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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徐行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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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行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场梦。
醒来时他正侧卧在那张又短又窄的竹床上,床沿边尽是斑斑点点的霉斑。
他手里抱着缀雪刀,刀鞘上沾染着他的体温,似乎从没有被血污染过。
梦里他的小师弟成了魔教少主,他的父亲杀了殷家庄上下一百二十四口人,迫害武林盟主屠昆,逼死其子屠徵。
而他的小师弟亦犯下滔天血案,人命在肩。
欺师灭祖,血洗翟山派,一剑割断自己喉咙的,也正是他这个小师弟。
徐行下意识地在自己脖子上摸了一把,他现在仍无法从那个梦里回魂,感觉自己脖颈间微有凉意。
四周摆设一如他儿时,鸡毛掸子歪歪扭扭地摆在五斗橱边,豁了好几个角的土瓷碗盛着黑色的药汁,苦涩的味道让徐行舌根发麻。因为住在山上,空气潮湿,不光竹床长霉,墙角与房梁上也同泼墨一般。
侧目向枕边望去,居然看到一个藕色花布袋子,里面盛满了色彩各异的弹子。徐行记得他小时候极喜欢这些琉璃玩意儿,袋子里放的弹子都是他臭不要脸地同师弟们切磋或是帮他们挑水烧柴得来的。
徐行捧起那个布袋,放在掌心捏了捏,认真仔细地感受了一下布料的柔软。几个师弟,甚至连师父都不知道,这布袋是他母亲的遗物,用最爱的人送的东西盛放最喜欢的物件再恰当不过。
不过后来这个布袋在他十五岁那年遗失了,使他一夜间长大许多。他怨恨自己拥有时不珍惜,若是稍微上点心也不会弄丢如此重要的东西。
此后他再生不起收集弹子的心意,便把那些五彩纷呈的小玩意平分给了他那几个师弟。师弟们欢喜异常,就连他那个平日像个小大人般不喜言谈的四师弟都笑眯了眼。
那么他现在几岁了?徐行摊开手掌,皮肤是他梦中多年未见的细嫩,只有虎口和掌心边缘生出一层薄茧,熟悉的细小伤口都不见了。这双手小且窄,看上去像是七八岁孩童的手。
徐行不相信梦中一切都是虚幻的,因为那个梦和他现在呼吸着的微苦的空气一般真实。如果那个梦是假的,那他现在一定就是在做梦。
老天爷是觉得他和翟山派上下三十六口人死得不公,才给他一次重生的机会吗?
楚君轻……他是什么时候上山的?
徐行低着头想着,手中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袋子,一颗弹子咕噜噜地从袋口漏了出来,滴溜溜地朝地板上蹦去。徐行尚来不及伸手去抓,便听到门“吱”地一声开了,紧接着便是一声嘹亮的“大师兄你醒了啊啊啊!!!”
门口一个穿着红色花布衣裳的矮胖身影极速向他冲来,徐行刚想提醒他小心,就眼睁睁见那小胖子一脚踩在了跃动的琉璃弹子上,脚下一滑便俯面直直摔倒在徐行的竹床上。
小胖子力道极大,徐行只觉竹床猛地左右摇晃了两三下,耳中传来几声“噼啪”。他心中暗道不好,刚想翻身下床,却是来不及了。又小又破的竹床经不起小胖子这一猛击,竟被扑散了架。徐行狼狈地跌倒在地,手里抓着的琉璃珠子叮叮当当洒了一地。
徐行一时间只觉得后背生疼,仰面怒视晃晃悠悠站起来的小胖子。
小胖子衣服上的牡丹花大朵大朵地盛开着,腹部那块被小肚腩撑得凸起,牡丹花越发显得大且饱满,配上他又白又胖的脸盘子和黑豆一般的小眼睛,简直富贵逼人不可直视。
徐行小时候一直睡的这张竹床是他刚上山时师父替他做的,当时他尽管年幼,但孤身漂泊了许久。虽然这张床不太令人满意,可对于徐行来说也是得了栖身之处。
徐行还依稀记得自己第一晚躺在床上睡觉时激动忐忑的心情。然而这张床在他八岁那年损坏了,当时他难过了许久。不过后来他经历的事越来越多,慢慢这张床是怎么坏的也就被他忘了。
原来这张床是这么坏的。
徐行脾性不太好,因为年纪虚长师弟们几岁,发育得也快些,便仗着个子高力气大整日趁师父不在欺负他的师弟们。
想必上一世他很是修理了这个小胖子一番,可现在不同。徐行愤怒的眼光自沾上小胖子的脸就变了样。
他不是自己在诚心院见到的那副头骨尽碎的样子,实在是太好了。
徐行只觉自己的眼中快要盈出泪来,他心中暗道:“不可失态!”,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泪水憋了回去。
眼前的小胖子仍傻傻站着,盯着他师兄。徐行本以为这小胖子是在看自己是不是摔痛了,怕自己生气揍他,心下正欣慰又可怜着,刚想开口安慰,可顺着小胖子的目光看去,却发现对方竟死死盯着自己手上还剩的那几颗琉璃弹子不放。
徐行火冒三丈,心想这家伙上辈子不争气,这辈子还是果然一副熊样!他当下便跳起来,巴掌带着风,狠狠挥向小胖子的脑袋瓜。
“哎哟!大师兄你打我干啥!”顾敬亭被拍得嗷嗷直叫,泪眼朦胧地扭着胖腰躲开徐行拧他肉的手,“大师兄你就知道欺负我!你有本事你揍小哨子去啊你!”
