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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佛毒 佛不渡 结局 一个也没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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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
晴桑杀过不少人,可她从来没在战场上杀过人。被她杀了的人,死相都不会多好看。毕竟死人本身就不会有多么好看的。
可战场上血肉横飞的光景,却比她杀人时更不好看。
晴桑想着等朝曦攻防战结束,她一定要向不知道在哪儿偷懒的便宜师兄炫耀一下,她也是做过保家卫国这等事的人了。一听就十分的正气凛然,感觉能被划入“好人”阵营。
她脑补一番曲徵听到自己炫耀话语之后的反应,觉得他肯定还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要拿他自己浩气盟军医的身份说事儿,顺带嘲笑自己一番。
瘪瘪嘴,晴桑赤着脚板,灵活穿梭于炮火纷飞的城墙上,给执掌炮台的人员搬炮弹。
朝曦门守军换了两轮执勤人员,丑时方过,正是好眠时候。朝曦门攻防战的第一炮,也就在此时打响。
守城军官顾不得斥骂箭垛上的侦察兵眼瘸,令旗已立,防守阵势几息间便有条不紊开始运作。铁兽龇牙,将所有袭来的炮火攻势尽数吞下。
东城内百姓早已撤走,城内阴暗边角处零散蛰伏的都是苍云玄甲军,与手持各色武器的江湖人士分工合作,静等号令。他们睁着黑黝黝的眼,盯住不起眼角落处立着的彩令旗,偶有变换,一队人便迅速自街角的箩筐底下、商铺的柴房门口、或者随便哪个狗洞处往里一钻,遁入地道,前往事先安排好的潜伏地点继续等待号令。
李光弼李将军所定策略,此时方显其威。
他料敌军围城四十余天,己方粮道被断,郭子仪守军救援不及,此时正是偷袭好时机。是以战前令手下乌合之众万余人,掘壕筑垒,挖掘地道,作墼数十万,吃顿好的养精蓄锐。一旦遭袭,便以密集的弩矢、石炮反击,一发辄毙二十余人,城墙上炮弹运输链衔接流畅,我军短期内伤亡不大。
晴桑在城头忙活得欢,汶央和慧刚倒是在一间小黑屋里大眼瞪小眼。
室内一灯如豆,偶有炮火袭来,轰嚓声响,震得灯台微晃。灯影一窜,登时把屋中气氛衬得诡谲。
伤员在前屋,除非重伤者,轻易没人来喊汶央出手,其余伤员自有七秀万花五毒弟子进行救治。
汶央梗着脖子,怎么看慧刚怎么不顺眼:“这位小师父,你真同我家女娃子好上了?”
慧刚低眉顺眼,气度谦和:“……只是同行前来,助她寻师。既已事成,待太原一战结束,小僧自会离去。”
汶央眉头一皱,略有不满:“这么说丫头红丸还在?”
慧刚莫名其妙:“红丸??”
汶央翻个白眼,颇觉不耐烦:“就是你还没被她拉进过小树林子里,对否?”
慧刚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树林子他们倒是一直钻着走:“……小树林子?”
汶央简直想跳起来拿烟杆抽和尚光头:“就是问你们合欢了没有!蠢和尚,别告诉我你连合欢都不知道!”
