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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意 上 果然,她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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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少爷今天迎亲,一路吹吹打打的好不热闹,他做的排场极大,平时又是一等一的好人品好相貌,只让满城的姑娘们直恨透了新娘子去。
莫如意听到迎亲的乐队打从门前过,她走出来来看,观礼的人挤了一路,看到莫如意出门,总是偷着看她一眼。
有不懂事的小孩子指着莫如意,说些自己家人人私下评论她的话。
“莫家的丑娘子,没娘生没爹养。”然后拍着手围在她周围像唱童谣一样的乐呵。
莫如意怎么会没有爹娘,她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可是她爹娘去的早,在她的印象中只是两团想来让她宽慰而心生亲切的模糊人影。
城中有善人听说莫家没了主事的大人,只留下一个小姑娘,于是生了恻隐之心,循着找上莫家来想要收养她。
唤开了门那人就吓了一跳,开门的是个灰头土脸的小姑娘,主要是她那张巴掌大的脸上有一块拳头大的胎记,活像恶鬼转世,要多渗人有多渗人。
善人强扯出一张笑脸去与她搭话,说什么她应什么,多一个字也无,从头到尾连个笑脸都没有。
于是善人打着哈哈说回去想想,起身离去了,从此再也没有来上莫家的门。
听说城中苏大小姐有一张天仙似的面容,可惜落了个病殃殃的身子,五天大病三天小病的,不知道砸了家里多少银子下去,但苏家爱女心切,又是名门大户,半点也不心疼这些开支。
而有着一张罗刹鬼皮相又父母双亡的莫如意却像野草一样的平安长到了二八佳龄,与苏家小姐对此之下真是让人不禁感叹自古红颜命薄,美人命运多舛。
赵家的准夫人耐不住坐在花轿中,将帘子揭开一个缝向外觑,却被随着她轿子的丫鬟瞥见,惊呼了一声说:“小姐快把帘子放下去。”
说着用她娇小的身子企图挡住准夫人的视线。
准夫人不乐意了,嘴一嘟,说:“我好生无聊。”
丫鬟忙劝她,刚好看到了莫如意站在门口,回身压低了声音对准夫人说。
“不要看,外面有不干净的东西,看了晦气。”
准夫人再怎么调皮也怕触了忌讳,忙放下帘子来,讨饶道。
“好了好妹妹我不看了。”
莫如意盯着花轿兀自出神,看到丫鬟在看她,才默默的移开了视线,等吹吹打打的送亲队伍一路远去了,她才转身回房。
乍然而来的寂静让她有一点不适应,她再凝神去听,那热闹的喜乐声已经听不到了。
不是没有人来给莫如意说媒,但男方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脑子不灵光,男方家里很是需要来给儿子找一个媳妇来传宗接代。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媒婆就挂着一张喜庆的笑容来找莫如意,进门先道三声“好福气”然后兀自在高座上坐下了,对莫如意说。
“莫家娘子也是到待嫁的年纪了吧。”
莫如意沉默了一下,问她:“姨姨来所为何事?”
媒婆笑了下,说:“是天大的好事,有人拖我来给你说亲呐。”
不待莫如意开口,她就接着说。
“城东的许泽春你可有听过?那是多好的一个人啊,当年可是驰骋过战场的好儿郎,家里父母都在,只是…腿脚有点不灵便。”
那何止是不灵便,许泽春在沙场上腿部中了毒箭,想要活命就只能生生截下一条腿来。
媒婆却对此避而不谈,轻描淡写的对莫如意介绍。
莫如意思量了下,开口。
“我也很是欣赏许公子的为人,只是如意一个人惯了,有没有夫家于我都是一样。”
这已经是暗着拒绝了,媒婆心道“不好,这丫头怕是知道许泽春的情况以此推脱”,忙又笑开,说。
“莫娘子说的什么话,姑娘家怎么能不嫁人呢?”
莫如意平淡的说:“如意知道姨姨一片好心,许公子忠烈之士更是我心中的英雄,只是如意心如古井,再难起波澜了。”
媒婆见她软硬不吃,当即拉下了一张脸转身就走,不过几天又腆着脸来唤“莫家姑娘天大的好事”,却都被莫如意一一拒绝了。
如此,也没有人再惦记着莫家的孤女,莫如意也能松了口气自己过自己平静的日子。
一日她在街上买了些用品正待回家,却听得路边茶肆中有人在高谈阔论奇闻异事,刚好就说到这离镇子不远的紫灵山。
这紫灵山名字虽然起的真像那么回事,好像真是什么宝地一样,但之前却鲜少有人知道。
因为那是一座荒山,山行去势极其险峻,不是轻易可以攀上去的,平时也只有猎户在山底晃悠捕捉一些小型兽类。
莫如意站在稍远的地方听他们讨论。
“还老神仙?我们这地方连个黄大仙都没有。”其中一人嗤笑道。
另一人摆摆手,煞有介事的说:“那是你不知道了,山脚下独来独往的张猎户你知道吧?这可是他亲口说的,追一只红毛狐狸追到了深山中,得仙人指点才出来的。”
另一人明显吃惊了一下,因为这传言是从张猎户口中传出来的,平时老实巴交到连与人搭话都显得那么不擅长的人,他说出来的话真是由不得让人百分百的相信。
“这只是最开始的消息,后来许多人都说看见了神仙,话锋一致,还能有假?”
