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事》沛山平卉

3、第三章 徐祖尧站起

　　集体表决，最终敲定了亨乾地景的方案。
　　这次会议徐祖尧找了不少景观界的专家大佬帮忙评估，那个叫“生环”的方案让不少人惊呼连连，也顺带记住了季瀛洲这个名字。
　　亨乾设计部今天热闹异常，郁在胸膛悬了多日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大家都显得精神奕奕，完全不像熬了几个通宵。
　　季瀛洲也打心底里高兴，说话的时候眉峰的弧度都柔软下来。看着手下几个孩子眼里闪着意气风发的光，那种无人可挫的锐气让他觉得自己也跟着年轻了几岁，回到了天不怕地不怕天底下我最大的年纪。
　　下午就要去徐荟洽谈合作事宜，他作为主设计师自然是要跟去的，而且分量极重。正低头仔细想着要准备些什么，就看见组里几个小姑娘在门外鬼鬼祟祟的交头接耳，无奈的看了一会儿，主动开口道：“有事进来说。”
　　几个人你推我搡走进来，“季哥，听说今天下午公司要派人去徐荟，是不是真的呀？”
　　“嗯，是。”
　　一个女孩不好意思的说：“那你看，我们几个，能不能跟着去学习学习……”
　　季瀛洲听了微一挑眉，“以前这种事儿你们不都避着吗？”
　　“这次不是……去徐荟吗，说不定能见着徐祖尧……”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都要听不见了，其中两个脸上还泛起红来。
　　季瀛洲怔了一下，打发她们出去，心想这太子爷倒是很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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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少总心情很好，这是徐荟全体员工的统一认识。
　　洽谈的时候徐祖尧很少到的这么早，今天他却提前半个小时就等在那里。那种雀跃的期待，不明显，却充满了愉悦。
　　季瀛洲走进会客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他形容不出那是张怎样的脸，但他看出一点称得上华丽的混血线条，虽然不那么明显，却实实在在，在那墨黑的浓眉上，在那摄人的眼波里，在那身上透出的隐秘光彩中。
　　他想错了，那天他看见那张平面的访谈照片时，他以为他只是俊美的，带点腐朽的纵欲气息，就像他在方政安身边时接触过的那些太子爷一样，表面流淌着金玉的质感。
　　但当他亲眼看见这个男人，他就知道并不是这样。他固然是慵懒的坐在那里，但是气息却强大、有力、容人，那种不能被驯服的魅力，让他看起来理智又从容，那是成功的上位者才有的格调。
　　徐祖尧站起来，高了季瀛洲小半头，刚好看见他精致烫过的柔软发丝和细腻的眼尾，白玉一样的耳廓，下面一只耳洞，没带耳钉，凹陷，纤巧，晶莹剔透的干净。
　　徐祖尧目光落在上面根本回不过神，凭直觉伸出手，“你好，我是徐祖尧。”
　　季瀛洲本来垂着眼，只能看见那人线条风流的下颚，一件衬衫隐约勾勒出胸肌性感的轮廓。他有些难堪的抬眼，那人侧着头盯住他的样子竟鬼使神差的让他想起那晚，那道目光接触皮肤时滚烫的触感，烫的他觉得自己冰冷的人生长久以来第一次是那么鲜活的。
　　他回握那只手，没用力气，一小下，然后收回来道，“你好，我是这次项目的主设计师季瀛洲。”
　　“坐下说。”徐祖尧注意到他的西装在腰身处剪裁的微微收拢，曲线姣好，“亨乾的方案我们已经仔细看过了，完全符合我们对项目的想法，而且，你的概念我个人很喜欢。”
　　季瀛洲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和徐祖尧第一次见他不一样，公事中他的神态有种清冷的矜持，透着贵气，有他骨子里那种骄傲，可徐祖尧依然喜欢的心里发痒。
　　季瀛洲已经可以确定，这个项目的确是坐在对面那男人一个人的手笔。他想到那份吸引了他的策划书，知道事情和他想的一样，彼此都称心如意，心里有种酒逢知己的微妙快意。斟酌一下说道：“徐总过奖了，感谢您的赏识。您这边对方案还有什么意见的话，我们再进行修改。”
