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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佛毒 佛不渡 九 ...

  •   【合三】

      晴桑和慧刚到太原的路并不顺遂,因为洛阳丢了,至德元载的冬天也因这一事件而格外寒冷。

      行车郊外,道两旁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根染血木柱,饶是数九寒天的,上面挂着的头颅有些也已开始腐烂,蚊蝇乱飞。

      赶车的没法儿进城,只能战战兢兢停在驿站边上,向茶馆老板娘打听洛阳城的情况。

      慧刚坐茶馆里,抿唇不语,双手合十于胸前,心中默诵佛号。晴桑就坐他身边,解了披风,也不怕冷,半趴在桌,百无聊赖绕着他串珠玩儿,换来和尚无奈一瞥。

      她眼神凉凉地看回去,没吭声,只安抚地将手伸入腰间彩色褡裢里,让闻到血腥味儿开始蹦跶的蛊虫们安静下来。扫视一圈儿周围或坐或站的人,倾身凑向慧刚,同他咬耳朵。

      “你看,”她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快活,“他们都在看我,你也看看我嘛。”

      那些男人们,不管是否江湖人士打扮,可不是都在看她么。

      洛阳城破,守城军士溃退,城中老弱妇孺未及逃跑的,要么做了狼牙刀下冤魂,要么全被充入了军帐。

      别说是晴桑这等容貌身段俱佳的女子,就连寻常人家的姑娘也是见不着的。

      是以众人都在偷瞟这露胳膊露腿的白捡的美色。

      瞟着瞟着,就开始窃窃私语。

      ——你看那穿着,怕不是本身就是个妓子。

      ——搞不好还是朝狼牙张腿,过得特好的那种上等货。

      ——就是,瞧瞧,那一身银子打造的饰物,地主家的小妾都没她招摇。

      ——就是,好人家女儿哪有这等媚态。

      ——长得倒确实好看。

      ——她身边那人好像还是个和尚?

      ——肯定也不是甚么正经和尚,要我说呀,定是打着出家人名号到处骗钱的。

      ——嚯,现在这世道,还想着骗钱呐?

      ——可不是么,男的骗钱,女的卖钱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二人耳力俱佳,茶馆里桌席相隔又不远,那些细碎的风言风语自是听得分明。

      晴桑低头把玩着慧刚那串佛珠,慢吞吞将其绕成好几圈,搁回了桌上。嘴角缓缓上勾,面上绽出个笑来。

      她本就生就张讨喜的圆脸蛋,笑起来时杏眼弯作新月,看着就甜丝丝的。

      慧刚却知道,她这是要杀人了。

      “阿弥陀佛。“慧刚说,“晴桑姑娘,世人口业难消,自有因果,世人谤我又如何?你还是你,他还是他。”

      他这是劝晴桑放他们一条生路了。

      可惜晴桑那耳朵只听得见“自有因果”四字。她低下头,似小女儿家不胜娇羞,小声同慧刚说。

      “他们乱讲话便是因,被我杀了即是果,有何不妥?”

      “无他,罪不至死矣。”

      慧刚接话,睁眼看她:“晴桑姑娘,你杀性颇重,我佛难渡。”

      他把桌上那被晴桑绕成一小坨的佛珠取过来,卡于虎口,重新双手合十,闭上了眼:“小僧修为不深,恐对姑娘凶性无计可施,还是就此别过吧。”

      慧刚其实早有分道扬镳之意。

      他本答应过晴桑要陪她往太原,这般做来,实际是毁约。

      可他没有办法。他必须远离晴桑。

      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情。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三年多前,菩萨一指向西南,引领慧刚下山于红尘中历练,招来的就是晴桑这么个纠缠三载不休的姑娘。

      晴桑,就是他要渡的那个劫。

      情劫。

      佛子面无表情,阖眼端坐茶桌后。晴桑脸上还挂着笑,没能反应过来。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和尚光脑壳,感觉也不烫手啊,咋就说胡话了呢。

      她有些无措,抱住和尚胳膊,搂得很紧,胸脯顺势就贴了上去,亟亟地说:“可你答应过要陪我去太原的。和尚,你不可以这样的,你这样是骗人,你不可以这样的。”

