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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紧急联系人 ...

  •   周日闲赋在家的周蓝,突然接到公司电话,说周一一早要紧急出差。想到什么资料都还没有准备,她抓起包匆匆出门。

      天色将晚,华灯初上。偌大一个城市,居然见不到任何一个人,除了不分日夜川流不息的车流和四周昏黄灯光下说不清道不明、若有若无、让周蓝在噌地跳上救命的公交车,重归鲜活的人群之后好一段时间,还一直心跳不止的鬼魅。即便在车内,周蓝也不敢往外看,她闭上眼,害怕一睁开看到的是趴在窗上一直等着把她逮出去的什么东西。她闭着眼享受时不时传入耳朵的说话声,没想到平日里厌烦的这份喧哗让她的心渐渐平静,平静到小睡了一觉。

      周蓝睁开眼时,车上一个人都没有,甚至都没有司机,车的前门和后门都开着,停在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周蓝看了看窗外,外面黑得让周蓝只想到一个词:“伸手不见五指”。她第一次发现真正的夜原来是这么黑的,黑得让她难以置信,没有一点亮光,甚至连星光都没有。

      车内给她留了一点微弱的光,能看到点什么让她感到安心,可是周遭无边的黑暗让这点光反而把周蓝暴露在未知的恐惧之中。

      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直接跳进黑夜。适应了黑夜之后,她居然发现了远处影影绰绰的灯光。她拼命地朝着亮光跑,跑得感到腿、甚至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时候,终于到了有路灯的地带。这时,她看到了一个人。周蓝问他:高新区怎么去?他指着空荡荡的道路说:前面有801路公交车。

      周蓝朝着她指的方向找啊找,没看到任何类似站牌的地方。待要细问时,发现那个人不见了。她又跑了起来,她漫无目的地狂跑,她觉得跑起来起码比一动不动,甚至慢慢走要安全得多。终于她又看到默默走在路上的一男一女。她问女人:知道801路公交在哪儿坐吗女人没说话,男人用胳膊碰了一下女人:听见没有快回家开车,她要打车。闻之,周蓝吓得打了个激灵,死亡的士吗?她连忙摆手:我不打车,我想问801路公交在哪儿。那俩人一听这话,就再次沉默,不理周蓝了。

      周蓝接着往前跑。一群年轻男女从什么地方一下子涌出来,路上顿时热闹起来。周蓝喜出望外,赶紧跑到一个看上去脾气很好的女孩面前问:知道801路在哪儿坐吗周蓝刚问完,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女孩没答话,使劲推了周蓝一下,然后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女孩旁边的几个男孩同样恶狠狠看了周蓝一眼,还有人啐了她一口,然后都跟着女孩离开。

      周蓝放慢脚步,刻意与他们拉开距离。可是也不敢太慢,从后面的吵闹声来分析,他们还有其他同伴。周蓝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渐渐地,吵闹声越来越大,周蓝觉得他们就在她的身后,一伸手就能够到她……

      终于,这群孩子们越过她,远去了。站在空旷旷的陌生大街上,恐惧就像齐发的乱箭从前后左右射过来,呼吸都快要跟不上了。突然她想到了手机,她赶紧从包里取出来。可是通讯录丢了,她一个号码都记不住,怎么办?……

      睁开眼好久之后,周蓝的心还在砰砰乱跳,四肢瘫软地动弹不得。直到闹铃响起,才仿佛给她打了一剂强心剂,身体和意识渐渐回来了。

      刷牙、洗头、洗脸、跳进日常的交通高峰时段、踏进公司,周蓝一直都在笑自己:难道梦里的人都会变得愚钝?怎么不打110呢?110总记得住吧?

      正在窜上窜下找资料的陈素看到周蓝眼睛一亮:“你来了,太好了。昨天咱们讨论的那个报价你放哪里了吗?大王一大早就火急火燎地嚷嚷着报价的事情。”周蓝抓起陈素放到桌上的手机,激动地说:“我怎么连你的号码都没记住?太不应该了,今天晚上我就回家背电话簿。话说,我要是真的回不了家了,你会来接我的吧?肯定会来的吧?”

      陈素摸摸周蓝的脑袋:“大早上的,你没事吧?说什么胡话呢?”,接着摇了周蓝一下:“大姐,醒醒,报价,报价啊。你还真想看大王的雷霆万钧之怒啊!”

      “不想。”

      “不想就赶紧找啊。”

      “话说他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谁知道?是不是周末休息得无聊了,一大早来找个不长眼的收拾一下。”

      “你还真敢讲,皮痒了?”

