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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意 下 湖边住了一 ...

  •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性子温婉的莫大小姐在城外偶然与来鄞镇投奔亲戚的书生薛录搭上了话。
      此后就仿佛牵上了月老的红线,两人都笃定这是天赐的姻缘。
      总是能巧合的在街上遇见,上元节莫大小姐看中了一盏花灯,在座京华子弟抓破了头都没想出答案,莫大小姐虽然嘴上没说,眉间却染上了一抹愁色。
      猜灯谜的老板不是怜香惜玉的主,也没有眼色将花灯直接送给莫家小姐,只连连说规矩就是规矩,猜中了谜底才能斩得头筹。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一人分开众人缓缓走来,当即报出花灯谜底,将那盏灯送到了莫家小姐手上。
      莫小姐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很少与别的男子有什么交集,不禁红了一张脸,她认出来这个人就是那天在鄞镇外循她问句的年轻人。
      果然,那人笑着说:“在下姓薛,单名一个录字,那天真是多谢小姐了。”
      别人都在猜疑这两人竟然有过怎样的交集,殊不知仅仅只是一面之缘,但薛录一句话说的真诚无比,好像是他一直在念着的什么大恩情一般。
      莫家小姐只是低着头与他搭话,等两人相告而别,她才敢抬头怯怯的去看那人的背影。
      才子佳人,端的是一段佳话,薛录的品行没有半分的不好,莫家小姐也是豪门子弟大家闺秀,即使薛录门第欠了点,莫家主父主母却不是势利的人,他们晓得薛录有才气,一时半会的贫穷算不得什么问题。
      于是顺理成章的,薛录抱着雁上莫家提亲了。
      婚期定在一个月后,虽说已经定亲,两人却并不能整天腻在一处,莫家那长了张年轻的脸却为人老成的丫鬟老是念叨她家小姐,整天魂不守舍的让别人看到要笑话,这还没嫁出去呢就把自己当薛夫人了不成。
      于是众人口中素来温婉贤淑的莫小姐学会了逾墙会情郎,她坐在自家墙头,就能看到墙外柳树下等她的男子,男子见她攀高沿低的吓出了一身冷汗,忙想开了手臂害怕她摔下来,嘴中半分急切半分宠溺的哄她。
      “如意当心些。”
      莫如意哈哈一笑,说:“我要跳下去了,你可要接住我。”
      那柔柔弱弱的大家小姐竟然真的从如此高的墙上一跃而下,扑入了一个怀抱中,冲击的力道带着两人踉跄了几步。
      薛录佯怒,说:“怎么屡屡说你你都不听。”
      莫如意向他眨了眨眼睛,他那口佯装恼怒的气顿时就卸了,无奈的说:“好吧下次我逾墙去找你。”
      要是不苟言笑的小丫鬟知道自家准姑爷早就进过了小姐的闺房,还不要气歪了嘴去。

      那时候天下是太平的,岁月流动都惊不起波澜。
      但悲剧的来临是如此的令人猝不及防,莫如意怎么也想不到,两人喝了合卺酒后,薛录突然闭上眼向后一倒,再也没有起来。
      她本来觉得事有蹊跷,怀疑是酒中有毒,却查来查去都没有问题,仵作来看过,说是心脏是骤然衰竭,没旁人的干系。
      如同惊雷当头劈下,莫如意这才清醒过来,自己以为的天长地久,就这么到头了。
      于是之前的道喜全成了意味不明的安慰,莫如意没有恸哭,她甚至没有表现出半点的难过来。
      但是在某一个晚上,她为自己仔细的描了眉画了眼,穿着迤逦长摆的吉服,三尺白绫随她夫君去了。
      自缢而死会化作厉鬼,是不会有鬼差来引着她投胎的,她以为薛录会等着她,但是她遍寻不见那个人。
      莫不是迷路了?她想。莫如意全然未曾想过薛录会抛下自己,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在路上耽搁了。
      阴世的路和阳世不一样,要是没有鬼差引着,魂体可能会终生徘徊在一处。
      莫如意找过了所有的地方,过分灼热的阳气炙烤着她的魂体,她已经忘了许多许多事,只记得要找到一个人。
      终于在不知道多少年之后,莫如意偶遇云游的道士,道士怜她情深,告知她莫如意所寻之人已不在轮回中。
      道士说:“我与那人还算有些往日的交集,奉劝你不要再等。”
      话说到这份上,莫如意笃定这个道士一定知道些什么,于是一言不发的跟上老道士,如此许多日,老道士终于松了口,告知了她来龙去脉。
      薛录哪里是什么肉体凡胎,他是来历劫的九天谪仙,一声所遇所求都是命中注定,而她莫如意,就是其中一环情劫。
      新婚之夜薛录情劫已了,于是被强行召回天界归位去了,只剩下一副没用了的皮囊,和为了一副皮囊殉情的傻姑娘。
      凌华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就一阵头晕目眩,再一回神,周围仙气缥缈,云雾缭绕,显然已经到了九天之上。
      作为凌华的记忆和作为薛录的记忆混在一处,而此刻他混沌的脑中只剩了一个念头,有人该还在等着他。
      天上的一瞬,地上已是沧海桑田。
      当凌华把那把饮过无数鲜血的剑扔在天帝面前自请革除仙籍,气氛
      剑拔弩张似乎一点动静都能触发一场争斗时,天帝终于退了步,放他走了。
      本想磨一磨他的性子,现在倒好,白白损失了一员大将。
      凌华重回鄞镇,入目一片焦土,十里杨柳早就化成了灰烬,他化作各种身份去打听,才知他走之后十年,边境夷族起兵来犯,战火烧到了这一边陲小城中。
      凌华就在这附近紫灵山中住下,他知道要是如意还活着,一定会回到这里,这一等就是两百年。