　　“好，我这边的详细想法之后会发给你们。祝我们合作愉快。”徐祖尧眼睛看着季瀛洲，向前倾了倾身。
　　季瀛洲细白的手指交叠着放在膝上，“嗯，合作愉快。”
　　回到单位，季瀛洲就要来了徐荟方面的修改意见，回办公室仔细研究，越看眼睛越亮。本以为甲方给的意见会跟自己相左，毕竟每次都是这样，为了一点小利要求设计团队改来改去，最后还是要设计师一再让步，搞得大家都精疲力尽。
　　可这次徐荟竟很赞许他的方案，即使他没把利益放在第一位看待，对方也只是在几个底下人做的详细规划上提出了更稳妥的方法，而自己的总体规划一点都没有动过。
　　在这个行业呆的久了，这样无声的认可让季瀛洲觉得感动不已，原来还是有人看重设计而非那些利益，还有人懂得每个设计真正的可贵之处在什么地方。
　　季瀛洲看到一半，手机突然来了短信，他一时想得入神就搁在那没管。再想起来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他划开屏幕看见个陌生号码，简简单单三个字，“徐祖尧”。
　　他存了号码，抱歉的回复道，“不好意思徐总，刚才在改方案没看到。”刚放下手机，电话就打了进来，季瀛洲有些莫名，不过还是迅速接了起来。
　　“喂，瀛洲。”低沉迷人的声线传过来，有点惑人，季瀛洲恍惚了一下，默许了这种叫法。
　　“徐总，有什么事吗？”
　　“你不用叫我徐总，叫我祖尧就可以。”
　　“好，是方案的问题吗？”
　　“没有，就是觉得应该给你打个电话，加深一下你对我的印象。”
　　季瀛洲一时理解不了他的意思，没接上话。那边又开口道，“你工作吧，不打扰你，记得把我号码存好。挂了吧。”
　　“嗯，好。”季瀛洲顺从的挂断，回过神来细想他话里的意思，那些懵懂的猜测，让他轻轻蹙起眉头。
　　季瀛洲觉得当务之急还是要把方案改出来，又留在单位加班到只剩自己。
　　他刚要收拾东西下班，就听到电梯运作的声音，不知道这时间会是谁。
　　“叮”，开门声。
　　熟悉到令人发指的脚步声，后跟着地，稳健，永远无法打乱的节奏，让季瀛洲想起他最后决绝转身的场景，甚至不记得他的表情他的背影，但那一丝不乱的步调却一直回放在他脑海里，是他那些可怕梦靥里永恒不变的旋律。
　　但他真记不得当初那种骨血分离的疼痛了，记忆里的伤疤痊愈，忘了。
　　那脚步声定在身后几尺。
　　“这些天怎么一直不接我电话？”方政安出口的话那么轻巧，仿佛他们只是一日未见，仿佛他只是下楼去买了杯饮料。
　　季瀛洲始终背对着他，平静的出乎意料，没有一丝波澜。方政安以为自己会重重挨上一拳，然后看见他鲛珠般的眼泪，他愿意用虔诚的吻品尝那种美妙的咸涩，他知道什么样的话能打动他，知道什么样的触碰能让他情动，什么样的忏悔能让他原谅。
　　可季瀛洲那么平静，好像什么都不需要他做，好像他从来就不曾亏欠过，甚至背对着他的脊柱曲线透过衬衫看去，依旧优美的没有一丝僵硬。
　　第一次，方政安面对这个他曾掌控了四年之久的男人，产生了慌乱。他强迫自己镇定的看着这个男人，等待他转身，期待看见以前那双动情的眸子和里面嶙峋的波光，即使还有苦涩有阴翳甚至有怨毒，他都一样会情迷的吻上去。
　　可是当季瀛洲转过来的时候，除了比三年前更加惊心动魄的美之外，什么都没有。
　　方政安震惊又愤怒，仅仅三年，他怎么可以这么云淡风轻的面对他。他不允许，他想看他的泪，然后哄他笑。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一丁点的急切，这段感情里，他从来不允许自己输，也不会输。
　　“工作很忙？”方政安再次开口，用眼神扫着对面人紧抿的薄唇和小巧的下颚。
　　季瀛洲感觉到那种冰冷的挑逗，那是方政安才有的眼神，像被霜雪掩埋的火山。以前自己还可以感受到它的生命力，但此刻只觉得那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划过他的皮肤就是恶毒的寒意。
　　可他心里竟然升起一丝欢腾的雀跃。在此刻之前，他虽然确认自己已经忘记前尘往事，但他不知道当自己再次面对这个男人时，会不会溃不成军。
　　事实是，他很好，很坚强，他走了出来，自己一个人。
　　这样想来，他又觉得生活这么充满希望，他还是有机会的，既然连这个男人的画地为牢他都能摆脱，开始新生活又怎么不可以。大不了就再花两年，总会好的。
