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雾来》梁鹿欢

2、第2章

　　路上收到他发来的短信，是他在网上帮我订的房间的信息以及路线。我循着地址找过去，是家青旅，也是年轻人聚集的地方。我是不敢一个人住宾馆的，这点周永济是知道的。青旅对我来说，是一个相对会让人有安全感的地方。尽管那里每天人来人往，什么样的人都有。一个人不能什么都不信，否则这世界就会四面楚歌。尽管我首先对陌生人亮出的是我的防备。
　　前台是个看起来像姐姐的人，很温柔。后来听青旅里的旅客聊天才知道，原来她就是老板娘。待人很温和，眼神温柔有力量。这样的人，大概有一些不为人知的艰难经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给我一种很亲切的感觉。
　　大概是看出我的疑惑，她笑着说，她是许善修的姐姐。我一直知道善修有一个待他很好的姐姐，但是从来没有见过，因为善修始终不愿意承认她，甚至不允许她来看他。其实都是无辜的孩子，却要为大人的过错买单。
　　她带我去住屋顶房，布置的很漂亮的星空屋，房间的角落里摆放颜色搭配刚刚好的干花。晚上关掉灯，可以看到屋顶的星星，遥远也耀眼。房间门口是躺椅和遮阳伞以及用来喝茶的小桌子。是我很喜欢的那种风格。但我心里只剩下悲伤，即便已经到了这样，他还是为我处处考虑周全。周永济，不要这样做，让我讨厌你吧。那样我就能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是的，我不顾十三个小时的火车和750公里的山水来见他，只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要订婚的话。林雾来，为什么会是她？
　　第一次见到林雾来还是在许善修的生日聚会上，那时我们已经是朋友。周永济告诉了我那天他拦下我的用意，不过在爱情里得不到糖果的委屈小孩，不甘心的想要用另外一个人来做试探。熟悉之后我常常打击他，我说：“许善修你怎么这么笨呢？”爱着的女孩子最经不得这种试探，宁可血流如注也要面不改色擎着骄傲，越是被刺激越是看重自尊，低不得头。那天我没有去，也就错失了和林雾来更早的相识的机会。但即便如此，我也还是看得出来林雾来心里的那个人是谁。有许善修在的场合，她眼里谁都可以有，唯独没有许善修。但是，有许善修在的场合，林雾来从来不拒绝。虽然那时我并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同样身为女孩子，林雾来的眼神，一直都在出卖她。
　　那次之后，接连三天周永济都像那天一样跟我一起回去，但是第四天我快要回到家的时候他突然回过身来看着我，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措手不及，我甚至来不及收回盯着他的背影看的出神的眼神，就那样直愣愣的撞进他的眼睛里。幸好有夜色的遮挡，不然我恐怕马上就要夺路而逃了。硬生生收住脚步，不明白他突然转身的用意。我们对视了一会儿，就在我快要承受不住他的目光的时候，他突然大步走到我面前，并没有给我多少反应的机会，他开口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跟我说：“把你的手机给我。”可能是被他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还没有回过神来，我愣愣地交出了自己的手机。在拿到我手机之后，他迅速的输入了一个号码并且拨了出去，在没有接通之前又迅速挂断，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存下我的号码之后把手机递给我。那是我第一次将他看我的眼神看得真真切切。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看他的眼睛，那么一切就不会那么顺理成章。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刚刚拨出去的是我的手机号码，已经存上了。”我偏头笑着看他，不明白这样一个突然跑进我的生活中的人是从哪儿来的这种笃定。他并不理会我这种不怀好意的笑，转身继续往前走去。后来知道，其实他并不像表面表现出来的那么淡定，只是怕泄露自己的紧张，所以才没有多说就转身走了。而他其实并没有跟我住在同一个方向，每次都是在我转身之后他再退回来，在楼下看着我房间的灯亮起。但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后来许善修告诉我的。
　　三天之后，周永济就消失了。他没出现的第一天，我并没有很在意。四天就想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多大的依赖那中可能性太小了。他没出现的第二天，我在一个路灯前面看见了自己的影子，由长变短，一直到它从我前面转到我后面，再慢慢拉伸。他的影子好像比我的影子要长一点。他没出现的第七天，前面有点空，但视线开阔了不少。他没出现的第二个礼拜，我差不多要不记得他出现过了。如果不是许善修总是在旁边提醒我的话。
　　周永济消失的第二天，许善修就来找我了。那时候正在上早读课，并没有老师。许善修在教室门口一把推开教室门，全班同学读书的声音就立刻停下了，视线全部都集中到了他身上，一头棕色的有些偏长的头发，白皮肤，深邃又立体的五官，浅棕色的眼睛，完完全全就是一副外国友人的模样。然后，这个看起来像外国友人的男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喊出了我的名字。就是这么一喊，让我后来受到了无数次班主任的思想辅导。
　　最先跟我熟悉起来的，不是周永济，而是许善修。不知道为什么，他像是缠上我了一样，每天都要在我们班门口晃悠两趟，然后再顺便增加一下我在学校的知名度。跟一个这样的毕业就失学的人来往，我的形象变得很两极化。