      “快点,磨蹭什么呢?还真想自动往枪口上撞?”

      “坏了,大王在喊我呢,来不及了。我得先去回话了。你帮我再仔细翻翻,我记得明明就在这个夹子里。对了,我得先拿张白纸充充数。”

      大王的脸跟今天的天气似的,快阴出水了:“你过来看看这封邮件?”

      “客户说的这些问题我都改过了,就按照他的要求改的,您上周也同意了。”

      “改了?那他怎么还这么火大?”

      “真改了啊,上周五您说您正好有其它的事情和客户谈,让我发给您,您给他转发。”

      “我就是太信任你,连看都没看就转发了。你们这群人没一个能相信的,”说着他气呼呼地打开收件箱,愤怒地滑动着鼠标滚轮,滑到周蓝的邮件上停了半秒。恰巧被周蓝看见“她发的邮件根本就是‘未读’”。大王假装若无其事,立即继续很焦躁而克制地往下滑,然后随便停在一封邮件上,“不找了,不够让我生气的,你手里的就是你所谓的改过的吗?来,我看看。”

      噗!本想看大王知错的反应,没想到他真的要看手里的白纸。周蓝立刻慌张起来:“我刚才发现拿错了,我这就去换。”

      大王的愤怒终于找到由头发泄,他立马声音再次提高八度:“你自己看看,你天天都在干些什么事?拿个文件都能拿错,给你发工资的时候,怎么少一毛你都能数出来?天天卡着点来上班,卡着点下班,明明知道自己不行嘛,还天天自作聪明!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真是……”

      “季总,郑总过来了。”陈素领着郑总走进大王办公室,总算给周蓝解了围。俩老总见上面之后,周蓝和陈素自动退下。

      陈素学着大王的样子,打趣周蓝:“自作聪明!”

      “他一大早就问报价,我又那么久没过去,他一想就知道我来晚了,还不如让他以为我是在找文件。谁知道他会真的要看?”

      “自作聪明!难道你这小蛇崽子还能斗得过卖蛇的?”

      这时,陆地走进公司。陈素和周蓝大惊,七嘴八舌地问:“你怎么来我们公司了?你来这里做什么?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公司的?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有说过公司的情况吗?难道你是在跟踪我们?”

      “好了,俩大小姐,你们没欠我钱,我也不至于讨债上门。季总呢?”

      她俩这才想起来,陆地是大王介绍的,自然他和大王更熟。

      “周蓝你过来!”

      “是!”

      陆地也跟着过去,被陈素一把拦下:“他们在谈事情,你过去干嘛?”

      “看戏咯。”

      “陆地也一起来了啊,好,你先等一下。不用去外面,在这里就行,以后这也是你的业务范围。周蓝,你给郑总解释一下这个有纺衬的单耗是怎么算出来的。”

      “这是技术部的同事帮忙核算的。需要根据样板来测。”

      “为什么这次比上次多了0.05?”

      “这件大衣多了一片领衬和胸衬。”

      “但是这价格也差太多了。上次类似款的这件大衣单价是325,现在居然要386?进价都要这么高,你看看这里料、面料、和领子上皮料的价格,想吓死谁吗?再加上操作和营销等等各方面的成本,你要我们怎么卖?”

      “面辅料的单价高是因为,您说这批货的定位是在高端市场,让我们什么都要选最好的。光羊绒面料就差不多260,再加上……”

      没等周蓝说完,大王就打断了她:“陆地,你怎么看?”

      “我对这个单子不太清楚,没办法从细节上去说。不过,既然现在的问题是价格,如果不是非得要最好的面辅料,不如让我们多找几家高品质的供应商,贴张样卡,标上价格,让郑总按自己的意愿选。”

      大王满意地笑了笑:“我觉得小陆的建议合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让客户满意啊。况且,咱们都合作这么长时间了,这一单就算赔钱,我们也要保证把您的货漂漂亮亮地送出去。”

      郑总渐渐缓和了许多:“好吧。但是,我还是觉得人工费太高。我们是准备换面辅料的品质,可是工艺没变啊,你们人工费多报15块是什么意思?”

