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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生死 尽管先前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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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先前我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但当看到那一具几乎没有温度的身体时,我还是如遭雷击。
他是最习惯穿一身素衣的,因为简单洁净。可是当那身素衣被鲜血染得没有一丝白色时,艳烈的血红却映得他毫无血色的脸庞有了一丝语言无法形容的凄美。
他身上几乎处处是伤,昔日白净的额角上满是鲜血与尘土。
“在元军的军火库里,鬼力赤那一箭确实狠毒精准,却不知为何那箭为何没有穿心而过,但是火药的威力实在太大了……”
医官一边给大少爷把脉,一边给朱权分析他的病情。
我是刚刚得知这些,而朱权却早就知道了,他不耐烦道:“谁让你说这些,本王只问你是否能救他一命!”
医官道:“绝音公子气若游丝,脉象紊乱,而且内伤严重……老夫只能尽力,还望王爷……”
“怎……怎么……”朱权焦躁不安。
“还望王爷……早作节哀打算!”
朱权颤了两颤。
我们走出了营帐,留下最好的几个医官给他进行救治。
鹅毛大雪飘然而落,凌冽的北风吹到我划伤的皮肤上,刀割般生疼。
“你们都是坏人。”
我木然地脱口而出。
朱权脚步顿了一下,应该没有听清,又摸了摸我的头,以为我是难过。
没错,我是难过,我难过的就要死了。
“你们都是坏人!”
我一把甩开朱权的手,大喊起来。
这下他们听清了。张阿桥急忙拉了拉我的手,不让我说下去。
我一把将他的手甩开,边哭边嘶嚎:“你们都是坏蛋!都是你!朱权我恨你我恨你!”
他身子颤了一下,没有应答。
我发疯了一般,在他身上拳打脚踢起来,恨不得将他打死。
“你怎么不去死,为什么你不去死!”我歇斯底里地捶打着满身是伤的朱权,哭喊道:“都是你!朱权你就是个大坏蛋!我恨死你啦!”
一旁的士兵纷纷过来将我拉开,我像那些街上的泼妇一般,不依不饶地一边哭一边厮打着他。
“小兔崽子,不要命了?!赶紧给王爷磕头赔罪!”
闻声赶过来的刘将军训斥着我,一副我十恶不赦的表情。
为何要怕朱权?我只是知道这个少年有个王爷的称号,手握兵权,封有千里土地而已。除此之外,他不过是个普通人——也许还算不上普通人,他罪恶的双手上沾满了无数人的鲜血。
我断然不会向他磕头谢罪——他害了那个对我最好的公子。
他没有还手,也没有作声,而是仰天长长叹了一口气,这口气似乎叹出了数不清的无奈与悲伤。良久,他看了看我,便离开了,远去的脚步艰难踉跄。
我坐在雪地上,哭的昏天黑地,不知天地几时。
雪越下越大,天色也暗了下去,我冷得几乎支撑不住,眼泪却还是一个劲流下来。隐约听到医官出来跟守卫的士兵说这孩子哭声太大,影响他们救治病人,要把我弄走。然后迷迷糊糊中,一只柔软的手将我拉了起来。
我抬头看了看,是大少爷。
他好了?
我又眨了眨眼,是张阿桥。
我摇了摇脑袋,到底是谁……
春暖花开。
我跑在漫山遍野都是野花野草的小山坡上,像一只小兔子那样欢快。一不小心,脚下被绊了一跤,跌坐在松软的草地上佯装大哭起来。
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抚摸上我的额头。
大少爷。
我喊了出来,睁开眼睛。
面前的张阿桥看到我醒了,端来热汤,道:“风寒退了,先喝点汤吧。”
我推开那碗汤,问道:“大少爷醒了没?”
他眼眸微敛,有些闪躲。
我一把甩开他手中的汤碗,跳下床去,不顾他的喊声,一个人向外面跑去。
已是傍晚,天边最后一丝余光洒在茫的雪原上,大地像是被镀上了一层凄迷的蓝光。在这个雪丘上向下看,散落在山脚下的那些被雪覆盖着的营帐就像一个个破雪而出的小蘑菇。
雪花飘落在我的脸上,我丝毫感觉不出寒冷。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也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天。
他从那个人贩子手中将我带走,摸到我的手冰凉,就给我买了厚厚的棉衣和热烘烘的烤红薯。我狼吞虎咽地吃着香喷喷的地瓜,在氤氲的热气中,他的笑容比那冬日里的暖阳还要温暖。
五年了。
乐或忧,我所有的记忆都与他有关。
身后响起轻微而熟悉的脚步声。我没有回头,因为不用回头,我就知道来人是谁。
“回去吧。”
正是朱权的声音。
只是那声音不似往日那般有生气,而是略显苦涩悲伤。
我没有理他。
他又问道:“你几岁开始跟着他?”
