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碎江南》西门吹雪糕

28、蓝玉案（下） 前些日子是

　　前些日子是雪，这几日便是连绵不断的冬雨，砸在地上很快就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滑溜得很。
　　蓝玉行刑前最后一个早朝，朱权一大早便去了。
　　我不太明白这中间到底牵扯了什么利害关系，只是感觉太祖皇帝一定要让蓝玉死，而任何为蓝玉求情的人似乎都没有好下场。
　　“你别再上奏了。”
　　我忐忑地嘱咐朱权。
　　不知为何，原来我是很讨厌朱权的，觉得他害了阿婧，害了大少爷的家人，而大少爷跟着他似乎也没有一天安稳的日子。可是现在，我心里却隐约对他有了一丝同情。
　　我知道自己产生这种想法简直是罪不可恕，但是却控制不住。
　　我隐隐约约有种感觉，这种感觉就是大少爷我也不敢说与他听——朱权，到底是不是当年那个灭绝家满门的少年？
　　此时的朱权木然地看着窗外的小雨。
　　大少爷走了过去。
　　朱权眼睛里似乎被这寒冷的空气蒙上了一层薄雾，他看着大少爷，紧紧握着他的手，喃喃道：“我该怎么办……”

　　然而，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最后一次早朝，这折腾许久的蓝玉案，就是文武百官都不敢提，太祖皇帝也是要提一提的。
　　这位形体年迈的老皇帝用他依然如鹰般犀利的眼睛扫视了一下群臣，威严道：“各位爱卿还有什么问题？”
　　虽是提问，但那冰冷决断的口气显然是不允许大臣们有什么问题的。
　　况且这些大臣们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蓝玉一案早已了结，该抓的都抓了，就差明日午时斩的斩，剐的剐。现在有问题的，不过是再为刽子手添一个人头罢了。
　　太祖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退朝。
　　“禀报陛下，儿臣有一事。”
　　声音本不是很大，却在肃静的大殿里显得分外响亮。
　　听到这个声音，大臣们都向发出这个声音的人投去异样的目光——有的惊讶，有的等看好戏，有的佩服，也有的嘲弄。
　　嘲弄朱权是个十足的傻瓜。
　　等着看这个嗜杀的君主怎么处置他的儿子。
　　太祖皇帝的脸色铁青。
　　之前他已经多次暗示为蓝玉求情者格杀勿论，而自己这个儿子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自己的忍耐底线。
　　“朱权，你有何事？”
　　朱权慢慢走到殿前，跪下，连着磕了三个头，道：“陛下，念在蓝玉为大明建下汗马功劳的份上，请陛下留他全尸吧。”
　　字字颤抖却铿锵，锥心泣血。
　　太祖皇帝面色冰冷，看朱权的眼神就像一支冰冷的利箭。他慢慢走下殿来，看着朱权，一言不发。
　　朱权一丝不动，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依太祖皇帝的脾性，六亲不认的事情也未尝做不出。
　　我正为朱权担心，又听得他道：“若是功不抵过，那就请陛下看在与蓝玉是儿女亲家的份上，赐他一个痛快吧。”
　　太祖皇帝吃了一惊。
　　群臣也未想到朱权竟然说出这番话来，纷纷低声议论。
　　众所周知，太祖皇帝的儿子蜀王迎娶了蓝玉之女。这番细细算来，谋反之罪株连九族，那太祖皇帝这一份该如何算？退一万步说，那蜀王和蜀王妃又该如何处置？太祖皇帝看在儿子蜀王的面子上已经不再追究蓝玉女儿的罪过，但是既然是儿女亲家，确实不应该如此残忍的。
　　而太祖皇帝自主忽略了这一点，现在却有人将它提起。
　　太祖皇帝不愧是历经百战勾心斗角一步步走过来的，他很快镇定了下来，道：“此话不无道理。你终日领兵打仗，没想到对此也有见地。”
　　朱权没有接话。
　　太祖皇帝又道：“听说此次出征，朵颜三卫损失颇大？”
　　朵颜三卫损失大，还不是因为你囚禁了蓝玉又不派兵增援么，此时却摆出一副问罪的样子。
　　即使年岁尚幼，我也能听出这是老皇帝的整人借口，何况机智如朱权？而只听他竟老老实实回答：“是儿臣的罪过，儿臣甘愿受罚。”
　　我简直有些怀疑朱权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竟然自个儿往这个火坑里跳。太祖皇帝显然很满意朱权的表现，点点头道：“虽是损失不小，但你击退元军有功，功过合计，从轻处罚。”
　　说完，他朝朝堂上站着的行刑仗的官员使了使眼色。
　　两个执仗的官员会意，走上前去，就要开始行刑。
　　一板一板，厚重的板子就像打在布偶上，因为板子下的人完全没有反抗，亦没有出声。
　　散朝了，板子依旧没有打完。
　　燕王走到大少爷身边，带着些许怜惜的神色，看着朱权悠悠道：“朱权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惜太不识时务了，绝音公子也是一代才子，为何不另谋高就呢？”
　　大少爷就像没有听到一般，并不理睬他，只是盯着正在受罚的朱权。
　　他也不介意，笑笑离开了。
　　太子说过，燕王这个人不简单，你永远无法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谋划什么。而此次他为何要将蓝玉置于死地，我不懂，朱权亦不明白。
　　相比之下，我认识的朱权只不过是个心地善良的大孩子罢了，他实在不适合跟这些擅长勾心斗角的人打交道。

