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臣将相》蘇芳

17、第十六章

　　沈泽的出现，就像一座山横亘在萧墨和卫恒之间。

　　卫恒非常清楚，沈泽和他们不是一类人，他那张从来不表现情绪的脸上此刻也没有动容，他看着卫恒像看着一只猴子，不管对方做了什么，在他看来，都像是毫无作用的把戏，愚蠢至极的挣扎而已。

　　卫恒怒喝一声，之前的有恃无恐都瞬间瓦解，在沈泽面前露出他最暴戾的一面。他本来只是恨萧墨，恨到不知道要用什么方式杀了他才解恨；现在让他更愤怒的是沈泽，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把他卫恒放在眼里。

　　镇北大将，一向远离政事，这次回来，就听说他只对萧墨一人另眼相看，确实，若是换成别人，沈泽估计连正眼都不瞧上一眼，一直以来，他也确实是这么对待卫恒的。

　　同样是文官，卫恒比萧墨入朝更早，论人脉、论经验，萧墨没有哪一点能比得上他，但是，自从这个萧墨来了以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萧墨站在后方看着，卫恒片刻的失神过后，脸上的表情更加凶狠起来，他攥紧了刀柄，泄愤一般的向沈泽砍去，刀刀都是狠决到底的姿态，每一刀都带着划破空气的风声，像是恨不得立刻把面前的人撕碎。

　　他想毁掉的不是沈泽，而是站在他背后的萧墨。

　　卫恒确实是有点功夫的，虽然一直以来他都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形象示人，但到了这份上，要说他没点别的本事，也不会敢大半夜的潜入着军营中来。

　　但这时候的卫恒，显然已经让愤怒和仇恨占据了上风，他的动作丝毫不讲套路和章法，以至于他每落下一刀，就会留出更大的破绽来。

　　沈泽佩刀都未出鞘，他只是看着卫恒如何抬手、如何出刀，再稍微侧开身子，轻松的避开刀锋，顾着身后的萧墨，不好避开的，他就用刀身将卫恒的攻击拦下来。

　　卫恒消耗太大，这么持续了一会儿，沈泽依然不还手，只是他的镇静和卫恒的疲惫比起来，卫恒的一切攻击在他面前都像是小孩子的把戏，根本不值得一提。

　　很快，卫恒有些体力不支，他的动作也跟着迟钝起来，有好几次，他的刀刃被沈泽挡开的时候，通过刀身传来的力道让他虎口一阵发麻，险些丢了武器。

　　渐渐的，沈泽的力道愈发加重，他几乎不用刻意去挡，也知道卫恒会在什么时候出手、用什么方式出手，每当卫恒想要反击，沈泽都会先一步将他的任何想法扼杀干净。

　　就在卫恒几乎不剩什么力量的时候，沈泽看准了机会，翻手一挑，刀背狠狠拍在卫恒小臂上，这一下真的不轻，说不准骨头也断了，卫恒闷哼了一声，整个人都震了震，整张脸随之痛苦而狰狞。

　　只听“当啷”一声，匕首掉落在地上。
　　沈泽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直接上前，抓住他胳膊，轻而易举地将他两只胳膊反绞在背后。这一手，沈泽就没留什么情面，卫恒到底没忍住，“哇”的一声喊了出来。沈泽向左右使了一个眼色，立刻有两人上前接手了卫恒。

　　卫恒还不死心地挣扎起来，“沈泽你……”
　　“老实点！”护卫一人按住他一边肩膀，狠狠往下一按，卫恒抗不过，闷哼一声跪在地上。
　　卫恒低着头，本来就乱的头发散落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配着他这么一身粗布衣服，倒真成了一个流浪汉。
　　“呵……哈哈……”卫恒突然笑了起来，肩膀都跟着颤抖起来，接着他艰难的扬起脖子，望着萧墨的方向，“……其实你们现在怎么对我都没关系，反正，有你萧墨给我垫背——”

　　左右两人对视了一眼，正犹豫要不要制止卫恒继续说下去，只见沈泽走到了卫恒面前，低着头，漠然的对上卫恒那双嘲讽的双眼，他勾了勾手，护卫就把卫恒架着胳膊拎了起来。

　　沈泽不准备和他绕弯子，“解药在哪。”

　　卫恒嗤笑一声，“不记得了。”

　　他好像特地等着沈泽来问一样，回答这两个字的时候咬字很重，特别解恨的样子。沈泽一挑眉毛，没说什么，连表情都没变，只是突然一弓膝盖顶在卫恒腰腹，这一下又快又狠，别说卫恒了，连那两个守卫都毫无准备，差点跟着没站稳。

　　卫恒痛的连面部都扭曲了起来，张着嘴巴，一时连声音都喊不出来。这一下痛的他腿都软了，要不是左右有人扶着，他几乎就跪倒在地，他下意识想伸手捂住自己的肚子，但是两只胳膊都被人按着，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卫恒低着头，好半天没缓过来，沈泽又上前一步提着他头发，强迫着他仰起头，卫恒有些涣散的目光好不容易才看进他那双冰冷的眸子里。

　　沈泽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刚刚的动作对他来说不过像是抬了抬胳膊，“想起来了吗。”
　　卫恒喘着粗气，眼里一点一点恢复焦距，他咧开嘴笑的很难看，眼底的愉悦疯狂涌起，“将军你真是很担心呀……”

　　萧墨也看了沈泽一眼，也不知道他和卫恒的对话沈泽听到了多少。

　　沈泽没有否定，他只是低下身来，和卫恒平视，“你要想好，你自己的命现在还在你手上。”
　　卫恒的表情看起来很无奈，反问道，“但是我想要萧墨死，为什么还要解药？”

