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阴醉》白江山

4、第 4 章

　　天许黑了一些，城中早已是花灯高起。
　　刘彧同言戈坐在酒坊二楼，言戈趴着窗子看外面喧闹街市，刘彧静看言戈侧脸，二人都未说话，一时静好。
　　言戈在碟里，拣了个糖渍梅子丢进嘴里，酸得眼睛眯了起来。
　　刘彧倒了杯竹叶青递了过去。
　　言戈一口饮尽，才舒展了眉头，道“彧哥哥，你可还记得我们建康初见？”
　　刘彧许久才道，“自然记得。”
　　言戈又问，；“你可还记得我拿了什么灯？”
　　刘彧笑笑，执起桌上的半杯残酒喝尽，才道，“为何又想起旧事？”
　　言戈道“见楼下那些女子手里的灯，想起当年建康的事。那时我拿了那盏素纱流萤灯来，许是巧了。”
　　刘彧轻捻指上扳指，指尖微微泛白。
　　原来流萤……刘萤。
　　刘彧含着笑道，“或许并非巧合，若不是天意，必是人心。”
　　言戈脸颊一红，忙转头去看花灯。
　　刘彧的脸色瞬时阴沉。
　　原本喧闹的人群，忽然被一队官兵清到两旁，让出一条路来。
　　看来是什么大人物要来。言戈将身子探出窗外，只听见远处马蹄声。许久才见城门方向来了一支队伍。
　　队伍最前方的男子，骑着黑色骏马，身着银色甲胄，肩披玄色披风，手握长戟。面容冷峻，轮廓挺拔，霸气斐然。
　　“彧哥哥你可知他是个什么人物？”
　　言戈边说着，边回头去看刘彧。二楼的人都拥到窗口去看热闹，唯独刘彧还端坐在桌旁独饮。
　　“拓拔濬现下应该还在西域。”
　　这北魏少年天子拓拔濬的大名，两朝之内谁人不知，先皇祖父亲手带大，儿时继位，内除外戚，修正法度，外练精兵，开拓疆土，是个不简单的皇帝。
　　队伍此刻恰好经过酒坊。马上的拓拔濬蓦然抬头，只见一个少女，半个身子探出窗子看他。
　　少女乌发束起，青衣映衬面色清秀，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着他，丝毫没有畏惧的神色。
　　拓拔濬想起初见阿兰时，在北魏的皇宫里，阿芙光着脚跳到汰液池去刨莲子，看见他时也是这样眼睛，倔强地说，皇太孙算什么？我姑姑说将来我是皇太孙妃。比你还多了个字。
　　拓拔濬看着那张清秀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莫名滋味，不忍移开。
　　人群中一阵骚动，侍卫官高声道，“公子小心。”
　　自暗处打出数枚噬骨钉。几个护卫自马上飞身而起，挥剑打落，不偏不倚，其中一枚正冲言戈眉心而去。
　　言戈下意识闪进屋内，不知何处飞来一个半大婴儿挡在言戈面前。电光火石的瞬间言戈转身将护了孩子在怀里，眼前一暗，一个身影上前护在言戈背后。
　　只听砰得一声，四周响起一阵欢呼。
　　刘彧放开言戈，面露愠色。
　　言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只是还在昏睡，没有异样。孩子的母亲一边哭着忙说谢谢，一边从言戈怀里抱回孩子。
　　一支长戟活生生将那枚噬骨钉钉在窗框上。
　　拓拔濬翻身下马，进了酒坊，全然不顾外面为找刺客，早已乱做一团。
　　言戈笑着双手捧了长戟交给拓拔濬。故意挡住身后刘彧。
　　拓拔濬接过长戟道，“还请姑娘责备。”
　　言戈笑笑，“哪里话，还谢公子救命之恩。”
　　“敢问姑娘芳名。”
　　“李言戈”
　　拓拔濬拱手道，
　　“李姑娘，在下公子浚。”
　　言戈欠了欠身“叫我言戈便好。”
　　拓拔濬看向言戈身后的刘彧问道；“这位是？”
　　言戈回头去看刘彧。
　　刘彧浅笑，示意言戈无妨，拱手道；“在下刘萤。”
　　拓跋濬道，“刘兄，今日我来做东，粗茶淡饭，聊表歉意如何？”
　　说罢三人就此坐下，酒坊老板见来人不凡，换了桌上酒，拿出私藏的百年佳酿。
　　言戈抿了一口杯中酒，笑着叫住老板，
　　“果然是你贴己，知道我喝不起。何时再有人请客，你也一定拿这般好酒出来。”
　　酒坊老板笑着道，
　　“阿戈你这般嗜酒，仔细了你爹教训你。”
　　言戈吐了舌头，做出鬼脸。弄得老板哭笑不得，连刚相识的拓跋濬也忍俊不禁。
　　往嘴里丢了几颗梅子，又酸得言戈呲牙咧嘴讲不出话。拓拔濬看言戈这副顽皮模样，也拣了一颗梅子丢进嘴里，囫囵了一番又吐了出来，道“这梅子做的太粗略了些。言戈尝尝我的罢。”拓拔濬自怀里摸出个和田玉镶金盒子，几枚玲珑梅子摆在里面。示意言戈尝尝。
　　言戈拣了两枚，先举进刘彧嘴里一枚，另一枚丢进自己嘴里。
　　入口微甜，清幽气息晕开，咬上一口，气味俞浓，酸中带甜，唇齿茶香，味留至梅核。想不到，一代帝王，随身带着这么件物件。
　　“这茶是银针白毫？”
　　“姑娘好见识。”
　　“这梅子真是价值连城，银针白毫一年也不出几两。且这茶香这般渍到梅子里，真真是白瞎了。这梅子入口，早就忘了什么味，绕齿的都是银子味。”
　　北魏富硕，皇帝当然舍得这几两茶，宫里用度节俭，这等贡茶，下面进贡便是进贡了，如何价值连城倒是一点数也没有。
　　“家中小妹小时爱食甜食，多数是照她口味做的，现下，她恐怕都忘了梅子什么味了，做的惯了，不自觉自己也爱吃了。你若爱吃，这些送给你，下回换个吃不出银子味的再拿给你。”
　　言戈拿了盒子笑了笑，揣进怀里。
　　“这礼我收下了，不过有来就有还。”
　　说着言戈拿出腰间的酒囊，递给拓拔濬。
　　“你自己个酿的？”
　　言戈点头。
　　拓拔濬撩开披风，拿起酒囊一口灌了下去，入口甘凉，回味微苦，酒水入腹，接而涌上一股辛辣。辛辣过后又是一股醇厚香味留于齿缝。
　　拓跋濬问，“是薏米？”
　　“苏州产的薏米，还沾有，”
　　“鲈鱼香气！”
　　言戈点头。
　　“若是我送你梅子，你可会送还我酒喝？”
　　言戈举了酒杯敬拓拔濬。
　　“只要公子浚不嫌弃。”
　　拓拔濬举起酒囊道，
　　“敬萍水相逢。”
　　刘彧也举起酒杯，
　　“敬萍水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