“四岁。”
“哦,我跟你这般大时,就离开父皇母妃了。”朱权淡淡说道。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他,这一看却有些惊讶。
短短几日不见,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尽显疲劳,微微消瘦的面颊上也没有几分血色。
“生离死别是难免的……”
他说着,似是在安慰我,可是声音却哽咽发苦,眼睛越来越红。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他招手让我过去,道:“再去见他最后一眼吧。”
医官说他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力,若是大少爷在三天之内醒不过来,就没有救了。现在是第四天的傍晚,他几乎已经没了脉象。
白色的床榻,白色的衣衫,他周围的一切都是死亡的白色。
朱权屏退了所有人,让医官也都下去——回天乏术了,还要医官作甚。
张阿桥没有走,他不放心朱权,还未等他开口说些安慰的言辞,只见朱权摆了摆手,淡淡道:“你也下去吧,我想跟他待一会。”
张阿桥下去了,我静静地站在一角,看着榻边的朱权,已经流不出一滴眼泪。
朱权拉了张木椅在榻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大少爷安详的脸庞。
我形容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是痛苦,悲伤,抑或是悔恨?或许什么都不是,至少我不能用一般的情感来理解。
“绝音,从前都是你给我弹曲,今日我为你吹一曲如何,这首曲子我只偷见一回你独自吹奏,也许它对你有特殊的意义。”
他淡淡说道,从袖中拿出那支翠绿色竹笛,轻轻吹奏起来。
《雨碎江南》。
这首曲子我自熟悉得很,自从离开江南,大少爷醉酒后就会弹奏或者吹奏它。我耳濡目染,只觉得凄怨无比,断人心肠。
不管是吹奏萧笛,亦或是弹奏琴筝,朱权的火候都不及大少爷,而当下这曲子,我却体味到一种连大少爷都不曾表现出的东西。我不甚明了那到底为何物。
一曲毕,他执起大少爷苍白的手,涩涩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因任性而永远地失去了你。”
话语刚落,一滴眼泪从他眼睛中滚落,随后,无声中泪流成河。
这个拥有千里富饶封地的宁国王爷,这个号令最强军队叱咤风云的元帅,此时就像个脆弱的孩童般哭起来。
泪珠接连不断地砸在大少爷毫无血色的手上。
我怔了一怔。
原来,他也是有心的。
这一刻,我甚至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当年那个比琴的少年。
被单似乎起伏了几下,我揉了揉眼睛。
那白皙修长的手指在朱权满是泪水的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朱权一愣,看了看自己手中大少爷的手指,又急忙看向大少爷。
我急忙凑过去看。
那干裂的嘴唇似乎张了几下,我看出了描绘出的唇语。
阿婧。
随后,他的眼睛慢慢张开一条缝隙。
“绝音!”
朱权脸上还挂着泪珠,却控制不住狂喜。
“大少爷!”
我急忙拉了拉他的手臂。
他微微皱了皱眉,朱权赶紧推开我,小心责备道:“别这么大力。”
朱权大声招呼医官进来,那些医官看到大少爷醒了,纷纷祝贺朱权。
朱权不放心,接连问了医官好几遍还会不会有事。
医官笑道:“王爷放心便可,绝音公子已经脱离危险了,属下配几副草药小心调养着便可。”
说完,医官又转向完全醒了的大少爷,道:“这一半是绝音公子福大命大,另一半还要归功于王爷几日几夜不眠不休地照看公子,此情谊天地间再无他了。”
大少爷听了,将目光投向朱权,我隐约看到那一向淡漠的眼中似有一丝三月春光般的暖意。那目光转瞬即逝,我揉了揉眼睛,却再也捕捉不到分毫踪迹。
耳旁只萦绕着朱权发颤的声音:“太好了,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