　　沈泽眯了眯眼睛道，“双生冰莲每五十年只一株，如果你一心要他死，怎么会放心解药还在外面，当然是要自己留在手上才会安心。”

　　卫恒沉默了，他可以感到沈泽的手掐在他脖子上，他每说一句话，手指的力度就收拢一分。卫恒感到呼吸困难，他的脸皮都感觉发麻，沈泽的力道好像阻断了他全身的血液，让他无法控制的颤抖。

　　就在他快要失去神志的时候，沈泽突然松开了手。

　　“……咳、咳咳……”卫恒猛然吸了一口气，大概是被自己呛到，剧烈的咳了起来，这又妨碍了他呼吸更多的空气，令他看起来痛苦无比。

　　萧墨以前只是觉得沈泽冷漠，但现在的他好像浸在寒冰中一样，感觉不到他的一点温度。
　　“我的耐心不多。”

　　卫恒一边咳着，一边抬头看向沈泽，然后他的目光移向萧墨，他咧着嘴笑意无法控制的流露出来，“解药估计已经沉入河底了吧，谁知道呢？你要不要去找找看……”

　　沈泽抿着嘴，目光深深看进卫恒的眼底，光是看着背影，萧墨也能感觉到他的怒意，虽然他强大的自制力让他现在什么也没说。

　　沉默了片刻，沈泽放开了他，拍了拍手，后退了一步。
　　“带下去吧，好好照顾着，别死了。”
　　卫恒低低笑了起来。
　　“是，将军。”

　　直到卫恒的身影被门帘重新隔开，萧墨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在案边坐了下来。
　　沈泽转过身，走到他边上。

　　“多谢将军救了我一命。”萧墨冲他淡淡笑了一下，他现在有点筋疲力尽的感觉，刚刚那点冷静完全是硬撑着，“我还在想刚刚弄出来的那点动静，也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听到……”

　　沈泽与他隔着桌案，他默不作声的看着萧墨唇边勾起的笑意，突然倾身过来，伸手扣住了萧墨手腕，萧墨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沈泽正探着他的脉。

　　他无法形容沈泽现在的表情，那是一贯的冷漠里带着让人呼吸不过来的沉重，萧墨想将视线从对方的目光中移开，尝试了几次，都发现是徒劳。

　　沈泽低头看着他，沉静的目光仿佛在这片刻的安静中都放缓了下来，他扣着萧墨的手一点点松开，温度跟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流失，让萧墨感受得格外明显。

　　“抱歉，是我的人出了问题，否则你不会……”

　　萧墨摇了摇头，“卫恒总有各种方法将我一军，只要我们在明处，就无法预测卫恒到底想要做什么。更何况……既然我说了以大局为重，这些心理准备我还是有的。”

　　“等回去以后，我会找一个信得过的医师来为你诊治。”
　　萧墨笑笑，看起来他早就没把寒毒放在心上了，但也没有明说再怎么诊治也是浪费时间，“那就有劳将军费心了。”
　　“我会找到解药的。”
　　萧墨讶异地看着沈泽。

　　沈泽低沉的声音像他的手掌一样，在这漫漫长夜里，让人感到暖意，“这世上收藏冰莲的人有很多，卫恒只是拿走了其中的一对，所以，并不是没有解药了，我向你保证，你会好好的活下去。”

　　卫恒被软禁了起来，沈泽特地吩咐看守，既不能让他死也不能让他活得太自在，军营里特别为他准备了一个帐篷，只不过他是住在帐里的铁笼里面，除了送一次饭、送一次水，再没人会接近他。

　　约摸又过了两天，西和帝“意外”得到消息，密探告诉他，卫恒已经落入了沈泽手里，听说西和帝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有人听到他喃喃道，“果然，这个挡箭牌咱们是选错了啊……”

　　又过了两天，北卫没有什么动静，西和帝也不敢贸然出击。在西和战战兢兢的僵持之中，北卫却主动送来了一个探子。
　　西和帝正在气头上，恨不得直接将他斩杀在门口。

　　那探子俯首道，“陛下，小人奉萧墨萧大人之令，前来与陛下传话，不会占用太久时间，陛下听完再做决定不迟。”

　　这话确实是很短，只有一句，却让西和帝出了一身冷汗。

　　“北卫的秋天就要到了。”探子说完，又拱手行礼，“陛下，萧大人还说，如果小人有命回去，那么他就当做陛下您同意他的意见了；反之，他也会用别的方式来迎接您。”
　　探子回去之后的第二天，西和帝来信，与萧墨相约会面于西水河之南，天芒山脚下的小亭子中。

　　这天天气格外明朗，初秋的风让人心境跟着开阔。西河水之南风景独好，但位置较偏，所以此处人烟稀少。在那边上有一座天芒山，山势陡峭，但山脚处林荫秀丽，西和帝就与萧墨约在这山脚下的落霞亭中。

　　两方约好都不带人马。
　　到了目的地，西和帝从马车上下来，一抬头，就看见那亭中两人站立的背影，一位黑衣战袍，背脊挺拔，连背影都透露着不凡的力度；另一位站在他边上，青衣修长，风度翩翩。西和帝很容易就能分辨出他们的身份来。
　　沈泽先转过身来，萧墨跟着转过来，两人都态度恭谦的向走来的西和帝行了一礼。
　　“陛下舟车劳顿前来，实在是给我二人面子。”萧墨引西和帝入座，自己站在一边，“不知道萧某的意见，陛下考虑的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