      大王给了周蓝一个眼色。周蓝立刻明白,大王是想让她唱白脸:“工厂给出这个报价的时候,我们也反复确认过多次。可是工厂一直跟我们诉苦,说招工多难多难,工资水平一直疯长之类。我们各种软话硬话说尽,连一毛钱都没办法降下来。”

      大王见缝插针地把话接过来:“面料、辅料什么的都好说,咱们还有选择,这家不行就换另一家呗。可是,工厂的形势越来越不好,确实也存在着用工和各种验厂等方面的压力。我手上也有其他的服装订单,情况都大同小异。不然这样吧,我就自己做主,把加工费降下来十块。我再从其它方面找补回来吧。”

      周蓝立即脱口而出:“咱们的价格真的不能再降了,季总,您可能没有直接参与报价。我确实已经按照您说的,没有在这单货上加任何利润。我们左算又算就只能挣个退税的钱了。”

      “就你知道得多。现在让你说话了吗?一边呆着去。”

      郑总总算松口了:“老弟啊,我也没有任何非要逼你到赔本的意思。再说,这也不是十块钱的事。你也要理解我啊。不光是国内市场,国际市场也是越来越难做,在这个单子上,公司在价格和品质上都给了我很大的压力。”

      “当然,你看我都把我们家业务员逼成什么样了。这个单子真的就是卖给你个面子。我们还是来谈一谈其它的事情吧?听说你们来年要调整战略,开拓东南亚市场?”大王转向周蓝:“你快去联系供应商吧,让陆地帮你。”

      陆地见周蓝气得脸都快抽搐了:“还在为季总对你发脾气不高兴?”

      “当然,我那么设身处地地为公司着想,反而招来一顿骂。我真是图什么啊我?还有你,凭什么刚进公司就给我难堪?难道我就不知道让郑总自己挑?”说完,周蓝就觉得自己又犯了口无遮拦的毛病了,看陆地来头不小的样子,真想掌自己一嘴巴。好在陆地,看上去宅心仁厚,不在意。

      “季总虽然嘴上骂你。我觉得他心里有数。说不定还是借刀杀人或者说借花献佛什么的。假如他知道你可能的反应,怕郑总不相信,借你的口说出来,来卖个人情呢?”

      “郑总做了这么多年服装了,他怎么会不知道价格?我看大……,”周蓝及时刹住车,把‘王’字吞回去,改口叫季总,“季总就是看我不顺眼。话说,你怎么这么了解季总的想法?哦哦……想起来了,你和季总肯定比较熟。我这脑子。那你来干嘛的?不会只是来帮我贴样卡吧?”

      “嗯,和季总还挺熟的,和郑总也比较熟。他们都是我爸的朋友。”

      “啊?我去~~”

      “不然季总怎么会让我站在那里?还让我这个不知道具体事由的人乱插嘴?你以为季总想不到更好的缓和气氛的办法?朋友,重点不是说什么,明白?”

      “我去~~不过,你倒挺直爽,什么都说了。”

      “反正早晚都要知道,也没必要隐瞒。累。”

      “你到底来干嘛?”

      “工作啊。”

      “职务呢?”

      “看季总安排。”

      说到此时,大家埋在办公桌里的头齐刷刷抬起来。陆地一进门时,大家都还叽叽喳喳地议论这么一个文质彬彬的大帅哥来干什么,各种猜测和欢喜,尤其是女同胞。而此时,大家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担忧和戒备。大家都明白,哪个公司都不会养闲人,尤其是私企。一个萝卜一个坑,来了谁就意味着要挤走谁。

      见状,陆地一脸嬉笑:“首先声明,我不是来抢饭碗的。”

      大王和郑总谈笑着从办公室出来。看来一切前嫌都已冰释。郑总走到陆地面前,拍拍肩膀:“几年不见,都快不认识了。好好干!”

      大王送走郑总后,召集大家:“给你们介绍一个新同事:陆地,从今天起兼着外贸部副总,直接对我负责。但是,因为他没有外贸部的工作经验,大家还要多帮帮他。也就是说,虽然身份上他是外贸部副总,但是,实战中,他就是大家的小兵卒子,任你们差遣。为什么他没什么经验还让他当副总呢?很简单,靠关系!大家都知道咱们公司还有个不露面的控股大老板吧?那是陆地他爹。都没什么疑问了吧?都明白之后,就好好工作,好好相处,不要在背后叽叽喳喳影响工作了。就这些。”

      今天的关键词难道是“直爽”?知道真相的同事们,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直想吐血,甚至不敢轻易相信真相的真相只是这样。

      “对了,”大王突然转回来,“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刚刚和郑总谈了一笔大单,估计咱明年半年的公司费用就出来了。在这里,我特别表扬一下周蓝。她身上有一点我是很欣赏的,那就是站在公司的角度上想问题。希望大家以后也都能这样。在盈亏上,公司和在座的所有人是一个共同体。但是……”

      又要挨批评了,大王还没开口,周蓝就吓出一身汗。

      “周蓝,知道什么是情绪ABC原理吗?”