另一人瞪大了眼睛说:“那你快说说,神仙长什么样?”
“神仙嘛,一席白袍,胡子那么长,身边常常跟着一只能化形的白鹿,来去乘着风,一转眼就不见了。”说话的人顺着自己一把长须,说的如同自己亲眼所见一般。
“大概是天上派下来布道的,老神仙说谁能虔诚向道就可许他一个愿望。”
听的人这才“吁”的一下散开了。
“露出马脚了吧,一定是你自己编的。”
旁边的人应和,“就是就是,还许一个愿望?那我要是为了这一个愿望去修道,究竟是诚心不诚心。”
“哎哎哎,”先前说话的人忙起身想要拉住他们,“我说的可是真的。”
可是再也没有人听他说了。
莫如意从头到尾的听完他们的交谈,脸上却一点惊奇都没有,一如既往的回到了家中。
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很多事,许久许久之前的事,久到细节都记不清了,可是即使她的脸上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平淡,左胸口还是揪着揪着的疼起来。
“别想了别想了。” 莫如意冷着一张脸孩子气的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于是她决定早点进入梦乡,等明天太阳一升起来,今天怎样的心神不宁都算不得回事了。
那地方起先是模糊的,仿佛笼了一层雾一般,后来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见像是从千里之外传来的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仔细辨析下去,好像是吹吹打打的锣鼓声,间或有人的嬉笑道喜声夹在中间。
路边一排的垂柳,空中是花香,不知从何而来,直传了十里去。
小姐的步子是聘婷的,腰肢款摆顾盼生姿,她着一身大红的嫁裳,后摆迤逦。
她被别人扶上花轿,小姐略有羞赧的用团扇遮住了自己半个脸。
莫如意如同一个隐形人一般看着她,在这个世界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那街道是那样的熟悉,她知道总有位公子站在街角的柳树下等她,站的久了,春城的飞花就落了他一肩。
他回身来,肩上的落花就洋洋洒洒的飘落在地上,他开口,总是会唤一个名字,他微微一笑,唤的是…
莫如意骤然坐起,明明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场景,她却生了一身的冷汗。
她还有点迷楞,走到窗边想要开窗透透风,却忽然愣住了。
街上没有十里的柳,空中也没有甜腻的花香,路边是鳞次栉比的店铺,空中是路人吵杂的交谈。
她在原地呆立了许久许久,才缓缓缓缓的扯出一抹苦笑,她伸手关上了窗,一切都过去了。
那已经是古早的事,早的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她暗恼自己为什么要出门看那场送亲,无端想起了些陈年旧事。
她突然很想出去走一走,她一般是不怎么出门的,总是把自己圈禁在这逼仄的房子中,但是此刻她却突然生出一种冲动,想要再去看一看,那街道还有没有一点半分以前的模样。
她仔细的去看这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但是令她失望的是,任她怎样的目不转睛去琢磨哪怕门楣上的雕花,都找不到一点一点的相似了。
她已经走到了街道的尽头,只要走过写着“鄞镇”的牌坊,再向前一直走去,不多远就能走到那座传说中的紫灵山。
“该回去了。”她告诉自己。
她的脚步虽然顿了顿却未曾停下,直往那远处看着深入云端的荒山去了。
日暮已经式微,她要是再向前走,今晚可就回不去了,但是她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脸上无悲无喜仿佛散步一般的走着。
擦肩而过的人越来越少,有因惧怕她的容貌而多看她两眼的,却没有出声问她你要做什么去的。
大概印象中是有那么一个人,在这座山前叫住了她,她当时乍以为见到了狐妖,若是普通人类,哪里会有那么好看的一张皮相?
