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歌》可我不是鱼

9、第九章

　　周五早上是整个杂志社最兴奋的时刻，因再苦熬一天就是两天无忧无虑的放松，这大约是所有上班族的内心独白。莫屿桐此刻穿着范哲思手工棉线薄衫，感觉后背浮起一层薄汗。
　　“莫屿桐，今天已经是周五了，你的稿子呢？”眼镜蛇还在继续发动攻击，那毒液源源不断持续喷射，一点儿不浪费全砸在她无遮无掩的脸上。
　　“主编，您再给我一天时间，我再想想办法。”小白兔咬紧牙关，死皮赖脸也要度过这次难关，全然不知毒蛇与小白兔怎可能站在统一战线。
　　“你不是成功约到了和硕顾总的采访吗？稿子呢？为什么还要想办法？”米兰达那双烟熏妆大黑眼仿佛一个巨大空洞要将眼前瑟瑟发抖的小人儿一口吞噬。
　　“那个……出了点儿问题，没能成功，我保证……保证再想其他办法，一定会完成任务的！”
　　可惜她的信誓旦旦在米兰达眼里只是自圆其说，不等她狡辩完，她就粗暴打断：“够了，莫屿桐，我给你的机会还不够多？明天之前，如果稿子还不能出来，你自己上人力资源领一张离职申请表吧！”
　　米兰达低头摆弄文件不再看她，如此明显的逐客令她怎会不明白，但只因她眼里的不屑与厌恶深深刺痛她骄傲的心，眼里早已蓄势待发的泪瞬间蓄满眼眶，拳头收紧不作声，镇定片刻，她终于还是将手心慢慢摊开，转身缓步走出主编办公室。
　　安安和小伟哥见她眼睛红红，脸像田里霜打的茄子，赶紧围过来柔声安慰。
　　“哎呀，你又不是第一天见识女魔头，我们这里谁没挨过她的骂？”
　　“是呀，现在不是还有一天时间嘛，赶紧想其他办法啊，莫屿桐你认识那么多有钱人，关键时刻总能刨出一两个吧？”
　　小伟哥闻言疑惑望一眼安安，不明就里开口问道：“她？认识很多有钱人？为什么？”
　　莫屿桐此刻安安心心做一尊不动声色的大佛，哪里还顾得上两人叽叽喳喳说些什么，倒是安安一下子清醒，意识到自己差点儿说漏嘴，赶紧搜肠刮肚自圆其说：“哎呀，桐桐以前采访过那么多明星名人，总积累些人脉资源吧！”
　　可怜小伟哥全然不知两个女生之间的小秘密，还当自己的闺蜜身份多么坚不可摧，点点头被轻松糊弄过去，转身又挖空心思想如何安抚梨花带雨，娇俏怜人的小桐桐。
　　岂料莫屿桐就着手背抹一抹眼睛，吸吸鼻子又恢复那个青春无敌的小记者，对着两人又是一顿傻笑，小伟哥浑身肥肉一紧，过电般酥麻的感觉直冲天灵盖儿，倒是安安突然一把抓过她兴奋尖叫：“哎呀，莫屿桐，你可以找你哥……找莫林集团的莫瑞霖啊，他难道还会比顾慎刊那个王八蛋差？”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莫屿桐一把猛敲自己的脑袋，责备自己脑子短路近水楼台不知道利用还巴巴儿跑去让顾慎刊羞辱一番，随后抱起安安一阵狂啃，扔在一边立即掏出手机，哦！她终于不用上人力资源领那一张小小纸片了，可以继续做她快乐又逍遥的小记者！
　　星期六，莫屿桐是被敲门声惊醒的，她恍恍惚惚还在梦里与一个个不断跳动的文字做殊死搏斗，迟迟没有脱离梦境。莫瑞霖见里头没有半点动静，径直打开房门走了进去，小家伙果然还在呼呼大睡，整个身子都缩在冬被里，只留下一个黑溜溜的小脑袋。
　　他一百八十六公分的大高个压身坐在床沿，整个床都向下沉去，莫屿桐梦到自己被女魔头扯着小腿往杂志社门外拉，自己的身子则不受控制下沉下沉，一个激灵翻身挺坐在床上，乱糟糟的发型搭配那无所适从的迷蒙表情差点儿让莫瑞霖笑出声，待看清眼前人确定不是女魔头，莫屿桐环顾四周才终于清醒，自己是安全的。
