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快寺记事》羚羊懒

1、第 1 章

　　清泉县的衙门有个会捉妖的小和尚。每当别人问起，尖嘴猴腮的瘦师爷就会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说，“哦，你说渭尘啊？那可是山上高人的徒弟。什么？你问他会不会捉妖？这，我们可就不知道了。”

　　大概清泉县太小了，也没几户人家，妖怪都看不上这里。但小渭尘照样成了个有名的小捕快，他拿捆妖绳绑过偷鸡的小贼、拿清音铃砸晕过采花未遂的大盗。到了夜晚，一帮五大三粗的捕快就坐在天井乘凉，听小和尚讲痛快寺的故事。寺里有块麒麟壁，那麒麟当年被祖师爷胖揍了一顿，有些歪鼻子斜眼的；寺里还有只叫四五六的猫，有天小沙弥阿一正扫着地，看着四五六狂奔向讲经堂，就拍了拍光秃秃的脑袋，哀叫一声“哎哟，今天晚课又要迟到了。”；寺里还有几个啥也没雕的白板柱子，那曾经困着几条蛟，后来修行够了就化龙去了。

　　捕快们当故事听，偶尔打趣道，“那小和尚，你捉过什么妖怪吗？”渭尘听了也不恼，眯着眼似笑非笑的。可说起来也奇怪，但凡嘲笑过小和尚的人，要不就是第二天拉肚子，狂跑茅厕，要不就是被衙门养的大黄狗追着咬。

　　大家也纳闷，怀疑是小和尚搞的鬼。可一看到他人畜无害的模样，又觉得自己错怪了好人。说起来，渭尘长得一点都不像个正经和尚。凤眼浓眉如画，微须白面红颜，连街边卖包子的王大妈都常夸他，“这顶好看的小哥，怎么就出家做了和尚呢？”

　　他听了也不接话，从怀里掏出几个铜钱，“大妈的闺女也顶好看了...再给我来两包子，肉的。”对了，这还是个酒肉和尚。

　　有天，渭尘照常拿着包子吃了满嘴油，刚踏进衙门里，就被捕快张鼎叫住了，“小和尚，师爷找你。哟，这包子看上去可真香。”

　　“师爷找我？又有新案子了？”边说边从怀里拿出条白净的小手帕，擦了擦嘴角，又把手指上的油一根根擦干净。

　　“这可不知道，不过听说上面来了个人，”张鼎声音悄悄地，还伸手指了指天，一幅讳莫如深的样子。

　　“怎么？天上掉下来的？”

　　“哎哟喂祖宗，那可是京城来的，你这张嘴到时候别把人得罪了。”

　　朝里走，只见大堂正中坐着个人，眉目刚硬，一袭黑色长衫，身后背着柄伏魔剑。瘦师爷笑嘻嘻地跟他聊着天，那人也不过是偶尔“嗯”一下，场面好不尴尬。

　　“小渭尘回来了？来来，快来见见京城来的重捕头。”师爷悄悄吁了一口气，想着脸上的笑容差点就挂不住了。

　　少年打量着面前的黑衣人，心想这就是师傅说的捉妖师吧？派头够足的，改天自己也得去弄这样一身行头，威风威风。转念一想，凤眼圆瞪，装出一副乖巧少年的模样，声音清脆地给面前人打招呼，“痛快寺渭尘，见过重大哥。你是溜达着来清泉县玩？”男人始终抿着嘴，背部绷得笔直，浑然天成有股正气。他点了点头，算是跟小和尚打过招呼，目光扫过小和尚腰间盘着的麻绳，开口道“这个捆妖索不错，你该善待它。”小和尚看了一眼男人身后那把亮蹭蹭的剑，想来是被时常擦拭过。他挑起麻绳的一头，悠悠晃在手上，“这是我师父给的，在山上也不算什么好东西。到是重大哥你那把剑，看起来真不错。”