      慧刚神色不变,依旧闭着眼:“言而无信,是小僧之过。女施主,我们缘尽于此,莫多纠缠罢。”

      他能感觉到晴桑摸上他脑门时,掌心那点软绵绵的肉。他也能感觉到这姑娘贴过来时,抵着自己胳膊的美好娇乳。

      可那又有什么呢?不过是红颜骷髅罢了。

      慧刚想,他这情劫,约莫是过了。既不会对亲昵姿态心动,也不对她接近感觉不自在,可不就是“不心动”么。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不杀这些人就是了,你别生气。”晴桑哀哀求着,语气软得能掐出水。

      慧刚不言。

      “我不准你走!”讲道理讲不通,晴桑干脆撒泼。反正她本就是不讲道理的一把好手,抱着和尚胳膊的动作改为了掐。

      慧刚不动。

      晴桑没招了。

      这疯丫头没招的时候惯会找别人撒气,此时周围那些人都因为他们这桌的动静转头来看热闹了,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出气筒。

      晴桑松开了慧刚,嚯地站起来,指着那些嘴碎的闲人,冲慧刚尖叫起来。

      “你要是敢走,我就把他们都杀了!”

      她说到做到,一跺脚,地上便多了片紫黑的蛊阵。谁也没看清那长虫是从哪儿来的,只听一声惨叫,最靠近他们这桌的人立时倒了下去。面色青黑,抽搐着口吐白沫,两条蟒贪婪地缠着他,一圈圈盘绞,甚至能听到骨骼断裂时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

      扁颈怪蛇吐出猩红的信,下颚松动,张大了嘴仰身微微一滞,一口便将被卷成长条那男人变形的脑袋吞了进去。

      鳞片翕张,肌肉牵抻,一点一点地把那人往肚里吞。

      晴桑死死盯着慧刚,而慧刚早在听到惨叫时便豁然起身,目睹了灵蛇杀人全过程。

      “你——”

      “——我说了,你要是敢走,我就把这里的人全都杀光。”

      晴桑有种报复的快感。

      让你不守信用,让你骗人,让你要走,让你不要我。你不是慈悲为怀么,你不是见不得我杀人么,我就杀给你看!

      她扬起脸,梗着脖子与慧刚蕴了怒火的目光针锋相对,手在身边攒成拳头,微微发着抖,被她悄悄藏到秦风大摆裙的褶皱里去了。

      慧刚确确实实动了怒。

      茶馆里的人除了最初的惊慌外,没有一个人能成功逃到外头去,全都被晴桑在一息之内放翻,正是生效极快的风蜈之毒。

      除了慧刚。

      他忽然觉得无可奈何。

      生气又能如何呢?那人已葬身蛇腹,虽是晴桑所杀,无妄之灾却是因自己而起。如若自己真的离去,恐怕现在这些被迷晕的人也要性命不保。

      慧刚想要训斥她,一声佛号念到一半,忽然猛咳起来。晴桑有些慌神,到底没去检查他怎么样了。

      她还在生气呢!休想她先示弱关心他!这个臭和尚!

      于是她只是盯着和尚咳得弯了腰,抬袖掩口,再放开时已是襟上染血。

      晴桑顿时不行了。

      她抓过和尚手,也不管他下意识往回抽的动作,使老大的劲儿攥着,捻着布面搓搓,把血迹深鼻子下嗅,顿时脸色一变。

      “和尚你中尸毒快半月了你勒个瓜批!组撒子不跟我谈!”

      慧刚面上笼着层青灰死气,内息不稳,勉强盘坐下来运功压制,半晌才说得出话来:“小僧不知自己中毒。”

      晴桑看着慧刚,感觉就是在看着个傻子。中尸毒者食欲不振,肠胃功能衰弱,偶有便血,指尖发乌。哪儿有人连自己身体不舒服都不知道的,定是这呆子惯于忍耐,忍着忍着就出事了。

      此时她又开始怨自己没修补天心经,关键时刻掉链子,连个人都救不了,只能央他:“你别走,你跟我去太原找我师父,我喊他救你好不好?”

      慧刚福至心灵,无师自通学会了耍赖,手往躺了一地的倒霉蛋儿们一指:“你先救他们。”

      晴桑:“好好好我什么都听你的,先救他们,救了他们你要跟我走!”