慧刚表情一片空白,仿佛被汶央一句话问得入了定。哪有人……哪有人会这么问一个出家人,合欢与否的问题……岂有此理,成何体统。
他索性闭口不言,五心朝天,运转内息,将重新升腾起的不适压下去。
汶央见他这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有心想揍他一顿,替自家死心眼儿的傻丫头出出气,又见他面色有异,知道是尸毒发作,磨磨蹭蹭给他打了道蛊入体。
可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晴桑可是说过的,这和尚要是死了,她也不活了。
另一边,朝曦门城墙上的石弹快打完了,险况频生,被送下来的伤员都以打算。丛军透过战场硝烟与微弱火光观察敌阵与城门距离,料想对方也快弹尽粮绝,遂一挥手,旗令几变,城上布置再生变化。
晴桑等江湖人士被聚到一起,分为横纵六小队,每队八组人,散到东南北三面城墙上,准备迎接肉搏。晴桑同两名藏剑弟子作一组,于东墙正面迎守。敌人架起云梯,哦啦啦吼着异族语言,顶着漫天箭雨往前冲,上的城楼来就被一刀砍翻。然而拼人的话,守城一方是真不敢拼,按着原定计划且打且退,真正的杀招留于甕城之后。
待得东面城墙的人都从马道退入城楼后,死守城楼与踏道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敌军熄火,阵中却起诡异欢呼声。地表传来异常震动,嘎哄嘎哄,听的人牙酸。
好不容易喘口气的守军将士们眯眼定睛瞧去,顿时变了脸色。甕城正面无门,太原东城的甕城相较于西城那更加窄小,左右耳门被什么东西轰然撞开。那玩意儿形似攻城锤,车载人推,丑陋得很,效果却着实不错。
从踏道爬上城楼的汶央连烟都忘了点,目瞪口呆看着那东西缓缓前推。狼牙兵擎了火把,点燃引信,大吼着“火龙摧城”,霎时火柱喷出,冲撞城门,城楼下亮如白昼。
丛军额角冷汗涔涔,抠着石块的手指头都泛了乌。汶央头一次觉得自己真可能命不久矣,再不见那懒洋洋万事不关己的模样,沉声对丛军说:“得有人下去毁了它。”
火龙摧城会喷火,还有源源不绝的狼牙兵冲进来给它护阵,要摧毁它谈何容易。军人们令行禁止,人多的时候倒是适合使用人海战术把它填了。但现在一个兵丁都损失不起,大部分还被李光弼分了去挖地道。
于是希望只能放在这些江湖人士身上。
丛军当机立断,划了状态最好的几小队下去打那铁壳子。汶央站城楼上,取下腰间那缠着破布带儿的笛子,一圈圈好似脱情人衣服似的仔细除下布条。
“丛瓜娃呀,我不认你,是有原因的。”
这老头儿身板端直,爬垛上俯瞰下方已开始与狼牙兵缠斗,杀得兴起披头散发的疯丫头,呵出口白雾,仿佛把身为人的最后一丝热气儿都给泄了。肩胛上暗紫刺青疯长,盘旋着绕臂而上,解封除印地侵上他脸,勾至额间一点殷红,妖异诡秘。
丛军心头大恸,却是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汶央斜斜乜了从军一眼,千言万语,半字不吐。踮足振臂,气劲旋绕周身,轻飘飘震开周身十尺范围内的人,拧腰起舞。
苗有蛊,所过之处,毒皆避之,是虫王来。苗有舞,起昭之时,虫王听之,所见皆可杀。
晴桑正杀得兴起,还不忘喊那俩抡着刀砍车的藏剑弟子再用点劲儿。她抬手间便是一蓬毒雾泼出,中者抽搐痉挛,挨着别的人立时就会传毒,周身无人可近,比那抡刀持剑的男人们还要有一女当关万夫莫开之勇。
狼牙兵也看出她不好惹,叽里咕噜一阵子之后,换了弩手上来。
斜刺里横伸出巨大蛇吻,一口就叼去那传令狼牙兵半个身子。这畜生衔着还在兀自踢蹬两条腿的人,慢腾腾盘了几圈儿,蛇身挺直,仰首吞咽,一个活生生的人便囫囵个儿给它倒进了肚里。
正从耳门往里冲的狼牙兵吓得怔住,脚步慢下来,后头的人一涌,踩踏死不少人。重新冲进来的人又见着这妖怪似的巨蛇,立时惊叫着就往回跑。少数不要命的举刀大吼往前冲,要么被巨蟒一尾巴扫嵌入墙,要么进了蛇肚子。
“蛇王……”
晴桑一时愣了,扭头去寻双生的另一条蛇。就见两名藏剑弟子目露惊骇,提着重剑倒退到一旁,晴桑刚想凶他们连火龙摧城都不拆了么,顺着那目光看去,顿时不知说啥好。
青蟒堵着左边耳门,白蟒已经缠上没人护着也没人点火的火龙摧城,捆粽子般卷好了,正嘶嘶嘶地努力绞呢。
一时战场上出现了十分戏剧的一幕。
江湖人士被分成两拨,退到甕城正面城墙边,警惕地看着耳门两边涌入的狼牙兵,抽空欺负软柿子,宰了不少恍神的二愣子。
狼牙兵从两旁耳门冲入,本准备借着火龙摧城一鼓作气攻破朝曦门,没曾想进来就看到蛇妖,顿时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这时就看哪一方率先有将领出头儿提士气了。
江湖人士没有将领,但他们有一个杀红了眼、还有双生蛇王撑腰的晴桑。
诚如慧刚所言,晴桑杀性难消。玄神舞韶光滴溜溜在指尖一转,音孔飘出绵长曲调,正是召唤伴生灵宠的秘法。
就见江湖人士中忽然空出老大一片地盘,翘尾举螯地从地里“长出”了一只巨蝎。紫黑外壳,足扎刚毛,铿铿往地上一伏,便没有人敢靠近前来。
晴桑兴奋地跃上圣蝎背,虫笛往狼牙兵堆一挥,别人骑马她驾蝎,在这巴掌大的甕城里横冲直撞向狼牙兵堆,大蝎子一抬腿儿就能扎一串尸体,跟串糖葫芦似的。
狼牙的小队长都快疯了。
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些奇形怪状上古妖兽一样的玩意儿的!没人跟他说打仗还能碰上这么不讲道理的活兵器的!