　　为了避免被班里的同学用异样的眼光淹死我，我只能出去了解一下这尊大神有何贵干。结果他只是围着我转了两圈，还认真的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然后开口说：“长得嘛，清秀是清秀，但是绝对算不上美女。身材嘛，可以忽略不计。”说到个子，他伸出手在我头顶和他胸口比划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个子嘛，有点迷你。”我大清早好好的读个书，结果突然冒出来这么个莫名其妙的人让我一下子被全班同学视为异类，现在还被品头论足的评价了一番。换做任何人恐怕都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事，本来就是忍着被打扰又莫名其妙被推到众人眼光中的怒气出来见他，现在我只想让他麻溜的从我眼前消失。
　　“真是不好意思，像我这样的人真是不配入您的法眼，出了学校左拐一条街尽头那家或许有您想要的。”那是一家很破旧的发廊，经过的时候会看到有肥硕的女人穿着暴露的衣服坐在屋子里，一直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后来听聂瑶聊八卦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是打着发廊的幌子做皮肉生意的店。不过没过多久就被查封了。
　　他看着我眼里露出惊诧：“小姑娘倒是知道的挺多，不过永济要是知道你连这个都懂恐怕是会很吃惊的。”我不耐烦，也不明白这个人一大清早的就来找我是不是专门为了消遣我两句。我盯着他恶狠狠地看了两眼，然后转身准备进教室，却被他拦下。眼里那种打量的神色已经被认真取代了，他说：“我是许善修，你应该听过我。不过那些传言很多都是假的，并不真实。”我不解的看着他，这个人在跟我解释么？不过他为什么要跟我解释？还有，传言是真是假我自己会判断，就凭他那天晚上拦下我要我跟他出去玩我就已经可以断定，那些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
　　他接着说：“我可以成为你的朋友么？”不是“我们交个朋友吧。”也不是“你跟我做个朋友吧。”他问我“我可以成为你的朋友么？”后来我想，这就是许善修跟那些其他的小混混不一样的地方，这可能也是为什么后来我会像周永济一样在乎他的原因。尽管当时我并没有理会他，只当这人哪根神经搭错了才跑到我跑这里来发神经。
　　后来的每天他都会来我们班门口晃两圈，一开始我试图忽略他，但很明显，他的存在感太明显了。虽然我平时不是很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但是，我很不喜欢被人推到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是一件让我觉得特别没有安全感的事。
　　忍了三天之后，我终于决定不再继续忍下去，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群强行闯进我的世界里的人会给我的人生带来怎样的变化。
　　在他再一次出现在我们教室门口的时候，周围同学的眼光已经笔直又隐晦的粘了上来。我拉开凳子站起身走出教室，径直走到他面前停下。
　　“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一样缠着我？是我得罪你了么？如果是，我道歉，但我希望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也不要再出现在我们教室门口。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带给我很多困扰？”到底是太年轻，三两句就泄了底。被班主任约谈就算了，连其他科的老师都看我不对劲了，言谈里都是试探。
　　“我只是想请你跟我做个朋友。”许善修一脸认真的跟我说。这一脸认真的表情配上他那张脸，实在让人没有办法对他动怒。
　　“可是你这样的方式就是在强迫我你知道么？如果你真的想跟我做朋友就不应该用这种方式，我很困扰。”每天走在路上都会被同学指指点点，虽然我什么也没做，但就是不喜欢被人议论和评价。
　　“那你的意思就是，如果我不这样你就答应跟我做朋友了么？”他瞪大了眼睛看我，眼神里都是期待。
　　“你喜欢我么？”真的很难不让人想歪，一个半夜拦下你约你出去玩的人，现在又每天缠着你。任谁都会这么想。但很显然，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因为许善修在听到我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开始狂笑不止，正值课间，不少同学听到许善修狂笑的声音都纷纷往我们两个看过来。
　　“许善修，你要是再笑下去，就永远都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对他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刚刚说什么？”此刻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要出来的许善修在我眼里简直比中世纪的教皇还要可恶。我转身就想走，却突然听到许善修认真的嗓音。
　　“苏承喜，你愿意跟我做朋友么？”后来熟悉之后我问他，为什么非要跟我成为朋友。他一副欠扁的样子说如果有了我，林雾来就不会再对周永济念念不忘了。
　　我停顿了一下，背对着他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回教室里去。
　　生命如果有新鲜体验，不要拒绝。我这么跟自己说。
　　这就是开始，我跟这一群人缘分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