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凤陵》长安意

3、第三章 快

　　快仲秋的天气依旧溽热得紧，时不时吹来的微风里，带上翰林院外独有的浓郁桂花香气。
　　琴央和瑟央站在冰盆子之后，轻摇扇子纳凉。斜倚在美人榻上的兰陵姒偏头，随意翻看着试卷。
　　玉梧襄的文笔沉稳，中规中矩，开篇破题，取“臣”字释义，论忠论贤，挑拣选材，列举古今名臣，以议收束。全篇论理亦颇为精细，比之其他人倒也算是上佳。
　　又拣出另外一张，看到开头不禁一愣，随即唇角弧度愈来愈深，两汪桃花潭水似的眸子里满是赞叹。
　　容无双坐在一边案旁，见她难得看一份试卷看得这样仔细，不由好奇。玉扇轻摇着走过去，一看，不禁也一怔。
　　“所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古之臣者，最是讲究一个适字......”
　　说的都是实理，为官之道，不在忠，不在贤，而在适。恐怕读过几年圣贤书，在京中待过几年的人都知道。只是三十考生之中，只有他司墨棋一人敢写出来，实在不愧她兰陵姒一眼相中的璞玉。
　　皇帝的眼中钉，不是不够忠，不够贤，而是不懂进退，功高震主之人。
　　正如她兰陵姒，又如他容无双。
　　外人看来，他们年少有为，手握重权，一日看尽长安花，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殊不知，他们每日活在钢丝之上，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生怕一个行差踏错，项上人头再也难保。
　　伴君如伴虎，只是少有人能抵挡住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利诱惑。
　　她和他，俱是凡夫俗子，只不过这一生追求的东西，比别人高了些。
　　容无双通阅全篇，暗自惊心。面上不动声色，笑意雍容，看向兰陵姒：“帝姬以为如何？”
　　兰陵姒抚了抚微蹙的眉心，只将手中卷子放下，声音柔柔软软地道：“立意虽是奇巧，却难登大雅之堂，”略顿了一顿，又戏谑地看向他：“不过既是无双公子的未来二舅子，怎么说也少不得一个同进士出身。”
　　“帝姬折煞臣了。”容无双不燥不恼，依旧那样雍容笑着。
　　“哪里哪里，公子谦逊。”她狭长的桃花眼里波光流转。
　　“不敢不敢，帝姬抬举。”他轻摇的玉扇间是雍容华光。
　　琴央和瑟央暗暗一颤，明明是溽热天气，怎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进士名单于八月初七公布，三十人中录十人。状元是当之无愧的玉小公子，榜眼两人，探花三名，皆系出名门望族。余下四名赐同进士出身，留京待任。其中，最是叫人惊叹的就数司二公子入选一事。
　　与此同时，不少流言蜚语亦在京中传开。有人说是司四小姐出面，让无双公子给司墨棋留了一个位子。不然凭这草包的学识，哪里还能选上同进士出身？
　　可没过两日，便有人狠狠打了他们一个大耳刮子。
　　正是姽婳将军兰陵帝姬。

　　大红的云影纱盖住了整个辇子，辇顶上是一个南海云来岛进贡的举世无双的鲛珠。论整个京城谁敢用这么张扬骚包的轿子，除了咱们长帝姬还能有谁？
　　辇子堪堪停在了司府门前，惊动的守门人连忙把司四姑娘请了出来。
　　辇子里头的长帝姬也不着急，就这么晃晃悠悠地停人家门口。
　　司四姑娘自及笄当家以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一会儿便施施然地走出来，亭亭而立，笑语嫣然，一派大家风范，落音清脆道：“原来是阿姒姐姐，墨画迎驾来迟，招待不周，还望姐姐恕罪。”
　　染了大红丹蔻的纤长玉指轻挑红纱，露出那张烟视媚行的脸叫满街长安花都失了颜色。兰陵姒纤眉微挑，伸手让瑟央扶她下辇，不紧不慢道：“哪里能怪墨画妹妹？妹妹操持司府大小事务，已是劳心劳神至极。姐姐还不请自来，叨扰了妹妹，实在过意不去。”
　　“阿姒姐姐这是哪里的话，”司墨画上前接过她的手，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两人有多亲热：“姐姐能来，我司府自是蓬荜生辉，哪里能叫叨扰的道理。”
　　就这么一路寒暄着往里头走，兰陵姒看了看四周，似是不经意地道：“怎的不见令兄？”
　　“原来姐姐是来寻家兄的，”司墨画依旧含笑，碧波清漪的眸子里却掩着几重猜疑：“不巧，家兄也没个定性儿，墨画实在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
　　“想来二少爷也当是如此潇洒之人，”兰陵姒似是早已料到，毫不为意地道：“是本宫来得不巧。”
　　正说着，后院里头忽然走出来了一个人。
　　“草民司墨棋见过长帝姬。”
　　恣意疏狂，白衣卿相，不正是那个行踪成谜的司二少爷？
　　司墨画的脸色微冷，兰陵姒暗自好笑，倒也没说什么，只叫他起来说话。
　　“本还以为本宫来得不是时候，原来本宫与二少爷倒还是有缘。”兰陵姒声音柔柔，轻软得和煦如春风十里。
　　司墨棋瞥了司墨画一眼，对兰陵姒道：“草民前两日才得一幅顾丹青真迹，听闻长帝姬于此道颇有心得，还请帝姬赏脸。”
　　兰陵姒不可置否地点点头。旁边的司墨画嘴角微抽，孤男寡女大白天的赏哪门子的画。莫非她家这个废柴二哥真有什么过人之处，叫兰陵姒都另眼相待？但她也不好跟上去，只得远远看着两人背影渐淡。

　　司墨棋与兰陵姒并肩而行，分明轻狂之举，在他做来却自然而然，天经地义。二人不紧不慢，穿过一片小竹林，入了一个栽满合欢花的院子里。
　　“还未请教帝姬亲自登门所为何事？”司墨棋边将她往里头引边问道。
　　兰陵姒看着满园花期已过，几近凋败的合欢，似是喟叹般道：“合欢虽美，养在深闺人不识，也终究不过误了花期，空自凋零。二少爷满腹经纶，却故意藏于纸醉金迷之中，是否也在等那赏花人？”
　　司墨棋不置可否，笑意疏淡：“帝姬有如此闲情，也不负了这满园合欢，足以称得上一个赏花人。”
　　“依二少爷之才，其实夺得魁首也并非难事。”兰陵姒抚过枯枝道：“只是赏花人惜花护花，旁人却未必有这份心。若是合欢独占颜色，只怕群芳嫉妒，风必摧之。”
　　“那区区还要谢过帝姬一片护花之心了。”兰陵姒险些呛着了自己的口水，发现这个人说起话来实在没脸没皮。
　　“其实不止，赏花人要为合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他，绕树三匝，要寻一枝可依。”兰陵姒唇角笑意微微，如月低垂：“你以为玉小公子能才华横溢到哪里去，是玉家的钱大把大把地砸下来才成全了他的好名声，是玉家的威望才叫他今日有了傲的本钱，是玉家的人脉才让他夺得了状元。而你，司家破落，连带着你也成了酒囊饭袋。要本宫说，那个玉梧襄只有后台硬这一点比得过你，但单单只靠这一点，便能将你像蚂蚱一样捏死。”
　　司墨棋不动声色，似是看着庭前花落，又似是看着幽远的云卷云舒，良久一叹：“良禽当择木而栖，草民满园合欢，尽数交托给帝姬这位赏花人了。”
　　“既是满园合欢相托，那么本宫，定不会叫二少爷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