还有没有规矩了!!说好的火龙摧城一出太原城必破呢!!
汶央在城楼上桀桀怪笑着,就差为底下晴桑的威风叫声好。她这么一冲,中原侠士们的气势顿时如火舌遇柴,蹭地冲天而起,大吼着将右边耳门漏进来的狼牙兵堵回去。
看起来胜利在望,人人都在吼“为了太原”“杀光狗贼”。
晴桑冲得太猛,指挥着圣蝎一路往门外怼,不知不觉出了甕城。
这可不是里面那点儿方寸地,外头可是狼牙的底盘。
就见面前往前冲的一堆堆全是毡帽弯刀,晴桑发热的脑子这才稍稍凉快下来,下意识就要往内城冲。
可惜来不及了。
后头既有狼牙也有武林人士,一旦打开个缺口让她进去,少不得会被人钻了空子。
没奈何,晴桑只能做个塞子,堵在右边耳门处,吆喝着指使圣蝎挥钳子,来一个夹一个,来两个断一双。
城楼上的丛军见状赶紧又派了人下去接应,晴桑身上压力顿减。
这倒霉孩子一有人帮衬就开始嘚瑟,站圣蝎上十分风骚地一撩头发,也不管那发梢还被血糊着,一坨坨一绺绺完全不像样,自觉十分妩媚地朝狼牙军抛媚眼儿。
“来呀来呀来打我呀,可喜欢可痒痒了——”
随手又是一片蛇影毒蟾啸蛊,放翻一片。
从城楼上下来支援她的慧刚正巧儿看到她这模样,又急又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跟谁闹别扭,开杀戒一棍砸烂了一名狼牙的脑袋,旋即心底默念阿弥陀佛。
这么拉仇恨,不打她都对不起这丑丫头。狼牙军阵后方的指挥官目眦欲裂,咕哝几句,喊人取来了弓。
铁胎弓架上狼毒箭,头生倒钩,入肉便能叫人不想活。
弦已满。
狼牙军官眯起眼,嘴角狞笑弧度正好。
夜色掩映,后方的情形完全看不分明。杀声震天,弓弦那细微的“嘣”响根本不起眼。
慧刚偏偏就看到了。
那根箭来得恶毒,奔成一道电一道光,瞬息间便钉入晴桑身子里。
去势带着红衣姑娘身体弯作半弦月,轻飘飘的,又颇沉重地,贯到了地上。
铁簇入肉的感觉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实际上连眨眼的瞬间都不到。
晴桑被那根箭穿透了右腰,箭头破体而出,又借着余势笃戳入地,生生把她定作砧板上的泥鳅,怎么扭都扭不脱。
疼得浑身抽搐,眼泪立刻下来了,冲刷开面上血污,狼狈又凄凉。
有那么一瞬间,慧刚觉得自己心上被谁拿火龙摧城凿了个洞。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眼睛是赤红的。昔日佛子慈悲淡然模样半分寻不着,他舞着杖,一路杀向晴桑方向。
晴桑大口大口捯着气儿,躺地上间歇地痉挛着,哆嗦伸手去褡裢里掏师父给自己装的止血药。
她一手虚虚握着留在外头的箭簇,不敢拔,也没力气拔。杏眼里噙了泪,连那被硝烟遮掩的天空都看不分明。
她想,我就要死了。
一名狼牙兵从她身边经过,看她还没咽气,立刻驻足举高弯刀要斩她首。
来不及了。
慧刚看着那明晃下落的刀片,再看看与晴桑相隔的距离,本能地明白过来。
来不及了。他救不了她了。
他救不了他心悦的姑娘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慧刚根本没有深思。
尸毒未根除,他本就内息不稳,汶央告诫他不能过多动用内力,大狮子吼拿云式什么的通通不能用。
可他要救她。
无论是出于慈悲,还是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魔障。
他早已入障了。
狼牙兵的刀呛啷撞上了什么东西,被反震得吐血倒飞出去。佛像金身端坐莲台,仿如幻觉,卍字诀呈带状缠绕,严实地罩住晴桑。
除了腰上还扎着根箭,她毫发无伤。
狼牙军官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没睡醒,怎么什么怪事儿都让自己遇上了。
没人告诉过自己中原这地盘儿如此诡异啊!又是史前巨蟒又是神佛下凡的,这叫人怎么打嘛!怎么打嘛!
