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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天空 短暂的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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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不改,卓尔不群,翠玉般的群山之中,一座雪峰犹如一柄利刃直指天空。超然为筋,狂傲为骨,而山峰之上似乎从未融化的冰雪更为此峰增添了几分冷漠肃然,犹如隐逸的世外高人,花开花谢再不问世事,只以一双冷眸嘲弄世人。因此峰形貌冷峻,故往来之人多心生畏惧远远绕开,尽管它的名字已为世人代代相传——阆风巅。虽只是门户,却已令人望而生寒,无怪乎世人多慨叹修道之难。
然而凡事总有意外,此刻便有两人由云路毫无畏惧地向阆风巅赶来。这二人心中不但没有半分敬畏,反而在半空争执不休,互不相让的两道目光几乎撞出火星,险些令峰顶的积雪崩落。幸而两人随后便醒悟过来,慢慢落在地上,这才使素有声名的阆风巅不至蒙尘。
“你做什么?难道不知脚下便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此行已是难上加难,你居然还一味胡乱挣动!”落在地上的玉凝脚下一软,连退几步才堪堪立住身躯,她缓了口气怒声说道,犹自喘息不止。
“你……”叶凡初一噎,慢慢收回玉凝险些摔倒时不由自主伸出的手,僵硬地一根根蜷起手指。许久,他脸上浮起略为轻佻的笑,似乎对任何事都满不在乎。这笑容如同毒酒,瞬间便充满了叶凡初已经空荡的心,然而他好像已经感觉不到毒发的痛,只是近乎残酷地祈盼已经十分脆弱的心不要碎裂,留下完整的假象。
“……我想休息了。你也说过,我不过肉身凡胎!”叶凡初嘴角扬起,眸中深沉竟在瞬间被扭成戏谑。
“你!有口有舌难道不会说?方才我几乎闯下大祸!”刚刚恢复些许的玉凝闻言顿时粉面涨红,她看了看高耸的雪峰,后怕之下心中更是怒意翻涌。
“我也可以没有!”叶凡初冷冷一笑。他斜视着玉凝,挑衅般说道,“只怕你奔波一路,现在没有这份本领!”
“奔波一路难道是因为别人?!你居然说出这样的话!”见叶凡初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一团白光顿时在玉凝指尖闪亮。然而就在此时,白光闪烁中玉凝忽然发现叶凡初目光一抖,飞快地瞟了眼自己的额头,目光近乎关切,许是他以为玉凝凝神之中不会在意吧。看见叶凡初古怪的神色,玉凝心中一动,伸手抹了抹额头,指尖却一片湿润,是途中她因消耗功力过巨而渗出的冷汗。难道他是……玉凝忽然想起自己将叶凡初劫出望阆门时他宁可冻死也一言不发的神情。
“又是这样!爱慕难言,关心难言,难不成是玄冰化生,天生只会冷言冷语?!”玉凝重重跺脚,心中万般气恼却又无法狠心责怪。她有心绕过此节继续赶路,可目光落处,叶凡初偏偏若无所觉地垂首立于原地,竟像在等她动手。盯着叶凡初紧抿在一起犹若蒙霜的双唇,玉凝粉拳微颤。许久,她长出口气,赌气般来到叶凡初面前,问也不问便拖着他直向雪峰走去,声音犹如寒风中偶尔泛起波纹的冰水。
“我自然有这份本领。但我是偷偷溜下山的,伤了你我如何躲过这一劫?不要……自鸣得意。就算歉意,为什么一定要用你的伤?!”
玉凝双颊突然泛起粉红。她自知失言,连忙收住话,只用余光偷偷看向身后,不知究竟是希望叶凡初听见还是听不见。掌中原本略微僵硬的胳膊突然变得放松,玉凝心头一跳,险些绊了自己。良久,蚊蚋般的嘀咕声从玉凝身后传来,在风中一颤一颤。
“不是你想要这样的么?”