　　方政安站在对面，仿佛隔着无穷的山水，就那么一直望着。他看见季瀛洲怔忪了一下，眼角微微划开道笑意，那笑意有点艳色的勾人，细细修剪过的鬓角黑发服帖又乖巧，却也染上和煦的风情。
　　乍暖还寒，人难将息。
　　方政安以为这样冰雪消融的春意是为着自己，不由得倾身走过去想拥住他。季瀛洲登时回过神来，侧身站起来，堪堪躲过去。
　　他不明白，这人怎么还有脸来靠近他，多么恶心。但他不想质问，连纠缠的必要都没有，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那么多同学，随便问问就知道了。”
　　季瀛洲暗想，谁这么不长眼，“我要下班了，你也回去吧。”
　　方政安觉察到他的抵触，以为是情人间撒娇赖皮的小游戏，想起大学时候的日子，也不介意陪他再玩这么一回，低声笑道，“那我回去了？”
　　“嗯。”季瀛洲眼都不抬，关上电脑，收了文件，转身往外走。
　　方政安本来拄在桌边，此刻起了身跟在他后面，走出公司大门便伸手去抓那截露在外面的皓白手腕，漏过了季瀛洲眼中闪过的厌恶情绪，不带丝毫感情纠葛的，单纯的憎恶。
　　“放手。”
　　“行了别闹了，工作到这么晚应该没吃晚饭吧，我带你去吃东西。”方政安觉得话说到这里，季瀛洲应该，也必须妥协了。
　　可他没有，他就那么站在那儿，柔韧纤细，却挺拔的像劲翠的松柏，不屈不折，仿佛又回到初见时未被驯服的样子。那种凌厉异常的美感看的方政安怒火中烧，差点被怒气熏红了眼，几乎想将他拦腰折断，却又无处施力。
　　季瀛洲的手腕被攥的死紧，他皱起眉头，不想也懒得挣扎，因为太不愿意表现出近乎弱势的纠缠。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无奈之际，手机响起来。
　　方政安像被震了一下，忽然醒过神来放开季瀛洲的手，带点不可思议的盯着他。
　　季瀛洲也没顾得上看是谁的电话，随手接了起来，左手拿着手机靠近耳边，“喂。”右手微攥起拳活动了一下手腕，皮肤上刚才还泛着惨白的地方现在是一排绯红的指痕，有点拉扯的疼痛。
　　“看过我们的意见了？方案改的怎么样？”是徐祖尧的声音。
　　季瀛洲往旁边走了几步，背过身避开方政安的视线，接口道，“看过了，都很中肯，正在按你们的意思修改。”
　　那边笑了一下，有点溺人，“我可没说让你唯命是从的改方案，我知道你们设计师最烦这个，那些意见只是个参考，毕竟我也不是专业的。”
　　这下季瀛洲是真的吓了一跳，说道：“那些意见是你写的？”
　　“怎么，这么吃惊？我做这个项目，多少也看了些这方面的资料，看完你的方案觉得手痒，就加了点东西。”
　　季瀛洲被看破心里所想，有点不好意思的道：“是有点吃惊，毕竟之前听说你是商学院毕业的，不知道你对设计也这么有想法。意见都很好，对我有帮助。”
　　“那就好。你下班了吧，到家了吗？”
　　季瀛洲这时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刚下班，马上回家。”
　　“你们公司挺能压榨员工啊。”徐祖尧微微皱眉，看来得找亨立国那老鬼谈谈了，这么压榨员工还得了。
　　“这倒没有，是我改方案没注意时间，等发现就已经这么晚了。”
　　徐祖尧略一思索道：“那你还没吃饭吧？”
　　季瀛洲不知道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嗯，是没吃呢。”
　　“我也没吃，现在咱们也算生意伙伴了吧，正好我现在离你公司不远，一起吃吧。”
　　季瀛洲想着虽然有点奇怪，但也总好过和方政安在这里纠缠，于是就应下了，“好，那我在公司门口等你。”
　　“你在里面等吧，我到了打给你。”
　　“没关系，坐了一天也该活动一下。”
　　“那好，你挂了吧，我大概十五分钟到。”
　　挂了电话，抬头看见方政安用一种负气的冰冷眼光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带着点怨恨，季瀛洲不由在心里嗤笑一声。现在是什么情况，该怨恨的人不应该是他吗，怎么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