      莫如意觉得自己真真是落荒而逃,偏偏还做的十分游刃有余的样子,足下步子也没乱一刻,心中已起了浩浩波澜。
      想来那人回到这里,也是为了别的事情,话本中不都这么写,哪方的神仙受命下凡收了为患的什么妖怪,然后在一干人的簇拥叩拜下乘云飘然而去。
      既然是情劫,想来也是会令那人非常苦恼,就算他认出了自己也是徒生尴尬。
      怕到时候自己也只能像道家仙姑一样与他一揖,淡淡说一句:“前尘往事已做尘烟,上仙不必介怀。”
      如此才能留得住自己几分面子,她发现自己真是前尘今世在他面前丢脸丢了个够。
      莫如意摇摇头,决定最近少些出门走动,免得让自己胡思乱想。

      有句话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莫如意未想自己就是出门采办些家用,也能碰的上凌华。
      那是在人来人往的市集中,本来在这人挤人的地方就算是刻意要寻到谁也是很困难,但不知道莫如意怎么突然有一瞬间的福至心灵,她转过头去,就在不远处的摊位前看到了凌华。
      她有一瞬间的恍然,因为凌华没有板起一张毫无表情的脸,也没有着那身白色的广袖华裳,倒真的很像自己那个故人。
      老道士口中的杀神,漠然的紫灵山神仙,那个笑意盈盈的薛录,竟都是一个人吗?自己所知,怕也不过是他百分之一点罢了。
      莫如意看到凌华将什么东西送到了旁边那女子的手中,远看那是一个不足一巴掌的圆盒子,想是一盒胭脂。
      “哎哎哎,站这里干嘛呢,挡我生意。”莫如意看的出神,被老板一吼才回过神来,忙退了来去,走到旁边人少的地方。
      莫如意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麻布,抱紧了些,又不自禁的抬头去。
      那女子接过胭脂,羞赧的道了谢。
      原来他此行不是来捉妖的,是来历第二次情劫不成?可是老道士说神仙历劫要湮去所有记忆,如同凡人一般,这么说…真的是他心之所属?
      莫如意缓缓的低下头,许久许久,才扯出一抹自嘲的笑,转身离去了。
      薛录啊薛录,我看这上天折磨的不是你,是我才对。
      不知道哪一辈子的业报,降在我头上了,前世是爱别离,今生是求不得。

      花媒婆的一嗓子能让一巷子人全都听到,她在莫如意窗外说到兴致处,真如同撕扯着嗓子在喊。
      莫如意就是不想听,也听了个十乘十。
      “那个苏大小姐,你知道吧?最近身边老是跟着个俊俏的公子哥,两人同进同出半点也不避嫌呢!我看现在是郎情妾意,不几天就要变成鹣鲽情深了!”
      莫如意倚着闭着的窗子,她努力的想要笑一笑,却最终一咬下唇,双泪无声无息的滚了下来。
      房间内阴暗逼仄,半点阳光也透不进来,像一个巨大的棺冢,将莫如意葬在了其中。