“饲虎喂鹰,舍身成仁。”慧刚赶到了她身边,没站稳直接扑跪下来,喃喃念叨一句,内息瞬间翻涌,呕出口血,勉强盘膝坐好双手合十,“晴桑姑娘,我来渡你。”
晴桑嘴角还有血沫子,伤口疼得她话都不想说。她艰难转过眼珠,抖着手撑上慧刚胳膊,软绵绵把他往外推。
慧刚心登时就软了。
不仅软,还泛酸。
他终究是没堪破心魔,走不出情障,过不了情劫,甚至自欺欺人,为自己百般辩解开脱。
死后,定是佛也不渡的罪人。
慧刚于一地尸体,满城硝烟,滞重血风中,五心朝天端坐。手持念珠,阖眸诵佛。
他这是要坐在这儿,陪晴桑一同等死了。
圣蝎铿铿铿忠实守在主人身边,威风凛凛,一时倒真没人能找他们麻烦。
狼牙军敌阵底下土石忽地松动,轰隆隆声响宛如地龙翻身。城楼上的丛军一直注意着那边动静,连汶央都没看到晴桑和慧刚这边险境,只顾等着李光弼承诺的那个“信号”。
此时定是那信号来了。
丛军接过副官手中长枪,举臂握拳,声若洪钟。
“狼牙天谴,地动陷其军!儿郎们,随我冲杀敌阵,取他娘的史思明首级!!”
后世史料有载:“至德二年正月,安史之乱期间,史思明自博陵、蔡希德自太行、牛廷玠自范阳、高秀延自大同,分别发兵共十万会攻太原,企图夺取河东道,向朔方、河西实施深远迂回。此时唐精兵锐卒都被征调到朔方军保卫肃宗皇帝,李光弼的乌合之众不满一万,守将皆惧,建议修固城池以拒。李光弼力排众议,曰:‘太原城周四十里,贼垂至而兴役,是未见敌先自困也。’①令人掘壕筑垒,挖掘地道,作墼数十万,以密集的弩矢、石炮反击,一发辄毙二十余人,又挖地道贯穿敌营,敌营因土质松软下陷,死伤数千,贼众惊乱,官军鼓噪乘胜追击,斩首七万余级。史思明被李光弼击退后,还守范阳。唐廷迁李光弼为司空,封郑国公。”
安史之乱后,五毒树顶村里迎回了硕果仅存的英雄。
这其中还有一位女英雄。
小孩儿们都听说过这位女英雄的故事,说是曾经央叟老怪门下的疯姑娘。
长得可好看,至今未婚娶,听说从战场回来后更疯了。
小孩儿问为什么会更疯呀?大人就会告诉他,因为那可怜姑娘的亲人只剩下一个了。
她自己一个人住一整棵树,学着央叟的样子,捡孤儿回来养,还总喜欢在一开始的时候把这些小孩子都剃成光脑壳,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成天快活的很,哼着山歌光着脚丫到处跑,唯独不近圣兽潭。
小孩儿又问为什么呀?大人就会告诉他,因为圣兽潭水有神通,苗人喝了没事,外人喝了便记忆全消了。
小孩儿懵懵懂懂,转瞬就忘了这故事,跑去捉虫儿了。
阿苗就这么被一个拿根签儿戳着蚱蜢的熊孩子撞到了腰,侧身一让,差点摔倒。跟在他身边的赵二蛋顺手捞一把,将人抱怀里明目张胆吃豆腐。
阿苗耳尖红红,踩他一脚,小声斥他别捣乱,行至巨木下攀藤而上,撩开藤帘便看到他那女英雄师姐。
晴桑正在往自己胳膊上刺青。
那图案跟汶央曾经在城楼上展现的一模一样,是虫王契。
阿苗心下叹息。
以身饲蛊者,终不得善终。师父当年把师姐救回来,怕是没想到她本来就不想活了吧。
你看,即使她失了所有有关那人的记忆,也还是没忘记找死。
“师姐。”阿苗唤她。
晴桑抬起头来,眼儿一眯,白牙一龇,笑得好看得很:“回来啦?赵二蛋呢?我跟你说,我新捡了个小徒弟,居然是个小光头,头上还有六个戒疤点儿呢!”