“木头!哪里有人希望你这样!难道我要你……”玉凝闻言只觉得全身鲜血几乎要尽数化作岩浆。然而当她转过头望向叶凡初时却猛然咬住唇,只见叶凡初似乎正在欣赏路旁的风景,清澈的双眸平静如水。难道是自己听错了?玉凝想起湖边之时叶凡初的样子,狐疑地打量着他。
“什么事?”叶凡初笑笑挪过目光,方才脸上的冷硬尽数散去,宛如大雪过后失去一切痕迹的地面。然而在玉凝眼中,此刻的叶凡初比刚刚倔强的他还要冷上几分。他刻意戴上拥有阳光般笑容的面具,却分明在拒绝、恐惧着什么。
“没什么,是我听错了。”看着叶凡初眼底已经准备好的戏谑神色,玉凝心中突然涌起无力和疲惫。他既不愿说,又何必问?玉凝默然转过头,机械地挪动脚步。二人脚下开始响起雪片碎裂的声音,在死一般的沉默中格外响亮。雪峰已在眼前,阆风巅之下玉凝的神色也渐渐严肃起来,而脚下数倍于那句嘀咕的刺耳踏雪声也如同碎石般渐渐磨去了方才一闪而过的回忆。真的只是梦吧?玉凝只觉得踏雪声如同一根根冰针刺入脑中,而她却只能看着那宝贵的一句渐渐模糊。
然而失神中的玉凝没有发现身后叶凡初的脚步渐渐慢下来。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脸色泛红,一次又一次地在脸上挤出开心的笑容,似乎在练习。点点纯净的光芒在叶凡初眼中闪动,或许他近乎执拗地渴望与相信着,只要他拥有最完美的笑容,一切都能雨过天晴。因为这是他自来到这世上后,唯一能努力表达出的,最美丽的东西。抚了抚有些酸痛的脸颊,叶凡初再次试着面对玉凝的背影露出笑容,只是这次他的笑容还未绽开便陡然僵住——玉凝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正歪着头望向他,眼中有一丝强压的轻松笑意。
“怎么了?”叶凡初再也笑不出,只得肃容问道。
“没什么。”玉凝心中哼了一声,同样严肃地回道,“只是阆风巅门户有法阵遮掩,其中刀山火雨,你若想走过难于登天。所以我们要走小路,这也是我溜下山时常走的。”说罢,玉凝伸手向前一指,只见前方矮树丛中隐约现出一个小洞,大小竟与狗洞仿佛。
“这……不去!刀山火海又有何惧?”叶凡初一见,齿间顿时发出一声细响。他面泛怒意地转过身,冷冷说道。
“这条小路只是看去窄小罢了。”玉凝瞧着叶凡初笑了笑,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应,“陪我走,如何?虽带了你回来,这件大事应足以吸引师尊的心思,暂时不会怪我偷偷下山。可现在若大摇大摆上山,日后师尊记起,恐怕还是有些麻烦。所以我求你陪我,好么?”
“我……既然……嗯……”叶凡初嗫嚅着,却渐渐没了声音。因为不觉间,他已随着玉凝踏上了小路。可就在即将进入洞中之际,叶凡初忽然挣脱了玉凝的手。
“怎么?”身处洞中的玉凝一惊,连忙问道,“你反悔了?难道一开始便打算骗我?”然而她的话随风散去,洞外却仍旧悄无声息。
“叶凡初你……”玉凝心中一急,便向洞外钻去。不料一个身影恰在此时堵住了洞口……
“好暖。”叶凡初斜视着上方,嘴角扬起得胜的微笑。
“好冷。”玉凝横了他一眼,恨恨说道。
“冷热相宜。”叶凡初洋洋得意地说道,借着洞中的昏暗掩饰脸上的红晕。
“你!哼……相宜就相宜!”玉凝粉面一红,而后突然唇角弯弯,娇羞地转过头径直向前。
“什么?”叶凡初一愣,险些惊叫出声。
良久,盯着玉凝欢快的背影,想着她刚刚反常的态度,叶凡初不由暗暗心虚。她看见了么?她明白了么?可是为什么一个字也不说?想要戏弄于我,或者根本什么也没猜到,只是……不在乎了?叶凡初左思右想,心中犹如火烧,想要出言相试却不知如何开口。搜肠刮肚许久,他终只是吐出淡淡一句。
“已经到了阆风巅,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我,一个望阆门中的奇怪弟子。”
玉凝闻言突然一怔,她回过头,只见叶凡初目光闪烁间,几分黯淡几分无谓。玉凝的心猛然一沉,暗骂自己竟如此自私,只知道自己开心,全然没有顾念叶凡初的心境。他仍是前途未卜,可自己却那般任性。念及此处,玉凝长叹一声,忽然转身。
“叶凡初,如果可以实现一个愿望,你想要什么?”
“……想要飞翔。”叶凡初沉默片刻,轻轻说道。而后他抬起头,希冀地看着玉凝。
“飞翔?”玉凝顿感大惑不解,相处许多时日,可从未听他说过有如此愿望。叶凡初,就算他看着天空,目光中也总带着几分嘲讽。他怎么会……玉凝忽然发现了叶凡初的目光,无数羞涩、渴望、担心纠结在一起深藏眼底的目光,如同他刚刚莫名绽放的笑。刹那间,一句话掠过玉凝脑中,清晰无比:想要飞翔,不再只能看着你疲惫;挡风遮雨,化去你往日未来的哀伤。
“是这样吗?”玉凝嘴唇轻颤,而后灿然一笑。叶凡初忽然睁大双眼,玉凝的笑容带着快乐的香气竟如此坦然地在他的眼中越变越大。忽然,叶凡初眼前一花,身体也顿时一轻,无数闪亮的光电犹如旋转的星空在眼前闪过,带来阵阵晕眩。不知不觉间,叶凡初轻轻合上双眼,直到一股清新的空气带着阵阵寒意拂过鼻端,他才慢慢恢复心神,但并没有睁开双眼。因为即便被寒气团团围住,但笼罩住全身的暖意却没有丝毫褪色,即使不知身处何地,但不时滑过耳边的呼吸却从未远离,犹如梦乡般柔软。叶凡初突然感到莫名的安心,仿佛一只飘荡在平静海面的小船,慵懒而舒畅。这,就是永恒吧?