徐行体会着厚实舒适的手感,乐得哈哈大笑,眼泪笑出来也不自知,嘴里不忘道:“别耍滑头!四师弟犯什么错要我教训?你把我床弄坏了你还有理了是吧?!”
他三师弟是个乐观豁达的人,小时候生得圆溜溜胖乎乎。后来他十七岁时同四师弟下山历练,回山后莫名生了场大病,问他在山下发生了什么也不愿说。
自那场病后,三师弟便消瘦下来。眼睛虽然还是眯眯的显得困倦的样子,可也算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只是人却像烂了心一般。
他武艺本就生疏,后来干脆不练了,整日游手好闲,写些乱七八糟的唱词拿给二师弟,两个人整天吊着嗓子不成体统。要不是他有个清正廉洁却死得早的爹,师父恐怕早就将他除名赶下山去了。
徐行看着顾敬亭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面容,一时间百感交集,且放下手来饶过了他。
顾敬亭哼哧哼哧地喘了半天方立起身来道:“大师兄你床坏了咋办?你这还病着,可不能再受凉了。”
徐行笑道:“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我受凉还不是你害的?”顾敬亭闻言有些羞惭。徐行知道他看起来胆子大,实际上常常晚上怕黑睡不着觉,非要拖自己去陪他。
他虽然对此时自己生病之事记不太清,但大抵也猜到了是这么回事。
三师弟此时的表情让他觉得熟悉又亲切,玩弄之意大发,嘴里便接着道:“究竟是谁晚上睡不着觉非把我叫去了?还抢被子害我染了风寒?我床坏了又是谁害的?”
顾敬亭挠头,龇着嘴笑了笑,满嘴粉红的牙花露得清清楚楚。徐行嫌弃地撇嘴,伸手把他上下颌合上,“我病已好了,这床用了这么多年也该换了。你陪我去找师父,麻烦他老人家重做一张也就是了。”
顾敬亭闻言点头,“大师兄你说得真对!你可别怪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不错。”徐行抚掌,“可要师兄给你点什么做谢礼?”
顾敬亭不说话,黑豆似的小眼睛盯住徐行手中剩着的几颗弹子。徐行见他的呆样只觉好笑,又伸手拍了下师弟毛茸茸的脑袋道:“你把地上的弹子都给我捡起来,捡多少个师兄我就送你多少个!”
“真的?”顾敬亭难以置信地看着徐行,徐行笑着点头,又摸摸顾敬亭的脑袋。这时窗外突然有人道:“大师兄,师父叫你过去。”
那声音操着一口苏州话,软软糯糯,听上去同女孩子一般奶声奶气。顾敬亭一听这声音就没好气地翻白眼,徐行见他一副憋气模样,心下也觉得好笑。
他三师弟从小到大就同他四师弟不对付,也不知两人上辈子是结了什么仇,一见面就乌鸡似的斗。他四师弟一向沉稳,也就只有在顾敬亭面前才显出几分孩子气。
徐行应了一声,伸腿踢了踢顾敬亭的屁股,小声道:“等我从师父那里回来,若你没把我房间打扫好了,我不抽你才怪!”顾敬亭害怕地缩缩肩膀,徐行满意地捏了一下他的小肥脸,这才出了门。
门外他四师弟笔直地站在檐下,他身量尚未长成,但清正气度已现。他腰间配着把软剑。见徐行出来,很是恭敬地行礼叫了一声大师兄。
徐行看着他四师弟,失神许久。直到树间杜鹃鸟“布谷布谷”地鸣了几声,他才像回魂一般,伸手拍了拍四师弟的肩膀,算是问候。
他一路上见到好几个翟山派的弟子,无一不停下认真地打了招呼。那些弟子们一个个受宠若惊的样子,明明都是些小孩子,却还要躬身向他行礼。
这其中有很多人徐行根本没有什么印象。上一世他身为大弟子却过得自由自在,派中各项事物都交给了他小师弟,他自己鲜少管事。加上年龄较长,又是异族,徐行也从未想过同他人笼络关系。除了他那几个嫡系的师弟,其他人他都觉得脸生。
然而经历了上一世的事,徐行觉得能够再见到翟山派任何一个人都是莫大的幸运。
徐行想念他师父想念得紧,便疾步向回清阁走去,匆匆见他师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