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歌》可我不是鱼

2、第二章 这样的好戏

　　莫家大宅还是七十年代莫老爷子请日本著名设计师执笔打造的欧式风格，灰的墙，红的瓦，尖的顶，据说当时所有建筑材料全用了顶级货，难怪能够在北京房山一代屹立四十年不倒，听说中途就小修小整过两次，到如今在房山一众豪华别墅中仍然算是鹤立鸡群。
　　爷爷莫良栋是硕果仅存的司令部元老级人物之一，那一身勋章是他用枪林弹雨和满身伤痕换来的，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心血与性命，可惜，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三人没有一个接他的棒，如今靠着二儿子下海打拼二十年建立的商业帝国莫林集团，莫家倒是成了北京城西的财主。
　　莫屿桐将她的红色甲壳虫稳稳当当开进车库，与旁边那辆银光闪闪的劳斯莱斯相较，实在有些滑稽可笑，她笑着摇摇头，打开那扇沉甸甸的大门甜甜地喊一声：“莫大少今儿又是什么风把您给吹回来了？”
　　莫瑞霖正与婶婶文白络一起张罗饭桌，闻言回头望向那甜糯声音的主人，果然是他三个月未见，娇俏可爱的小堂妹：“只是为了见见我们家大记者啊！”
　　莫屿桐当然不买账，随手将包扔在沙发上，上前就着脏手捻起一块糖醋里脊送进肚子，等到文白络回身撞见已经来不及了。
　　“这可怎么得了？！到底是哪个把你教得这般不怕丑？爷爷都还没上桌，你就用脏手捡菜吃？”
　　还不甘心，一双保养得当，不输三十岁女子的纤细白手打得莫屿桐右手背一阵刺痛，只得翻出白眼，气鼓鼓望着：“文女士，你当真不是我的亲妈，也下得去这样的狠手！”
　　文白络不理会，转身又去厨房端来一盘蒜蓉粉丝扇贝，放下的同时还不忘护着，生怕眼前这位无法无天的害人精再来上一口。
　　“我这才叫亲妈，不然才懒花力气心思去管你，由得你日后在婆家受气吃瘪才好！”
　　为避免争吵扩大，莫瑞霖早未卜先知，抢先从厨房洗出一双筷子来，趁文白络回厨房调饺子蘸酱，又寻着盘子里一块肥瘦相间的粉蒸排骨，送到莫屿桐樱桃色的小嘴边，小声催促：“快点”。
　　这样的把戏从小到大两人不知玩了多少回，仅仅只是半秒钟的呆愣，莫屿桐下一秒就张开看似秀气小巧的嘴唇，将一整块排骨全包进嘴里，还要含含糊糊赞一句：“还是堂哥够意思！”
　　“吃就吃吧，还要偷偷摸摸，看把我们家桐桐馋成什么样了？”
　　莫老爷子今儿居然没让人三催四请，刚布好菜他老人家自个儿拄着拐杖脚下风一阵似的下楼来了，看小孙女两个腮帮子鼓得像核桃，满嘴油油，难得心情极好。
　　莫屿桐自知理亏，赶紧过去搀一把，不知是不是吃了那块油腻顺滑的粉蒸排骨，这会儿殷勤的话一下子就自己滑到嘴边儿了。
　　“爷爷，我刚才尝过了，排骨呢蒸得粉粉嫩嫩，您就算是便秘也可以吃的。”
　　莫老爷子怪嗔地点一下她的脑袋，十分宠溺：“小滑头”。
　　莫瑞霖拉过他的专属座位，看他坐下转身又对一旁的菲佣说到：“去叫各房出来吃饭。”
　　莫老爷子也是三个多月没见这位长孙，不禁拍拍他肩膀：“辛苦了！”
　　莫瑞霖挨着他坐下，扒开香气四溢的排骨，捡了一块蒸得软糯香甜的土豆，放在莫老爷子的瓷碗里，对他一笑。
　　莫屿桐偷吃之后良心发现跑去厨房帮文白络端饺子，热腾腾白胖胖的饺子衬在青花瓷大口盘里，醋汁儿香味丝丝缕缕飘散在饭厅里，让人口舌生津，一下子来了食欲，等到莫老爷子，莫瑞霖，莫屿桐和文白络四人坐定后，一行人才慢悠悠，施施然从楼梯口往饭厅来。
　　最先出场的当然悠闲夫妻档，莫未国和程蓝樱。莫屿桐不止一次地质疑过，即使眼前这对人到中年，依然保养得像四十岁上下的恩爱夫妻是她的亲大伯和伯妈，像他们这样的人怎么会生出莫瑞霖这样的儿子？
　　男人游手好闲，一无是处，女人争风吃醋，百般算计，这是典型富豪大家庭诞生的产物。莫未国这辈子没挣过一个子儿，小时靠父亲，老了靠儿子，要说北京城哪家餐馆菜地道，哪家高尔夫球场环境好，问他准没错儿，可怜转眼都奔六的人了，依然困在蜜罐样的日子里爬也爬不起来，亦或是从未想过爬起来。