　　“做噩梦了？”莫瑞霖抬手扶起她的双肩柔柔问显然还在迷糊状态的莫小姐，莫屿桐怔了一秒钟才痴痴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我梦到我被米兰达扫地出门了。”
　　莫瑞霖笑得更是眉眼舒展，俊朗无敌，他转身拿起床边那本《精英》杂志，指着封面上西装革履，笑容无懈可击的俊逸男子问到：“哦，是吗？我以为你请到我这样优秀的青年才俊杂志一定大卖，你们主编要开庆功宴感谢你，怎么会将你扫地出门！”
　　“哦……原来莫先生也是个自恋狂哦！”莫屿桐好似发现新大陆，带着狡黠的坏笑，伸出手指点点他，莫瑞霖宠溺的轻笑，拉起她的手臂将她往床下引。
　　“快起来吧，爷爷在催你下去吃早餐呢。”
　　莫屿桐痛苦呻吟一声：“拜托，我昨晚赶稿子到凌晨三点半，这会儿就不能让我睡个囫囵觉？谁要吃什么早餐啊！”
　　莫瑞霖成功将她拖到洗手间门口，转身对她粲然一笑：“你下楼对爷爷说比较管用。”
　　莫屿桐早知与他争辩一定是输，干脆不再说话，乖乖进洗手间洗漱，片刻功夫就下了楼，除了父亲莫未东不在，大伙儿竟都在等她一个人。
　　“爷爷抱歉！凌晨加班所以起不来。”她一路小跑乖顺地坐到莫老爷子身边，自知理亏不忘施展撒娇神功，莫老爷子摸一摸手边磨得圆润光滑的手杖，对着可爱孙女宠溺一笑：“我们家桐桐真是敬业，可要注意身体，瞧这小脸都熬黄了，以后可怎么嫁得出去。”
　　莫屿桐哄人逗乐一把好手，这招尤其在莫老爷子身上最管用，她拿起筷子夹一块酥酥脆脆的葱香饼放到爷爷碗里，朝他眨眨眼：“那我就不嫁了呗，留在家里变老姑娘，到时候爷爷您可别嫌弃！”
　　一句话果然逗得一桌子人喜笑颜颜，一旁欧阳诺声音软软诺诺怪嗔道：“外公好偏心，每次我们迟到一分钟您的拐杖震得整个宅子都能听见，桐桐姐姐今天让您等了半个小时，您都不皱一下眉头。”
　　莫屿桐心里暗暗叫不好，刚准备开口圆场，莫未华果然阴阳怪气开口：“哎哟！我的小心肝儿，你哪能跟你桐桐姐姐比啊，人家是宝贝疙瘩，你是寄人篱下的外姓人！”
　　还是晚了，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炸醒一塘冬眠的鱼，莫老爷子的笑脸迅速耷拉下来，文白络轻咳一声赔笑说道：“诺诺别听你妈开玩笑，你桐桐姐从小没个正形儿，就是喜欢睡懒觉，你可别学她。”
　　大伙儿都知道这是圆场话，听听也就过了，可这样的氛围下，文白络这番话听在莫未华耳朵里怎么听怎么像是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她腾一下将筷子往桌上一摔，冷眼瞥着她：“瞧二嫂说的什么话，我们家诺诺就是想学也学不来这撒娇功夫啊！她倒是想学，可也得有人肯接招不是！”
　　莫未国夫妇俩是看热闹不嫌台高，不做声不做气瞧着，莫瑞霖恐怕莫未华说出更不着边儿的话来，也帮着文白络解围。
　　“姑姑，诺诺这么乖巧懂事，根本就用不着学什么撒娇，你说是吧？诺诺！”
　　莫屿桐见状也赶紧苦笑着摊摊手：“得，我又成你们取笑的对象了，算了，我不说了，老老实实吃早餐。”
　　三人合力都想盖过这场山雨欲来的风波，可不知怎的今日的莫未华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誓要将这二十年来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心酸与自卑好好诉一诉。
　　“乖巧懂事有什么用？还不是照样不讨喜，不像人家从小没个正形儿一句话都能逗乐一桌子人！”
