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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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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闱在八月初二,一大早的起来,姽婳府上便忙成了一团乱麻。
兰陵姒一会儿对名册一会儿试礼服,饶是再八面玲珑柔媚温软的好心性都被耗光了,狭长的桃花眼里是寒气凛冽的危险光华。
“什么春闱秋闱,惹急了本宫,叫你们一个都考不上。”她颇是孩子心性地啐了一句,引得门外斜倚窗而立的墨袍男子一阵轻笑。
兰陵姒俏脸一红,似是没想到他在那边窗下,随之带上一贯的柔媚笑意:“无双公子怎的这样早就来了?”
那媲美云蒸霞蔚的微醺双颊一晃而过,似是他的一时错觉。容无双收回目光,看着院子里破落凋零的牡丹,墨袍在天光之下微微闪出流动的银光。
他温润的话语里是难掩的笑意:“圣上有命,叫臣来接主考官到秋闱考场,臣可不敢晚到半分。万一耽搁了,叫他们一个都考不上可怎么好?”
兰陵姒浅笑着莲步轻移,看似慢,然而不过一瞬便到了他跟前。染着大红丹蔻的指甲微颤运气,素手轻抬,对上他早有防备的掌心。
明明那二人正含笑凝睇,眸光温存。呼吸吐纳却微乱,细密的汗珠从额前滑下,两张如玉的面容皆带几分惨白。周身气息交撞,像被结界围住了似的,叫人不敢靠进一步。
又不过一刻,两人忽的抽身退开。一个长身玉立于树下,玉扇轻摇勉力站定,即使踉跄两步也雍容如空谷幽兰。一个斜倚墙边喘息浅浅,虽则云鬓微乱依旧笑靥如花烟视媚行。一边是如玉墨眸,一边是横波凤目,细寻处却是同样的不甘与欣慰。
不甘自己尚未超越那人,欣慰那人尚未超越自己。
人生漫长,若是连一个与之并肩匹敌的对手都没有,未免高处不胜寒。
兰陵姒官服整肃,金线在大红云锦袍上张狂地龙飞凤舞,映着炎炎烈日,折射出令人心醉神迷的光华,天姿峥嵘。只有这样的她,雍容尊贵得仿佛这天地都要拜倒在她裙边。
她一步一步走上黄金台,走过那些怀揣着宏大抱负却依旧青涩的少年们。
“恭请姽婳将军圣安,将军千岁千岁千千岁。”
气势磅礴如山如海,那白花花的一片悉数跪下。
适才惊鸿一瞥,从此将军门生。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她朱唇轻启,比往日里的声音稍沉,如珠玉圆滑,声音不大不小,却叫这黄金台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大商求贤若渴,天下归心,诸位俊才都起来吧。”
一番话说得叫台下白衣少年们皆热血沸腾,摩拳擦掌了起来。她狭长的桃花眼里波光流转,摄人心魂,含笑看向站在下头的翰林院大学士王诚:“烦请王大学士,除策论试题黄额。”
论“臣”。
站在她身侧的容无双看见这试题,墨眸一闪,雍容的笑意深深。
兰陵姒漫不经心地抿了口茶,拭了拭唇边根本不存在的茶渍,不着声色地看着座下奋笔疾书的白衣少年郎们。
坐在最前头的就是华清玉氏的小公子玉梧襄,不愧是大家族里走出的气派公子。面冠如玉,风姿绰绰,走笔如行云流水,写了整整十张纸竟也还不曾有歇手的意思。
容无双也在看着他,嗓音低低绕在兰陵姒耳边:“这玉小公子,真可谓天纵之才了。”
兰陵姒含笑,亦是低低柔柔地道:“是天纵之才,还是绣花枕头,到底不是今日能分辨的。往后,来日方长。”
她相信天赋异禀,却不相信有人真的能以天赋一路斩关过将。正如她自己,从十二岁到如今十年间,她虽在用兵征战处颇有天赋,但若不是沙场上的摸爬滚打与浴血教训,断断不可能造就今日这一个“东夷西狄北天姜,谁闻姽婳不丧胆”的威名。
她瞥了一眼容无双,又看回玉梧襄。反正往后这个水深火热的朝堂,总会告诉她,告诉天下,谁是真凤,谁是虚凰。
收回关注着玉梧襄的目光,她倒被后头的一个人吸引了去。
明明是同其他人一样的白衣长袍,却生生叫他穿出了一份张狂不羁的傲气。他不似其他考生,或奋笔疾书,或冥思苦想。偶尔把玩一下桌上的贡笔,偶尔又端起砚台细细查看,倒真像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公子哥儿样子。
兰陵姒不免好奇了几分,遥遥看向那人桌上悬着的名牌。
容无双顺着她的眼光望过去,温润开口:“那是司家的二少爷,司墨棋。”
司墨棋。
原来是司家的人。兰陵姒愈发好奇了,白衣卿相司玉致一脉,不知可有继承其先祖治世之才?
司家四子,琴棋书画,长女司墨琴早夭,二子司墨棋是京中出了名的浪荡公子哥儿。三女司墨书为庶出,前两年安了个昭阳公主的名号被送到东夷和亲。四女司墨画及笄时受封君画郡主,是京中有口皆碑的才女与美女。偌大一个司府,二哥不争气,三姐又远嫁,也只能靠她一个人撑起来。可谓是娶了她一个便附赠一整个司府,由是上门求娶君画郡主的人,几乎要将司府门槛都踏破了。可惜呀,那个人人趋之慕之的司四姑娘,却对无双公子情有独钟,饶是今年都已经二八了,连亲事都不曾定下来。
她颇是打趣地看了一眼容无双,眼波轻动,挑眉低声道:“您未来二舅子。”
容无双握拳抵唇,虚咳一声:“臣不敢当。”
兰陵姒收回戏谑的目光,重新看向司墨棋,却发现,他动笔了。
哦?她倒真是好奇,这位司二少爷会不会给她一个什么惊喜呢。
当那柱香缓缓燃尽,香灰如山,玉梧襄深吸一口气,放下笔。他抬头,看一看容无双与兰陵姒,却发现,两人都在看着后头。
那个几乎要将头枕在案上的司墨棋。
玉梧襄沉稳的眼底是一闪而逝的不屑,突然感觉身上似是落了一道刺人目光,抬眼望去,却又发现上首二人正看着收卷的司礼太监。
罢了,许是他多想了。那个草包,又怎能与他玉小公子相比。
兰陵姒看着司礼太监一张一张卷子的收上来,又看回那个张狂的司墨棋。狭长的桃花眼中光华点点,破碎迷离,唇边的笑意逐渐深深。
今年真是有趣得紧,她似乎找到一块璞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