      凌华知道苏小姐嘴上不说,但一直在等着他的提亲,凌华却如同半点不解佳人情意一般提也不提。
      他第一次见到苏婉言就觉得有几分熟悉,臻首柳眉,款步盈盈,依稀有几分故人的模样,又是在这鄞镇中,难道真的是她?
      凌华自然不能只凭第一眼的感觉就认定,于是有意无意的制造与苏小姐的相逢,苏小姐也对这个文质彬彬的公子很有好感。
      他气度不凡,一字一句间都有几分脉脉的温情在,说自己许是与他前世有缘,有几分像他前世的妻子。即使是昏话,又是有哪个姑娘家能抵挡的了的,凡是两情相悦,总喜欢再加上个命中注定。
      苏小姐的手下意识的捏了捏自己的衣袂,红着脸开口:“我父亲这几天老是提我到了适婚的年纪,说来说去,真是让人臊的慌。”
      凌华心想总是该快些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我那妻子了,要不平白耽误了人家姑娘,于是试探着问。
      “吾妻名唤莫如意,苏姑娘可有些耳熟?”
      即使知道一碗孟婆汤下去前尘往事尽忘,但凌华还是私心的希望她还记得些,于是补充道:“住在杨柳巷附近。”
      苏小姐却突然“噗嗤”一声笑开,以为凌华是在故意拿她打趣,于是撒娇的嗔道。
      “公子是觉得苏婉言长得不好看吗?做甚用那罗刹脸的丫头消遣我?”
      凌华听出了几分不同,不禁屏住了呼吸轻轻的问:“罗刹脸的姑娘?”
      苏小姐看他一眼,理所当然的说:“难道不是吗?杨柳巷的莫如意,鄞镇谁不知道啊,那张脸怕是能活活吓死人,也怪不得没人要。”
      苏小姐含笑一转身,凌华方才所站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莫如意揉了揉额角,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睛。
      之前不知怎么,两百余年的悲恸似乎一瞬间都挤进了她的脑子,她知道自己只是想发泄一下,醒来也许就好了。
      后来不知道是晕过去还是睡过去了,她竟然就倚着墙这么坐了一宿,落得现在一身的酸痛。
      有人在敲门,也许是邻居家来借些东西,也许是花媒婆又缠上来说亲,要是往常莫如意断不会让人家在门口等这么久的,但她现在半点也不想动,只想待在着黑暗的坟冢中,能让她有一丝归属般的安歇。
      也许她早就死了,这么些年只是一场大梦。
      敲门声终于停了,莫如意揉了揉肩膀站起身,却突然被吓得后退一步。
      有什么人无声无息的站在了她的面前,莫如意突然一阵的慌乱,急忙背过身去面朝关着的窗。
      “如意。”那人轻轻的说。
      “仙君来这里做什么?”莫如意保持着自己的平静。
      凌华说:“那天你看见我,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
      莫如意心想这是来兴师问罪不成,于是笑了笑,说:“莫如意已经不是以前的莫如意了,就像仙君不是那个薛录一样。”
      凌华听的出这话中有几分隐忍的委屈,不禁心疼起来,说:“看来这两百年你我有诸多误会,不过我们有大把的时间,你可以一件件的告诉我。”
      莫如意意味不明的哼笑了一下,问:“就算莫如意如今是这个模样?”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这样的相貌有什么,毕竟是长活两世还做过厉鬼的人,容貌妍媸于她不过是一副皮囊。但是甫见到这个人,就不由的生起一点委屈和自卑来。
      女为悦己者容,若非悦己者,于别人都是并无所谓。
      凌华没说话,莫如意在数着数字等他离开,却忽然被拥进了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
      她听到凌华用那把冰泉一般冷清的声音委屈的说:“说好世世为夫妻,如意不要我了吗?”
      莫如意鼻子一酸,抽抽噎噎的哭了出来,这一哭就再也止不住,她本以为昨晚已经把眼泪流干了的。
      莫如意含糊不清的边哭边说:“莫如意,凡事就没有如意的。”
      她终于卸下了那张冷冷清清万事无求的伪装。
      凌华温声劝她:“胡说,是莫不如意。”

      苏小姐嫁给了王公子,门当户对的一桩婚事,皆大欢喜,亦有人念叨起之前和苏小姐走得近的那个公子,却被别人一斥说“大婚之日提这些做什么,人家苏小姐都说了,之前是被那公子的皮相惑了去,做不得真”。
      毕竟那人总是给她感觉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人,让人怪不舒服的。
      紫灵山的神仙庙已经修好了,却没有再传出来有人见过活神仙的流言。
      和这些人一起消失的,是杨柳巷的莫如意,不过没有多少人会提及她,话到了口边也是转瞬即忘的。
      又过了许久许久,久到热闹的市集搬去了别处,听说是因为那边一棵千年的老树突然间新抽了芽。
      而杨柳巷那一排排的商铺早已经拆了,众人依着这个地名,在此地种上了一排排的垂柳。
      湖边住了一对奇怪的夫妻,说是奇怪,是因为女主人一张脸如同活罗刹,而男主人却如同九天谪仙。
      虽然孩子们刚开始害怕女主人,渐渐的却知道她是十分的好说话,讲话轻声细语的,也会给孩子们准备糖果。
      而男主人,除了他家屋里人,就没见他给过别人好脸色。
      孩子们总是敬畏又害怕的直立成一排,得男主人点头,这才欢呼着去缠女主人。
      暮色式微,晚霞缎子一样的铺满了一整片湖。
      湖岸秋有桂子,湖中夏有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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