　　“梓麒。”声音低沉悦耳，听着小和尚耳朵一痒，“这是梓麒剑，你可以叫我重楼，不必叫我重大哥。”

　　“咳咳，重捕快是京城派来查案子的。”师爷心想，我刚刚跟你说话，半天也就个嗯字，和小和尚倒是聊起来了。“小渭尘，你也是下山来历练历练的，咱清泉寺衙门就派你跟重捕快把这城里作乱的妖怪捉了，可别给你师父丢人。”

　　听到捉妖二字，小和尚的眼睛蹭一下亮了起来。“这清泉县有妖怪啦？”语调听上去，好像巴不得清泉县赶紧来妖怪一样。

　　“它在洛阳作乱，我一路追到这里。”

　　“那它...逃不出去了？”

　　男人摇了摇头，“不可能，四周埋了界符，它断然逃不出去。”

　　“是个什么妖怪？猪妖？狐狸精？千年大王八？”说着，在男人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上半身稍稍前倾，打量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有道疤一直从眉尾藏入鬓角里。

　　重楼感受到了小和尚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是幅画，一幅没有题字的画。”

　　"话难提？“这男人真好看，和痛快寺大殿里那塑天将似的，他心想，“这画也能成精了？它是吃了人的心？还是吸干了男人的精血？”

　　重楼偏过头，恰好和小和尚的视线撞在一起，看他挑着眉，一脸眉飞色舞，眼睛亮盈盈的。这幅少年姿态让男人微微皱了皱眉，他觉得来清泉衙门可能是个错误的决定，眼前这个清瘦少年哪像是能捉妖的样子？但他并没有把疑惑摆在脸上，提起妖怪时说不出的严肃，“画妖惑人，需立除。”

　　“惑人？”这次轮到小和尚皱眉了，“惑人是怎么个惑法？”

　　“它迷人心智，诱他人违背人伦。”

　　小和尚在痛快寺生活了14年，他还不懂得人伦鬼伦到底是什么伦。他心里只想着，诶，这重楼真好看。其实，渭尘不仅长得不像个正经和尚，吃饭不像个正经和尚，更是贪色得不像个正经和尚。小时候，痛快寺里常常有木偶戏表演，他最爱的就是杨贵妃出浴，那些桃园结义连瞧都不去瞧一眼。

　　想来如果重楼也嘲笑小和尚不会捉妖怪，他也肯定不会把巴豆泻药下到他的饭菜里。

　　“行，那我去收拾收拾，就一个画妖而已，我师祖可是...”说到一半才想起来，这画妖在哪啊？虽然这清泉县不大，但要去找一幅没题字的话，也没有说起来那么容易。

　　“找，”男人似乎看出来他想问什么，“找一个书生。”

　　“扮什么不好，这画妖非要扮个穷书生？”

　　“有个书生受她蛊惑，被带到了这里。”男人又停了停，才道“那个书生应该是清泉人。”

　　这书生本姓谢，在洛阳城中以给他人代写书信为生，为人和善，在邻里间有个好名声。谁曾想，他居然将自己的大嫂凌辱致死，投到了一口枯井里。有邻居说，常看他对着一幅无题的画自言自语。重楼去过谢书生的住所，发现了浓浓妖气，于是一路追到了清泉县。可一到了县里，那书生和画都不见踪影。他路遇一个白胡子前辈，经他指点来到清泉衙门，于是才会碰到了渭尘。

　　小渭尘听着重楼把前因后果娓娓道来，男人说，他就盯着看。连旁边的师爷都觉得厅堂里冷风凉飕飕的，生怕这小和尚再闹什么幺蛾子，忙接口道，“我马上给衙门里的大家说，去找个从洛阳来的书生。重大人，您先在这休息几天，保管叫这妖怪逃不出去。”说完给小和尚打了个眼色，打着扇子出了大门。

　　小和尚叫人给重楼添了一次茶，男人说完竟闭目养神起来。安静了好久，他知道小和尚没有走，但也没预料到他会说，“前门有家肉包子可好吃了。你要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