      慧刚这才满意。

      茶馆插曲结束,晴桑找根绳儿系慧刚腰上,牵着他去雇马车往太原。后者表示不必如此,被晴桑一票否决。

      谁知道这和尚什么时候就又溜了呢!本来就打不过他,跑得也没这呆子快,万一他想不开准备随便找个地方等死,到时候她到哪儿哭去!

      师父那话怎么说来着?对,坚决不能守活寡!

      汶央要是知道自己说的话被晴桑这般运用,定是要捂着胸口痛心疾首了。

      可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徒弟正在来的路上。

      苗疆老怪现在唯一的心思,全放在忽悠老将军身上了。

      老将军姓丛,单名一个军,是个天生就该上战场的男人。十六入伍,保家卫国征战几十年,如今年近六十,是硕果仅存的老将之一。

      汶央忽悠他,是觉得在这前线战场上竟然还有这么个认错人也要纠缠不清的夯货,不逗白不逗,当个消遣玩玩也好。然而心底到底怎么想的,没人知道。

      他到太原后,一开始的任务特别轻松。也就是护送个物资运送,或者指使人跑战场上帮着回收箭矢盔甲什么的,时不时再逗逗丛军,日子过得一如既往的舒坦。

      可惜狼牙军惯会搞事,安静一段日子后,果然憋了个大招。

      至德二载一月下旬,黑水靺鞨人与龟兹人奉安禄山之命,前往太原支援史思明。史思明得此两路奇兵,开始计划新一轮更为猛烈的攻城战。

      驻扎在太原东城以东,背靠群山扎营的史思明、牛廷玠以及蔡希德各营开始调兵,异动频频。

      他们准备一举攻破朝曦门。

      太原东西两城被汾河相隔,迎泽门与怀德门各自被史朝义与高秀岩所牵制,要想从西城分兵,定会被趁虚而入。

      东城连接西城的三座大桥上,东城出口已摆了足够的火雷。如若城破,便断了往西城进攻的路。

      东城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城。

      丛军受守将李光弼之命,率武林义士协战东城。

      日斜西山,群岭的阴影越拖越长,宛如巨兽吞海,缓慢却坚定地覆向朝曦。

      太阳殷红的光垂死挣扎着最后一跳,最终只留下了虚幻紫霞。天际被长风拉成狭长带状的云缓缓流动,大风刮过将军长枪红缨,飒飒声响。

      “汶央,”丛军喊他,“今夜不知能否活着回去,你当真不认我么?”

      汶央闲闲呵口白气儿,感受着南疆绝不会有的寒意,刚准备开口说什么,就听一声熟悉叫嚷。

      “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快救命呐!”

      央叟嘴角一抽,背着手佝背转身,眯眼定睛一看那城头奔来的人,嘴立刻咧到耳根。

      “晴桑我的幺儿哟,你来辣——不对你组撒子来这里辣!!”

      惊喜转眼化作有惊怒交加,大战在即,这丫头怎么上赶着往这儿送死来了呢?!

      汶央胸闷气短,抽出烟杆准备拢火,一眼看到晴桑牵手里那根绳儿后头跟的人,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光头!袈裟!合十的双手!

      和尚!!

      晴桑跑到老头儿面前,拄着膝盖拉风箱似的大喘气,还不忘往后抬手一指:“师父和尚他中了尸毒快救救他!”

      ……汶央气得心都肿了。

      感情这死眈眈儿不是来看自己也不是来帮自己,是为了个和尚才顺道想起的自己!

      他瞅都不瞅慧刚一眼,耷拉着眼皮子轻飘飘哼了声,重新转过身,眺望朝曦门那头逐渐黑黝的敌阵。

      特别特别的不高兴!养大的蕨菜被光脑壳的猪给拱了!拱了!!

      晴桑直起腰来,一看就知道咋回事儿。老头子不高兴了,不救!

      哄人她是熟练工,立即上前抱着央叟胳膊开始摇,苗语一串串地蹦,语气要多嗲有多嗲,全然不管这是开战前夕。

      一旁被遗忘了的丛军:“……”

      一旁同样被闲置的慧刚:“……”

      至德二载一月,太原之战最凶险,也最经典的一战,就在晴桑和汶央两师徒不着调儿状态下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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