“我们……到了。”玉凝弱如细丝的声音飘入叶凡初耳中。只是话虽出口,却是待到话音散尽也不见玉凝有所动作。直至不安与尴尬渐渐弥散于二人周围,覆在叶凡初身周的温暖才一丝丝剥去。叶凡初深吸口气,略微不舍地睁开眼,唇边却带着满足的笑意,浅淡而明亮。他绕过玉凝小心探向他的目光打量着四周,只见他身处一片坠满积雪的树林边缘,面前是一片大雪覆盖的空地,洁白宽广,仿佛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
“这里……是遮掩阆风巅门户的法阵边缘,象征着道心坚定。”玉凝犹豫了一下,慢慢说道,原本红晕未退的脸更加红润,犹如被阳光抚慰的含羞花朵。随即玉凝向雪地走去,在她即将踏上雪地的瞬间,原本显得厚实的雪突然崩塌,显出了其下掩藏的万丈深渊。冷风呼啸,犹如鬼哭,冰河湍急,飞浪溅玉。几滴撞在石上的水被抛出了冰河,顿时凝为冰珠撞在两旁石壁上,脆响在石壁间阵阵回荡,闻之令人胆寒。叶凡初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却没有伸手去拉玉凝,因为她正毫发无伤地立于深渊之上,望向叶凡初的目光中藏着点点星光。
“这是试炼之地,任何妄图以法术飞越者将永浸冰河,所需的唯勇气二字。”站在深渊正中的玉凝幽幽说道,忽然避开叶凡初的目光,“叶凡初,我只说一次,所以你要记好。如果……如果我有一片天空,我情愿它坠落于地,只因为……你在这里。”
“所以、所以……”深渊边突如其来的死寂令玉凝一阵失落,几乎快要说不下去。她慢慢转过头,不出所料,那里已是空无一人。玉凝长出口气,不知是安心还是难过。只是,就是这样吧,如同被雪湮没。然而一丝蔚蓝骤然滑过眼角,玉凝无意间低下头,却发现脚下的深渊渐渐被一片清透的蓝覆盖,美丽广阔,纯净无暇。
“你在找什么?”温和的声音忽然在玉凝背后响起,玉凝眼前顿时升起一片水汽。她不敢回身,只得用一只手捂了涨红的脸,另一只手漫无目的地向身后打去。
“……有人相邀,无所畏惧。只是这天空也未免太惊人了些,我勉为其难,替你收了吧!”玉凝打向身后的手忽然落在实处,白嫩的指尖微微一抖,浸没在身后由凉意中透出的温暖里。那个骄傲而羞怯、孤独而冷硬,却又深□□间的人。
已经完全淹没深渊的蓝色间,二人脚下突然有大朵大朵的白云自蓝色深处浮出,花朵一般在无暇的蓝色中四散飘荡,渐渐升起。终年不化的雪峰上忽然被金色的阳光笼罩,将那些云朵染成金色的小舟,载着两道紧靠的目光扶摇直上,充盈在天地之间。天地不觉间变得安静了,唯有阵阵淡蓝光芒在那片凌驾于深渊之上的天空中不断流转,围绕着相互温暖的两个人。
在温柔洁白的云朵充盈天地之际,玉凝忽然带着叶凡初跃起,连跳数次追上一块小山般的白云。二人轻轻落于白云之中,白云便在风中慢慢向前滑去,犹如藐视风浪的巨大白鲸。云中的叶凡初深深呼吸,只觉得胸中被甘甜充满。一直紧闭双眼的他大概并没有发觉玉凝突然变得锐利的目光,以及在白云之外,已被残碎冰针铺满的那片天空。然而,灵犀相通的敏锐还是令叶凡初察觉到玉凝似乎有些异样,正疑惑间一股异于寻常的暖流忽然沿着玉凝的指尖钻入叶凡初体内,几乎瞬间便走遍叶凡初全身。从未有过的舒畅在暖流经过的地方蔓延开来,天地间的清气被暖流引导充满全身,叶凡初只觉得身体变得轻灵异常,仿佛轻轻一跃便可直入九天。
满心迷惑的叶凡初猛然睁开双眼,正想开口询问却被玉凝几近凌厉的目光止住。而此时,原本小山一样的云朵也渐渐散去,二人眼前仍是之前所见的雪林,身后依旧是一片大雪覆盖的空地。不同的是一缕缕暖风夹杂着仙草的异香不时由前方吹来,想来此处已是通过了法阵,阆风巅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