　　终于，板子打完了，朱权倒在一片血泊中，昏死了过去。

　　第二天，据太监们说太祖皇帝听从了朱权的建议，不再对蓝玉实行刀剐极刑。
　　朱权还趴在榻上，听到这消息之后缓缓地舒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用自己半条性命才换得蓝玉好死。

　　太祖皇帝要求大少爷去刑场观刑，我便也跟去了，终于见识到太祖皇帝所谓的留全尸是个什么意思。
　　刀剐砍头都是不能留全尸的，射杀可以，但老皇帝不甘心如此便宜了蓝玉，绞尽脑汁终于想起个万全之策。
　　剥皮。
　　剥皮之刑，顾名思义，是将罪恶深重的犯人的皮生生从血肉上分离，其刑法之狠毒惨绝人寰。
　　凌迟，剥皮，留不留全尸又有什么分别呢？
　　行刑的时候大少爷拿一块绢布蒙上了我的眼睛，又捂住我的双耳。即使这样，也挡不了被施刑之人凄厉可怖的惨叫声。
　　我吓得浑身发毛，感觉到耳上的那双手也颤抖起来，上面的滴滴冷汗打湿了我的耳朵。
　　我一路不敢睁开眼睛，直到离开刑场。我还清楚地记得第一眼看到的大少爷惨白的脸色。
　　那不是对这种刑法的恐惧，是对命令使用此种刑法的人的恐惧。

　　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可结果是这老皇帝远远比我想的要狠毒。
　　大少爷和我回去时朱权醒了，还未服下汤药，他就急忙问起大少爷行刑之事。大少爷别过目光，看了看我，我心虚地草草应付了几句。
　　“幸好。”朱权疲惫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安慰，我不忍心对他说实话。
　　“宁王朱权听旨。”
　　一群宦官进来宣旨。
　　我扶着朱权下来接旨。
　　“儿臣朱权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念蜀王妃薄面赐蓝玉全尸，眼下有一件珍贵的礼物望宁王能替朕送给蜀王妃以此告慰。钦此。”
　　朱权不知是何，心下奇怪，还是接了旨。
　　那传话的太监遂叫人提过来一只小铁皮箱子，颇精致。
　　朱权纳闷，道：“这里面是何东西？”
　　奇怪的箱子。
　　我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公公笑了笑，道：“殿下没有去观刑吧？这里面装的，可是从蓝玉身上生生剥下来的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