      周蓝摇摇头。

      “有谁知道吗?”

      大家面面相觑。

      陆地接住大王眼神的扫射:“事情的起因,桥梁和事情的结果。”

      “桥梁又是指什么?”

      “对事件认识、评价后产生的观念。”

      “今天趁着心情好,给你们普及一下。这个原理是在说,事情之所以产生这样的后果,直接原因并非是事件本身,而是你的观念。周蓝,你想想,你是不是在跟郑总的接触中,早就判定了,他是一个脾气暴躁,只会胡搅蛮缠的人?是不是不管是他的什么业务,还没开始之前,你就给自己做好要打硬仗的心理建设?你有没有想过,去站在他的角度去想一下,想想他是不是有自己的苦衷?陆地,这种行为叫什么?”

      “共情。”

      “对嘛!你得让客户感受到你在理解他。周蓝,你是不是觉得郑总就是个只关注价格的客户?“

      “他的订单确实一向只是量大利薄。“

      “但是,你有没有从战略上考虑过?公司这些年的运营都是靠谁在支撑?如果没有郑总的单子,还给你们发工资?公司都不知道哪儿去了。算了,这个还是由我来考虑吧。你们就好好地从公司的角度出发,扎扎实实做业务吧。另外,今晚上聚餐,欢迎新员工。”

      聚餐上,大家先把大王逢迎到有事提前离开之后,都自己喝高了。周蓝因为今天过大于功,被罚不得沾酒,送不方便的同事回家。所以,她才有机会清醒地欣赏醉态万方的同事们。

      酒席的上半场是奉承领导,中半场是礼遇新同事,下半场是喝心事,亢奋的、热情的、胡言乱语的、悲愤的和哭泣的。

      服务生催了几次打烊之后,大家纷纷从各处掏出手机。

      “媳妇,唉,亲爱的媳妇,辛苦的孩儿她娘!我没喝醉,谁说我喝醉了?谁敢说我喝醉了?站出来!老子,老子,老子……干嘛?……再跟他喝一瓶!……我也不知道在哪儿……服务生!服务生!”没想到平日里被大王怎么骂也不出声,那么温吞软弱的黎强,居然还蛮有脾气,周蓝赶紧接过电话:“嫂子,这里是泉城饭店,对,就我们常常聚餐的饭店。”

      “亲爱的……嗯……醉了,晕!都快站不起来了。跟你说过是公司聚餐了……当然有男的,还有女的呢,老的少的都有。快来!”

      ……

      周蓝的头快疼死了,今天大王离开得早。好家伙,同事们跟喝酒不要钱似的,都撒了欢。

      这时,手机响了,周蓝一看是陈素打来的。马上走到陈素身边:“在呢!在呢!不用打电话。”

      “待会跟我妈说,我没醉!”

      “好,知道了!”

      伺候着同事们一个个被家人接走,现场只剩陈素和陆地了。周蓝问陆地怎么回家,他说,他已经叫代驾了。

      本想带着陈素离开,可是又不好意思把陆地仍在酒店不管。只好先把他们一个一个架到大堂。

      等了十几分钟,这祖宗的代驾还没有到:“司机呢?怎么还没来?“

      “不知道。”

      “那他电话是多少?我催一下?”

      “不知道。”

      “你到底打电话了没?”

      “不知道。”

      “算了,车钥匙呢?我送你们俩回家。”

      “不知道。”

      ……

      周蓝从陆地的包里找出钥匙,先送陈素,后送陆地。

      陆地家的大门很气派,陆海和他妈妈把陆地接了过去。陆地的妈妈是一个保养得很好的中年女人,依然美丽、温婉、和善。因为夜太深,怕不好打车,她很友好地让周蓝开陆地的车回家。

      已过午夜,道路上安静、空荡,路灯慵懒而朦胧地亮着,虽冷清但温暖。周蓝想起早上的梦,想起刚刚同事们一个一个的电话,来电、去电。她在想,如果她醉了,回不了家了,她会打给谁?老家?陈素?还是110?

      周蓝记起上大学那会儿。她定了一个手机套餐:每月500条短信和500分钟通话。任凭她怎么样使劲节省,还是不够用。那时候,晚上睡不着了,叫上几个人拼到另一个宿舍里聊通宵;一个赶面试饿得头晕眼花了,另一个赶紧煮方便面;一个受委屈了,大家立马行动起来,该骂的一起骂,该收拾的一起上去讨公道。那时候的日子,过得真是没心没肺。

      现在,周蓝在空旷的道路上驰骋。济南的凌晨,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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