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阴醉》白江山

14、第 14 章

　　言戈向老子像行了稽首礼后，跪在道台前。
　　陆修静的声音苍老醇厚念着道文，钟鸣声悠悠回荡在武夷山上。
　　言戈用余光扫过道台下的每一张脸。
　　既然是刘彧派人在敦煌救下言戈，又让二哥接应，那么武夷山的事他也一定了如指掌。言戈在等，彧哥哥会不会出现。
　　“南柯！”
　　言戈猛然回神，陆修静的道文已经结束，向她递过一张古琴。
　　“此乃焦尾，赠与爱徒。此后，琴音如品格，万不可奏不仁不义之音，辱我上清，万不可奏扰乱朝纲之乐，毁我上清。”
　　言戈恭敬地接过焦尾，高举过头顶。
　　“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言戈话音才落，自人群中走出一个模样桀骜的少年，执扇拱手道；“素闻，上清祖师就是在琴音中悟出上清之境。南柯道长既然拜于上清门下，今日为我等凡俗之人奏一曲，也算泽陂苍生如何？”
　　话音一落在场的人无不面面相觑。
　　言戈认出，那人就是昨日在建安遇到的巴陵王刘休若。
　　刘休若见言戈向他看来，剑眉一挑，露出一抹坏笑，叫嚣一般提高声音又道；“莫非南柯道长不善此技，那恐怕不好师承修静道长，惘有其名罢了。”看来他今日是摆明让言戈出丑的。
　　言戈看向陆修静。陆修静只对言戈微微点头首肯，并没有说什么。
　　见师父这般态度，是对自己托付极大信任，言戈便暗自抒了口气，席地而坐将焦尾置在膝上。
　　一时间，四下鸦雀无声，多数人都在等着看这位乳臭未干的九弟子如何出丑。
　　言戈睫羽半垂，纤指轻挑。琴声起伏转折，似绸似水，忽而风沙走石，好似沙场金戈，转而又缓如细雨丝丝入心。
　　台下凡懂乐理之人都听得出，言戈的琴艺虽还未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但也足以使人拍案叫绝。再者言戈淡漠眉眼，衣袂央央平添三分仙气，就如瑶池仙子一般，妙哉。
　　弹至空灵处，不知何处飞起数只鸶鹭向道台而去，在道台上方纷飞起舞。
　　众人皆惊恐，区区一支曲子竟可以引来鸶鹭纷飞的奇景。
　　言戈的琴音顿了顿，转而又续上。
　　自己弹的是平平常常的曲子如何会引来鸶鹭呢？
　　这几只鸶鹭随着曲调纷飞，如有神识一般，或高或低，姿态优美。
　　一直未出声的玄清不禁惊鄂，扯过李止岸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止岸打量那些鸶鹭，眉头紧蹙，思索半晌后了然一笑。
　　人群之后，站着一个黑袍男子，风帽挡住了半张脸，轻轻和着言戈的曲子，“于以采蘋，南涧之滨。于以采蘋，于彼行潦”。
　　他被挡住的眸子注视着万人中央的言戈，温柔缱绻。
　　弹至动情处，言戈将弦一拨，隔着纷飞的鸶鹭看见了人群之后黑袍男子。风起，他的风帽随之一动露出了额角。言戈的指尖漏掉了一拍，琴声戛然而止，鸶鹭纷纷落在道台上。
　　众人目瞪口呆，更有甚者跪倒在地，直呼言戈是天仙下凡，齐齐向陆修静道贺收了高徒。
　　刘休若击掌为拍，少年的脸上带有几分傲气，踱步走近“区区一支采蘋竟可引来鸶鹭，南柯仙姑当真不是凡人。”转而刘休若邪气地一笑“自然也应了‘谁其尸之，有齐季女。’”
　　随后有人附和道，“这南柯仙姑真如画中仙一般，倾国倾城。恐我大宋独山阴公主外，能当的起这四个字的人只有南柯仙姑了。”
　　陆修静弄须而笑，十分满意。而言戈却顾不得这些，她看向黑压压的人群，却不见刚刚的黑袍男子。
　　言戈慌忙放下琴，跑下道台向人群深处而去。道台下的众人不明所以，纷纷注视着一袭青色身影穿过人群。
　　彧哥哥……彧哥哥是你吗？
　　言戈在人群深处焦急寻找着黑衣男子，可他已经消失不见。
　　陆修静只好命弟子奏乐，一时间鼓瑟齐鸣。
