人格,一个在,另一个也要在,必不能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