她后退了两步,却听到那人用那把好听的声音开口,“烦请姑娘告在下一句,往鄞镇怎么走”,她才略松了戒备,怯怯的说。
“我正要回去,公子跟我一路走吧。”
莫如意意味不明的笑了下,自言自语道:“谁家的傻姑娘,被一张好看的脸惑了去,就不应该应了他这句搭话。”
活活赔了自己一条命。
猎户家的灯亮着,莫如意瞥了一眼,头也不回的继续向山中走去。
她的可视范围已经很是有限了,几次险些被凸起来的树根绊倒,似乎周围还有野兽的喘息声,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紧紧的盯着她。
她知道这山中没有什么猛兽,但这样还是让她很不舒服。
但她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害怕,想起以前听到的关于荒山吊死鬼的传闻,竟然隐约生出点亲切来。
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当孤魂野鬼等了那人那么久,比她两世为人加起来的时间还要长,她找遍了生前去过的所有地方,然后不知道在多久之后被一个颇有道行的游行道人告知,她要找的那个人早就回去他应该去的地方了。
红尘短短数十年,所经所历都成了分不清真假的幻像。
上山的道路还算平坦,一则是山底至半山腰是猎户常走的路,二则最近鄞镇传闻紫灵山有神仙,想要给山上修个庙,好让神仙接受供奉然后安心的庇佑这一方。
所以前面的路还是很好走的,但是到了半山腰就没了办法,地形愈显险峻之势,莫如意只能半弯着腰攀着些枯树矮草向上走去。
她觉得自己像是满怀着毅力去寻死,风声呜咽,四下无光,她是怎样的脑子一热就如同撞南墙都不回的晚上要来爬紫光山。
有神仙又如何,是那个人又如何,神仙能看着她的尸体叹一句“拳拳向道之心可彰”,然后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吗?
真是如此的…可笑。
她突然生了倦怠,是脑袋一空一路走过来所没有的倦怠,快到了吧,山顶不远了,她却不想上去了。
莫如意小心的回了下头,虽然是一步步走上来的,却如临万丈深渊。
突然“咔嚓”一声,她抓着的树枝应声而碎,之前抓着树枝的力量反加在她身上,她身子一个踉跄,直直向后倒去。
“好嘛。”她想,“这次可不要再出岔子让我忘不掉前生事了。”
莫如意是被阳光晃开眼的,她抬起一只手臂挡了挡阳光,好半天才想起来昨天究竟做了怎样的蠢事。
“你醒了。”有什么声音突然出现在她耳边,莫如意一惊,忙转过头去。
白袍广袖,有丝丝不去的云雾缭绕在他身边,一只周身雪白的白鹿亲昵的蹭了蹭他的手,只是没有一把白胡子,反倒是个模样俊俏的青年。
只是莫如意不会再以为他是狐狸精了,那张脸上半点笑意也没有,尾音也不会习惯性的上扬,声音清冷的如同石子落入冰泉。
莫如意呆愣在了当场,那些已经故去的岁月劈头盖脸的像她砸来,她妄图通过这张相似的脸去追忆故人的音容笑貌。
但是她很快别过了脸,平静的说:“多谢你救了我。”
那人点了点头,说:“你可知我是谁?”
莫如意如实说:“我正是听到有神仙的传闻,才想来一睹究竟的。”
男子说:“我乃凌华仙君,你有意寻我,我答应了去你一个愿望。”
莫如意一直是淡漠的性子,两世为人,任尔天倾也激不起她心中波澜,但不知怎么了,也许是她刚醒来太过恍惚,真的把这个人当做了故人。
她一字一句,带着几分希冀和虔诚的问。
“那…你能娶我吗?”
寂静,连虫鸣都不可闻的寂静,莫如意说完这一句就后悔了,狠狠把头别向一边。
果然,她听到那个人说。
“仙人是没有七情六欲的,恕凌华不能答应姑娘。”
莫如意即使早猜到是这个结局,鼻子还是一阵的泛酸,是一模一样的谦恭的语气,但之前那个人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的是。
“与君世世为夫妻,又结来生为了因。”
“我知道了。”莫如意拍拍衣服上的站起来,罕见的竟然微微笑了一下,“开玩笑的。”
那一笑把她脸上的胎记挤在了一起,简直像活罗刹,凌华却骤然心尖一疼。
这一回神,莫如意已经扶着路边的树向山下走去,凌华那一句“我用术法送姑娘下山”也被生生憋在了嗓子眼。
他怎么能答应呢,他已经心有所属,不能辜负他的妻子,就只能辜负之前许下的诺。
当年天帝以让凌华仙君学会仁厚为理由,将他贬下凡间。
名义上是说凌华仙君戾气重,让他下凡历经人世情仇诸事于他有好处,实际不过是那在仙魔之争中屠尽万千魑魅魍魉的杀神让天帝心有余悸,指不定那把满是煞气的刀什么时候就砍在了天帝脑袋上,恰好战争结束,那些魔物受了重创,几百年都不会再来犯,就慌忙将凌华支了开去。
喜怒哀乐爱恶惧,在人身上是习以为常不可避免的情感,但对神仙来说却是劫数,所谓渡劫,就是要历经这些所谓的苦难后才能获得新的圆满。
凌华仙君转生为薛录,生死簿上写此人命定会在二十四岁而殁,历经劫数回去继续做他的神仙。
但是薛录不知道,莫如意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