　　言戈捉住一个人便问；“你可……看见刚站在这里的黑袍男子？”
　　那人语无伦次，反手捉了言戈衣袖道；“仙姑，仙姑，当真是仙姑下凡。”
　　言戈一把甩开扯着自己袖子不放的人，继续在人群中找。
　　“师叔快随我走。”言戈被突然跑出的谨邡拉走。
　　“师叔，有个人吵着要见您。”
　　“是谁？在哪？”
　　“不晓得，人在山门外，等了好一会了。”
　　彧哥哥，等等我。
　　待言戈到山门外时，却并没有看到黑袍男子。只有一位红衣似火的女子，撑了一把纸骨伞背对着言戈站在汉白玉的山门下，身后是如瀑青丝。
　　言戈只好问道“这位姑娘可是找我的？”
　　红衣“姑娘”应声转身。“本公子这辈子最讨厌别人将我认做女子。”说话的男子桃花眸，肌肤如脂，一身红衣桀骜不逊。
　　言戈眉头微皱，颔首道，“对不住，是贫道唐突了。”
　　红衣男子鼻息一哼，慵懒问道；“你可知道前几个将我认成女子的人都如何了？”
　　言戈看出这人应当难缠，只好不做声。
　　见言戈不答，男子笑道；“被我剁了手脚喂狼吃了，不过你长得漂亮，本公子不想杀你。”虽说他表情是笑着，可其中却透着寒意，向言戈逼来。
　　言戈道；“这位公子找贫道究竟何事？武夷山豺狼甚多，公子还是早些回去吧。”
　　男子不怒反笑，模样风流潇洒；“当真是个无趣的人，本公子骗你的，我没把他们喂狼，喂了狗了，哈哈哈。”笑声桀骜。
　　言戈无心与他纠缠，回头对着身后的谨邡吩咐道；“谨邡，送客。”
　　谨邡去拉那红衣男子的衣袖，那人忽然脸色一沉，眸中一道寒光射向谨邡。谨邡不自主地一颤，知道这人并非泛泛之辈，更运足内力挡着他，怕伤了言戈。
　　那男子也不示弱，只用一只手指抵着谨邡，谨邡却已觉得十分吃力。
　　二人间杀气流转，只是动作细微旁人看不出。
　　这时，红衣男子身后窜出一只毛发如雪的狗，模样像极了雪狼。
　　那只狗护主心切，对着谨邡狠狠一嗤牙。
　　谨邡恍惚一瞬，稍微一收力，接连后退几步才站稳。
　　言戈劈手向红衣男子而去。忽然觉得手腕吃痛，言戈回头，见陆修静一只手负手，另一只手攥着自己已做手刀的手腕，站在自己身后。
　　“顽徒罢了，熹微小友莫要当真。”
　　那男子洒脱一笑，朗声对陆修静道；“修静老头儿，你这徒弟收的真是有趣。”
　　见二人是旧识，言戈只好悻悻放下手。
　　红衣男子和陆修静一同进玉皇殿已经有一个时辰。言戈手里掐着一根草，蹲在殿门口。
　　“你在这里做什么？”
　　言戈眯着眼睛看清来人，原来是李止岸。
　　二哥容貌清丽，比一般女子还要出众，而骨子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仪，一身风骨。刚柔并济，怕是当年驰骋沙场的慕容冲也不过如此，刘休若说二哥貌似慕容冲倒也算真话。
　　“师父命我等在这里。二哥，你知不知道一个叫，叫熹微的男子。”
　　李止岸颦眉思索，“建康有个红衣公子，人送红衣鬼手。据说天下事无所不知，天下病无所不治。我也是好奇这个人，才打听了一下。熹微，古怪的名字。”
　　“是不是长得像女子，爱穿红衣。还喜欢撑一把纸骨伞？”
　　“没错，据说他十分在意自己的容貌，撑伞是怕日头晒坏了自己的脸。江湖上相传，他也许是只鬼，所以才知道这世上所有的事。”
　　言戈嗤笑“二哥你也信这样的无稽之谈？”
　　李止岸道，“原来我是不信的，不过见今日你可以引来鸶鹭，我还有何不信的？”
　　“我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不过这未尝不是好事，只有且行且看了。”
　　李止岸疑惑道，“你怎的好奇起红衣公子的事了？”
　　言戈指了指身后的玉皇殿，压低声音说“那人就在里面。”
　　李止岸透过纱窗，似乎感受到向自己逼来的阵阵杀气，不自主握紧了拳头。
　　于此同时，门应声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