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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高云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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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云淡,落叶纷纷,眼见已是初秋时分。
徐行嚼着树叶,斜倚在一杆笔直的苍竹上。他背后背着一柄巨刀,乌黑的刀鞘上刻着繁复的花纹。
眼见着日薄西山,徐行终于吐出嘴中的树叶,牵住身边瘦马,徐徐向山巅走去。
学成武艺后他持着缀雪刀下山历练,至今日恰好满三年。因他娘是个胡人,徐行便生出前去西域闯荡一番的豪情壮志来。
胡人不拘小节,民风颇为开放,徐行在西域很是潇洒了些时日。因他性子爽朗,武功修为又高,帮助了不少去西域闯荡的侠客,在江湖上得了缀雪客的名号。
他本打算就此在西域安家,牧羊跑马,娶一西域女子闲闲度日。可是上个月他听闻连鸿帮的几位剑客说道翟山派出了叛徒,且那人恰巧是魔教少主。他坐在一边细细听了好一会儿,觉得他们所说之人同他的小师弟极其相似,心惊之下也顾不得没同牧羊女谈妥的婚事和没砌好的东墙,急匆匆地便赶来了翟山。
一路上徐行见到了成群结队良莠不齐的正道人士嚷嚷着要去落英谷讨伐魔教,断了三十年前殷家庄灭门惨案,亦见到了说书先生拿着快板捧着茶水,掐着嗓子说魔教少主秉父命在翟山派作奸细里应外合的话本。
徐行心慌不已,在他的记忆里,小师弟是个温和正直的人。虽然他同小师弟接触不多,可平日练功时却常能听到小师弟的琴声。
他这位小师弟不爱练武,极爱抚琴,虽然弹得并不动听,却也朴拙,听者能通其意,可知是真心爱琴,以情抚琴。
记忆中的小师弟一袭靛蓝长衫,嘴角常挂着温和笑意,无论如何也无法与江湖上传的什么血洗沉沙楼,接连屠戮四大门派的魔头联系到一起。
然而善使左手剑,且所用兵器由玄铁锻造,必是他小师弟的苍云剑无疑,更不必提出招必念剑诀的习惯了。
徐行惶惶不可终日,前些日子又听闻那魔教少主已孤身前往翟山,要做欺师灭祖之事,激得徐行加快行程,活生生将那彪悍的异域宝马劳累得瘦弱不堪。就这样急匆匆少睡少喝地赶了六日,终于到了翟山。
一路上行人渐少,到了翟山脚前的棠棣村时,原本住着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庄已成了荒村。徐行心悸,竟生出“近乡情更怯”之意。他在山下守了许久,见迟迟无人下山,便好生打坐调养了一番因连日赶路而不稳的气脉,待状态恢复这才迈上小路,向着翟山山巅行去。
立在门前的石碑已在眼中显露出威仪的轮廓,徐行轻舒一口气,将马栓好后,施展轻功向石碑奔去。徐行眼睛自弱冠之年的一次切磋中落下了视物模糊不清的毛病,他近了石碑才发现石碑上本凤翥鸾回的“翟山”二字上被人恶意划了数道极深的痕迹,以致原来题着的字平生凄惨之意。
空气中传来淡淡的血腥气味,徐行觉得心头一阵翻涌,微微屏住呼吸,向前跃去。
平日里师兄弟们切磋武艺的后院石门紧闭,徐行只觉鼻前缭绕着的腥味越发浓重。他颤着双手上前,抵住冰凉厚重的石门,用了几分力气将其推开。
平旷的练武场同三年前并无差异,假山流水依旧,靠在一边的兵器架凛凛生寒光,由五师弟用宣纸徽墨书的斗大“诚心院”三个字仍然稳稳挂在堂前。
只是他不该看到他终日剑不离手曲不离口的二师弟倒在桌角下,脖子断了大半;不该看到他成天不学无术不发愁的三师弟软软跪在院子中央,显然是被人震碎了天灵感,惨白的脑浆洒在衣襟上;不该看到他一向聪敏讨人喜欢,小小年纪便可孤身剿灭八山土匪的四师弟被人一剑划破肚皮,肠子流了一地;不该看到他喜欢吟诗作对风花雪月,一心想着下山考取功名的五师弟断手断脚,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更不该看到他不苟言笑正直刚正的师父从不离身的断水剑折成两段,一段握在手中,一段从太阳穴贯穿而过。
徐行看着眼前的场景,一时失声,连喊也喊不出来,只觉得遍体生寒,冷汗一阵一阵地流出。他想到从石碑来到诚心院时没有看到一个人,恐怕山上的其他人或逃或死,已无一个活口了。
徐行正呆然立着,忽闻一道清越剑啸之声破空而来,几乎是反射,徐行反手拔刀,挡住剑势。
那人反应极快,见徐行防守,轻笑一声,又是速度极快地出剑,直指向徐行的咽喉要害。徐行的缀雪刀极重,一时间竟无力格挡,便狼狈地向地上一滚,险险躲开。
几招之间,徐行已知对方武功修为远高自己之上,与之相拼犹如以卵击石。
出剑的人见徐行躲过一劫,也不急着上前取命,反而立在原地,轻言细语道:“您来得不是时候。”
这下徐行心中了然,他抬头望向不远处的男子,只见对方一袭靛蓝衣衫,墨发如泼,左手提剑,剑光森然一丝血迹也无。
这的确是他的小师弟,徐行眯了眯眼,仔细瞧了瞧对方的脸,只见寒星似的两点眸子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嘴角仍然是三年前他下山的那晚,他向他敬酒时携着的笑意。
徐行觉得自己若这样子死了也太丢脸,用刀支着身子站起来,恨声道:“楚君轻……我翟山派……待你不薄……”他喘了喘,缓了口气继续说:“你为何要这般……”
“大师兄,三年了你还是爱说这劳什子教训人的东西。”楚君轻摇着头打断徐行,左手挽了个剑花,居高临下地望着徐行,“你今日也是赶巧,我看我们还是快些吧。”
徐行眼见着对方一剑刺来,赶忙举刀,却没想到楚君轻凭空改了剑势,轻飘飘地一剑斜出,锋利的剑刃割断了徐行的喉咙。
徐行只觉喉头一凉,身体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他亲眼见着自己的一腔喉头血潺潺流出,止也止不住地染红了地上的青草。
一步之遥,楚君轻左手握剑,右手念决。
苍云剑剑光依旧,滴血不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