　　莫屿桐此刻真想大骂莫未华是个猪脑子，难道没看到莫老爷子酱紫的脸色？她想普渡众生，怎奈有人偏下地狱。果不其然，莫老爷子红木龙头手杖又是沉重一抖，桌上碗筷都发出细碎碰撞声响，他抬手只出一根食指，指着莫未华冷冷咆哮：“不想吃？立马跟我滚出去，没人请你来！”
　　当着自己两个孩子，当着莫屿桐和莫瑞霖两个小辈儿，莫未华当然是颜面扫地，饶是这么多年寄居娘家早已练就一副脸不红心不跳的死皮性子，这样的羞辱还是让她气得直抖身子。
　　“爸！您什么时候才能对我公平一点儿？是，我是寄居娘家的弃妇，可我好歹也是你的亲闺女，这些年您对我有过好言语吗？”
　　可惜，莫老爷子那个饱经沧桑，坚如磐石的心丝毫不为这肝肠寸断的独白所动，竟仍是冷冷硬硬回应：“我是怎么对你的？好吃好喝，你，阿言诺诺，我亏待过哪一个？”
　　作戏当然要做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难为莫未华此刻还能挤出两滴清泪，扮作窦娥喊一喊冤：“爸！我要的只是您能好好听我说两句话，对着我不再是冷言冷语。”
　　她的如意算盘还是没打响，莫老爷子鼻子里冷冷哼一声：“吃喝我都包全了，还要好脸色，不好意思，你到马戏团瞧猴子去吧，保准一天到晚都是笑模样！”
　　噗嗤一声，莫屿桐忍不住捂着肚子笑，爷爷就是高，一句话能笑死人！瞧她这副模样，莫老爷子也绷不住了，自个儿倒是也转过脸偷笑起来，一桌子人刚才还是屏气凝神的，这会儿看爷孙俩这模样也都缓了缓神色，装作若无其事抬起筷子各自捡各自爱吃的，莫未华总算看清局面，在老爷子这儿是捞不到啥好言语了，想到自己还有两个孩子以后的生活，却也是惊出一身冷汗，刚才自己太激动，竟完全将这些抛在了脑后，这一下惊醒过来也不敢再作声，低头安安静静喝起鲍鱼粥，只是这平常鲜滑入口的顶级吃食，今天怎么却如同嚼蜡，不知所味。
　　吃完早餐又都散去，莫瑞霖急匆匆出门，莫屿桐自知理亏，窜进厨房帮文白络收拾碗筷，眼角不住瞅她。
　　“妈，对不起”她伸出还带着清水的湿手扯一扯文白络的衣角，小猫一样可怜兮兮，倒惹得她无奈一笑：“你啊你，真是个没脸没皮的小东西！”
　　只要她肯说话，就代表没生多大气，这是莫屿桐对母亲的了解，她得到鼓励，腻在她身后不肯撒手，又开始施展莫小姐的娇俏与可爱。
　　“有您这么说自己闺女的吗？自家人都如此嫌弃，以后嫁得出去才怪！”
　　文白络终于收拾妥当，将手冲洗一下扯过纸巾擦干净，转过身对着女儿却是一本正经：“如今家里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你妈我就算是成天的当老妈子，夹着尾巴做人都难免被人说三道四几句，你真想妈妈安心就好好的，别让人挑着错。”
　　饶是莫林集团总裁夫人竟也有这样的无奈与心酸，每天起得最早，睡得最晚，莫未华再怎么闹老爷子顶多就是吼两句，可她不能闹，只因她是亲闺女，而她只是儿媳。
　　莫屿桐从小到大从未感激过自己投胎到莫家，她被人捧在手心长大，穿过最贵的衣裳，吃过最好的食物，可她也见过母亲数十年如一日的隐忍与无奈，这大约就是人们常说的有得必有失吧，只是这得失之间的比例，又有多少人能换算清楚？
　　她对着母亲这番话竟无言以对，只能故作老成叹一口哀凉气，然后轻轻环抱眼前这个年过五旬的妇人，感受到她嶙峋的身形与悲哀的气息，猛地发觉当年名动京城的文二小姐竟也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