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雾来》梁鹿欢

1、第一章

　　“爱”这个词是有魔力的，让人温柔也让人暴戾，让人愉悦也让人抑郁。让人烈日灼心，也让人暴雨当头。爱也让人心甘情愿自降身份，藏起聪明，做个什么都看不明白的傻子。
　　周永济是这么对我说的：“苏承喜，我说过我爱你但没说过只爱你一个。”
　　在我以为我们终于迎来了春暖花开的春天的时候，周永济说：“苏承喜，我不再爱你了，所以我们分手吧。”彼时我站在武大三月的樱花里，想象中的浪漫没有发生，绯红的樱花瞬间变成一场爱情萎落的见证者，美得凄凉。十三个小时的火车，750公里，115天的想念，就在他短短16个字里分崩离析。周永济说完就转身离开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追上去，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了我们的初遇。
　　初三的孩子总是叛逆，生命不够厚重，对世界和生命的认知都还很肤浅和无知，即便中考在即，也还是不能明白什么叫做压力和沉重。2008年是个多事之年，汶川大地震肢解了一个又一个原本平淡又幸福的家庭，把伤痛刻在全中国人的心上。奥运会在北京召开，举国欢庆。美国总统大选奥巴马胜出。意大利总理普罗迪递交辞呈。但这些对于当时的我来说，都比不过那天晚自习回家的路上发生的事。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在晚自习之后独自回家，在经过学校门口一个商店的时候，意外发生了。那个时候我们学校还没有学生宿舍，一些住在学校外面的居民将自己的房子出租给学生住。因此学校的大门，常年开放，外来人员可以随意进出，常有社会青年盘踞在学校附近，找女学生厮混。那时，我是走读生。被拦下来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但也许那天我的运气走失了。许善修，我遇到了他。那是个看起来有一些斯文和瘦弱的男子，皮肤比一般人略白，五官也要更深邃，偏西方。在学校有很多关于他的传闻，我略有耳闻，但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见到他。他拦下我，递给我一张二十元面额的纸币，跟我说让我帮他到商店里买一盒烟，并没有多想的我接过他递过来的纸币，去超市买了一盒烟给他，连带找回来的零钱。然后在我准备走的时候，他突然挡在我面前跟我说：“跟我出去玩。”像某种幡然醒悟的动物嗅到危险的气息，明白这不是简单的帮个忙而已。买烟是借口，这才是真正的目的。恐惧像冷气一样从脚底向上钻进心脏，学校里各种与此有关的传言开始在我脑海里涌现。他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用周星驰《大话西游》里的话说就是：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彩祥云来娶我。但我的意中人，最终并没有来娶我。
　　他们是朋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关于这个他从来没想瞒我。他说很早之前他就已经注意到我了，经常拿年级第一的那个女孩子，看起来文静瘦弱，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让人觉得那具瘦小的身体里藏着一种神秘的力量。不爱说话，眼神清淡。
　　但是那天晚上的事并不是他安排的。他从高中回来参加朋友组织的聚会，那天被拦下只是因为他朋友想带个人一起去，因为参加聚会的还有他朋友喜欢了很久的一个女孩子。我站在那个人对面，看着他突然出现打破了紧绷的气氛，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惊讶，还有一些当时的我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走向拦下我的那个人，低声说了一些话，具体他说了什么，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的我只看见那个人听完之后惊讶的抬起头，迅速的看向我，眼里带了惊讶和不可置信。末了看我的眼神里带了些戏谑，然后那个人转身走开。我防备的盯着他，看着他慢慢转身面向我，然后一步一步地朝我走进。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隐约发现自己的心跳有一些紊乱。为了掩盖我心里突如其来的慌乱，我只得恶狠狠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盯出一个窟窿来。周永济，原来初次相遇，我就已经爱上你了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兀自转身往前走去。我的恶狠狠像是打在一团棉花上，就那样随随便便的被化解了。我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去，他就走在我前方，与我同一个方向。满心的愤懑慢慢的溶解在夜色中，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轮廓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边，像一个孤独的勇士，而这勇士的影子，被月光拉长，慢慢延伸到我的脚边。听外婆说，不可以踩在影子上，那样不好。但具体怎么不好，外婆却没说。我看着脚边的影子，只要我稍稍往前多跨一点，就能一脚踩上去。但当时的我，却始终与那个影子保持一只脚的距离。一直到我回家，他都没回过头，我当然不会以为他是要送我回去，毕竟那时候我们并不相识，而且，也不会有人送人是走在人前面的。但后来善修跟我说，那天他只是为了送我回去。走在前面是为了让我放心。
　　事情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有了开始。后来的三天他都像那天一样，在我下了晚自习之后跟我走同一个方向，也依然走在我前面。我们什么也不说，每晚我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我们彼此沉默。那个时候，他的背影看起来挺拔又可靠，还带着一些心事。但是为什么，现在我看着他的背影，依然那样挺拔可靠，但是却离我越来越远了呢？
　　我发了一条信息给他，告诉他我会在武汉停留三天，如果这三天他都没有来找我，那么我不会再找他，我会安静的回去，从此再不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武汉这个城市并不大，甚至，很多地方都让人觉得拥挤。我站在三月的武汉街头，阳光已经变得有些热烈了，人潮涌动，曾经我那么渴望的一个城市，如今真的来了，却发现并没有想象当中的兴奋。我们曾经坐在深夜的街头畅想未来，要一起去看黄鹤楼，一起去欢乐谷，去极地海洋世界，去户部巷，去博物馆。而现在，我就在离你不远的地方，站在我们曾经畅想过的未来，触手可及，但是你却变得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