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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再次 宁城,不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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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禹讲完故事,院子中陷入了一阵沉默,他又径自干了一大碗酒,是口干舌燥,也是借酒浇愁。
“他是跟我说过,宝物已经找到了。但是他从未让我看过,也没有再次提起。想来,应该是曼曼姐姐和杨先生他们发现的,甚至是与他体内血脉之力有关系的宝物吧……但是从结果看,他必定是没有使用。”
不然,那年在吉城等待她的也不会那样一番光景了。
“那个痴子,你还不了解吗?”赵禹的语气说不上是嘲讽还是痛惜。
的确,在那个人眼里,血脉之力保留原样才是最好的吧。
就算已经物是人非,就算情感已经不复当年,但是保留着当初的纯粹就好像能回到当初的年月。看似成熟的男子,心里其实还是跟孩子一样。
也许在那个人眼里,他的哥哥已经死掉了吧。保留着他们一样的血液已经是他为过去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唯一能承受的祭奠。
“儿时那段虽然困苦但是和家人在一起的记忆,才是他想死守的珍贵吧。”
赵禹听着,忽而将碗远远的摔出去。在已凉的夜里,这清脆的声音显得有点突兀。
“你又是这样,但是这大概也不怪你。那小子表露的只怕太少了,让你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重要。”赵禹站起身来依旧是歪歪扭扭的,“他为了去到天陵付出的实在是太多了,这一点相信不用我说你自己也有判断。你没有想过吧,他那种死性子的家伙能明白他母亲的愿望不是他的愿望有多难。”
是啊,那个人这辈子做的事情,有多少是出于他个人意志的呢?不论是与自己的亲生哥哥对立,还是成为无衣公子,探寻天陵,一切都是亲人们给予的必然。
“他是终于找到了足以与那段记忆抗衡的珍贵才敢放手的。”赵禹一顿,“你大概不会明白你对于这个傻小子到底有多重要。不要随便看轻自己啊,小姑娘。你就是他去天陵收获的幸福。”
虽然那个人说过他喜欢自己,但是沈荷心里还是会有小小的不信。
至于为什么,大概是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值得那个人喜欢的。
感情的事情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左思右想还是想不到原因,想到的原因也有可能只是在自欺欺人。但是我们就是爱上了,不是吗?
“所以,你最好还是放下你心里的念头吧。反正你也没有多少时间了,为自己,也当是为那小子,好好活几天不好吗!折腾个什么劲儿!”
“我已经好好活了啊。这些日子我将我们一起到过的地方都转了一遍,把这个世界又好好看了一遍。感觉没有了他,这个世界的确没什么变化。但是我的……”沈荷没有继续说下去,“赵大哥,我能去那个亭子上吹吹风吗?”
说着,沈荷已经自顾自的走到了眼前的亭台边。
这个时节,宁城的荷花已经含苞待放。赵禹也明显是个会享受的,这个亭子所建造的位置,恰好可以窥见到一墙之隔的宁城最大的荷塘。既不用自己打理,又能在最佳的视野赏荷,实在是像极了这个人做的事。
墙外,风荷举露,蜻蜓掠水。新月昭示着已经所剩无几的时光,弯弯的一角却透着无比明亮的光华。从太阳那里借来的光明,温柔的眷恋着微澜的水面。水面之下,锦鳞潜行,偶尔跃水一眼惊鸿。佳人倚栏听风,连空气都在缱绻这一刻能拥抱她的资格。
最美的时间,最美的亭台,最美的游人。
而赵禹作为唯一的欣赏者却无法袒露出任何笑容。
这样的景致,注定不能属于不平凡的城池。
这样的安宁,注定不能属于不服输的旅人。
她不会放过自己,更不会放过“仇人”。
赵禹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样纠结的心情了。已经知道沈荷即将迎接死亡的他,既不希望在半个多月后的宁城见到沈荷,又无比希望能在宁城见到沈荷。
前者,是因为这说明沈荷已经按她自己的计划完成了那件事,她的心将会彻底的黯淡下去。但是这世界上却还有她真正应该去完成的事情,比那种执念更需要她的事情……
后者,是因为这说明沈氏的诅咒已经彻底迎来了终结,以后沈家的人也有可能进入宁城。而且,他还是觉得,这样的女孩子死掉实在是太可惜了。即使不能在这个地方找到她之前喜欢的人,也许上天有眼,能让她碰到一个有耐心再次打动她的人也说不定?