阿苗很无力:“师姐,你这次又拐了谁家孩子?”
晴桑撅嘴,特别不高兴:“谁说是拐的,我搁成都捡回来的!”
——他就是因为在成都听小叫花团体说,最近少林下山历练的弟子中丢了个小沙弥,疑似被女性人贩子拐卖,这才回来找晴桑的。
阿苗哄着晴桑把小孩儿带出来给他看看,果不其然就是个被吓坏了的小和尚。
至于怎么把人带回去,这就靠赵二蛋了。反正他坑蒙拐骗一向在行,晴桑涅槃重生后忘性大了,小沙弥被重新带走也没什么反应。
二人带着这倒霉的小和尚回到成都,已经是一月后的事情了。
小和尚的师兄还在客栈那儿等着。
一袭白袈裟,手持降魔杵,起身合十道声阿弥陀佛。
阿苗看着他的目光有些复杂:“慧刚师父不必多礼,若想日后不丢人,还请选条别的路历练吧。”
赵二蛋搁一边握拳抵唇轻咳,忍下了笑。
这小娘炮儿,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不会说正经官话,太他妈可爱了。
年长的僧人温吞再施一礼,郑重道谢,携着小和尚走了,一路都听见人家小孩儿在哪儿告状,说女妖怪如何如何可怕,天天摸他的小光头,都要长不高了。
赵二蛋揽过阿苗肩,懒洋洋开口:“他们真的再也想不起来了?”
阿苗神情复杂,既有怜悯也有遗憾:“若没有机缘,或没有去到能触动记忆的故地,那和尚是想不起来的了。我担心的是师姐,随着时间推移,她也会像师父一样,慢慢地想起来。到时候她若还放不下,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赵二蛋咋舌,感觉有些不耐烦:“又瞎操心,你不是说你师姐要想起来起码得过个十几二十年么,到时候孩子都满地跑了吧。”
阿苗唔了一声,不置可否,依然望着慧刚离去的方向。
太原之战结束后,汶央在战场上看到了苟延残喘的晴桑,还有在她身边坐化了的慧刚。他没敢让晴桑知道慧刚已死的消息,只让人将尸首搬回去,下了寒冰虫种,马不停蹄运回苗疆。
晴桑在太原城养了三天伤就知道了真相,因为她手上的雄蛊断了气儿。
雌雄追踪蛊向来气运相连,一方死了,另一方也不能独活。
于是她追了回去,干了傻事。
阿苗想,但凡师姐当时肯理智地去求一求教主或者其他圣兽使,也不至于让她自己受这么大的难。
毒经心经与补天心经功法路子完全不同,涅槃重生更是不传之秘。晴桑强行实施,虽有圣兽潭水作辅助,依然差点失败。
之所以汶央没有在太原便施展涅槃重生,无他,因他自身也难保矣。
而师门上下唯二能救人的,阿苗远在枫华谷,曲徵在长安生死不知。
可不就只剩晴桑自个儿胡来了么。
汶央与她前后脚回的苗疆。看到榻上躺着的活过来的正在熟睡的慧刚,以及倒在地上气息全无的晴桑,登时整个人都不行了。
他们师门果然是一脉相承的傻,汶央第一反应竟然是拖着他那残躯,拼最后一口气让晴桑也重生了。
谁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竟然把重生地点拖得离开慧刚有两座山头远。
汶央死了。
蛇王会吞掉死后的契主,因此汶央连尸首都找不到。
晴桑的涅槃重生并不完美,因此慧刚被圣兽潭水的功效影响,完完全全忘了那段经历。
自然,也忘了晴桑。
汶央的涅槃重生施展时也不是他全盛状态,因此晴桑也如外人一般,被圣兽潭水洗了记忆。
因此,也忘了慧刚。
她忘记了慧刚,开开心心重新活了下去,又是那个曾经村子里人憎狗嫌的疯姑娘。
慧刚忘了她,继续寻他的大道,诵他的佛,行他那条慈悲天下的路。
他们相忘于江湖,仿佛重活过一生。只是当某一方一朝忆起前尘往事时,会有什么样的选择,却再也不得而知了。
五毒有个女英雄,她是个疯姑娘。
她是虫王的新契主,稀少的涅槃重生成功的对象。
她曾经喜欢过一个和尚,但她现在忘了那个慧刚。
她不记得曾为了救他而强行逆转心法,不记得曾为了救他而亲手喂他饮下圣兽潭水,更不记得她曾爱着一个人,爱得追他穿越了整个大唐。
她叫晴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