　　程蓝樱自不必说，六十年代北京城西有名的音乐家之后，可惜二十多年的钢琴曲始终没能熏陶出下一个音乐家，倒是培养出一个贪慕虚荣的小姐。五十好几的人，吃个饭脸上的粉能掉一斤，还不定吃进多少铅，身上那见天儿换的时装却是连巴黎都晚她一步的新款，家里各种小道消息，各房私密小故事，只需一上午，她都能如数家珍，一一道来，哪还有年轻时那点儿仅存的大家闺秀范儿？
　　紧接着是姑姑莫未华，儿子女儿一手挽一个，一家三口倒是羡煞旁人，可谁知被夫家抛弃，带着两个拖油瓶回娘家的个中心酸呢？
　　莫未华年少遇人不淑，自以为寻了个天下最好的男人，又温柔体贴，又能干上进，哪承想儿子女儿一个五岁，一个才两岁，那个画画的艺术家就将自己的温柔体贴广撒人间，小到高中水嫩嫩的学生妹，大到酒吧三十多岁驻场，统统来者不拒，在那张与莫未华翻云覆雨，孕育爱情结晶的大床上与别人颠鸾倒凤。
　　莫未华是谁？北京城莫林集团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姐，能忍受多女侍一夫的耻辱？当即牵了儿子，抱了女儿，连行李都懒得打包，直接坐车回了莫宅，二十年转瞬即逝，当年也是嫩得掐得出水的莫家小姐，如今不过是寄居娘家的一条米虫，还带着两条小米虫，前夫败光家产，加上年纪大了再也画不动了，隔三差五还要上门来闹一回，不捞点儿小财决不罢休。
　　要说基因强大，在欧阳言和欧阳诺身上可谓是体现的淋漓尽致。刁蛮任性、好吃懒做、典型的千金少爷，可惜是冒牌的。欧阳言眼下在莫林集团混着，二十五岁的人除了泡妞吹牛，就没干过一件正经事儿。欧阳诺在澳大利亚留学三年，一学期恨不得往家里跑十次，钱是哗哗流水般出去，也不见她捧一张奖状回来。
　　一行五人刚坐定，准备拿筷子，莫老爷子的龙头手杖砸在地板上震得人心里也晃荡一下。
　　“今时果然就是不同往日了，一粒米一滴油都没赚进家门，吃个饭还要我这个在泥地里打滚，枪林弹雨苟活的糟老头子等。”
　　一句话，大家都收起笑脸，莫未华到底仗着年少父亲对自己的疼爱，大胆嘀咕一句：“爸，您今天不是早了嘛，平时还不都是我们等您。”
　　一句话还没结束，莫老爷子一根筷子飞过来，那手劲儿绝不是一般八十岁老头儿能相抗衡的，砸在地板上生生将那上好的红衫木刮出细须来，一行人都是惊魂未定。
　　“做事的人都没吭一声，吃闲饭的倒是话多，怎么？嫌我活太长？要拿话烦死我？”
　　莫未华终于是将一肚子怒气憋了回去，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二十年来，她算是看透了，即便是亲生父亲，即便是亲大哥二哥，又能怎么样？谁让她是个待在娘家吃闲饭的呢？
　　一屋子显得静悄悄，连呼吸都憋着，大门咔嚓一声打开，帮佣也是吓住了，这会儿声音都是怯生生的：“二先生回来了”
　　莫未东一进屋就闻到不寻常的气息，瞥眼间瞧见文白络投过来的眼神，立刻心领神会，脱下呢大衣交给帮佣，径直走到饭桌前挨着父亲坐下。
　　“爸，您年纪大了，吃不得冷的，还专门等我回来开饭？您叫儿子怎么受得起！”
　　莫屿桐立马会意，白了一眼父亲娇生生回应：“爸，我怎么没发现您这自恋的毛病呢？爷爷才上桌，刚准备动筷子呢，没哪个想着等你。”
　　“是啊二伯，就因为你这么冷不丁跑回来，这又是一阵耽误，我和桐桐的哈喇子都快流到您碗边儿了，没看到么？”
　　帮佣在这儿做了快二十年，手脚就是快，一双碗筷已经递到莫未东眼前。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成心让我出糗是吧？嫌我碍事儿我就不说了，爸，吃饭吧！”
　　莫老爷子望了望莫未东鬓角的白斑，终是动动嘴唇，抬手拿起筷子将先前莫瑞霖夹的那块土豆送进嘴里，味道是好，可凉了却有些腻。
　　众人见莫老爷子动了筷子，纷纷迟疑着拿起筷子捡菜吃，却还是沉默，仿佛连咀嚼声都怕发出来。
　　莫屿桐吸一口粉丝，望一眼对面的莫瑞霖，两人互相眨了一下眼。
　　这样的好戏在莫家饭厅里一个星期至少上演两次，饭桌上每个人都成了最老道的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