赵禹看着一脸安然的沈荷,一时感慨的失去了言语。这个人不笑的时候,虽然也是不可多得的没人,但是一旦有点笑意,却已经是美得不可方物。只是,她这些年嘴角都没能勾起几次吧。好好的一个笑美人,活脱脱成了面瘫。
一时间,赵禹竟也陷入了回忆之中。他还年少时,就有这样一个人。而且,也姓沈。
两人就这样站着,各自怀着心事不能言说。直到沈荷主动告别,赵禹方才大梦初醒,一直傲慢混沌的眼中竟流露出些许自嘲。不过,大概是“活”的时间太久了,即使他再挂心的事情,让他说出来也丝毫不正经,语气也总是懒懒散散。
“记住,你们欠老子一顿酒吃。”
“嗯,我会记得。”她答应的很干脆。
“走之前,再看一眼那幅画吧。”
琉璃灯路,照亮了通往密室的通道。这次,沈荷心中没有了上一次的激动。看到那幅用鲜血画成的话,她也没有了之前那样指责、痛哭的心力。
“不说对这座城的主宰再说点什么吗?”
“不了,没什么好说的。”
沈荷看着画里的画面,忽然觉得作画者的心绪她似乎能懂一二。
上一次,她怒火中烧,其实根本没有用心去看,也体会不到这其中的感情。
原来,愤怒能有这样大的蒙蔽作用。因为……
“这幅画里的情感简直要溢出来了。”
“是吗?我上一次遇到能看出这一点的人已经是一百多年前了。”赵禹不可能说出来龙去脉,但是还是莫名希望看到她问。
不过,沈荷注定要让他失望了。
换做是上一次,也许她会。可现在的沈荷心中除了马上就要发生的那一幕什么也放不下。
赵大叔叹了口气,又道:“你看出了什么?”
“爱,怨,思念,向往,求而不得,死不瞑目。”
“等哪一天,这幅画的作者轮回转世,得到了她想得到的,也许这一切也就结束了。”
“也许吧。”沈荷说,“我死以后,说不定也会怀着这样的感情吧。但是我大概什么也留不下,也不会想这位前辈一样,给后人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麻烦?”
“赵大哥是城主,难道不是最清楚吗?”
人生有命,生死有数。这座名为宁城的地方却给予了一部分人再活一次的机会。
这样真的好吗?
沈荷不能完全否定宁城的意义。她也曾经觉得因为有宁城,她和那个人才有机会相遇,她才能认识刘曼曼、杨朗和赵禹,甚至当那个人消失之后,她是那般希望他也来到了宁城。
但是,这样逆天的存在到底是有益于我们,还是在无形中搅扰着这个世界呢?
如果没有宁城,大概卫家当年的事情不会闹到那样的地步;如果没有宁城,海华城的历代城主的名字里不会有一个叫莫连海,莫夫人也不会那般造孽;如果没有宁城,世界上不会有那么多的变数。随便一个人,就有可能改变许多人生命的轨迹。宁城中留下的这些人更是如此。
有的时候想想,宁城简直就是一个最可怕的炸药库。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意识到这件事,而又有哪位君王有足够的智谋和勇气结束这个城池的存在呢……
“小姑娘,你不会在想什么时候宁城才能毁灭吧?”
“呵呵……”
“你倒是不扯谎!”赵禹怒极反笑,“毁灭真的那么好玩?”
“不好玩,但是除了毁灭这件最简单的事情,我什么都做不到。谢谢你用尽所有办法劝我,但是我还是要去做。”赵禹带她再一次看这幅画,无非就是想告诉她,有的人穷尽一生都不能得到一天的安生,并且对自己颠沛一生的遭遇怨恨到至死不休。她还有时间,还能享受这世界上最美好的生命。
但是啊,这幅画赵禹还是没能看懂。
虽然画里没有一个人,但是这幅画的作者期待的绝对不是自己的恬淡,而是那窗内隐晦勾勒的举案齐眉。
她们都失去了一个人,所以只能用鲜血祭奠,只能用生命哭泣。
再次与赵禹告别,独自走到门外,沈荷把门阖上。
跪在无人的巷子里,她冲着那扇门内的人磕了三个头。抬头的时候,久违的笑了。
那笑容,灿烂的一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