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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羚羊在跳跃 孩子,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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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阿姨来电话,让我给她汇三十万。我一咬牙,按他们开的数字把钱打过去。眼下,我的钱已经不够我存活几年了。我想,我必须抓紧时间。喂!艾格,你帮我联系一下,我想提早两个月剖腹产!我火急火燎地给艾格打了电话。
      疯了你!艾格在电话里咬牙切齿骂我,孩子的生命会有危险。
      那我不管!这孩子命大的很,怀上他我就抽烟、喝酒都没把他熏死、淹死。
      十足的疯子!艾格在电话那头惊叫,这个忙我可不想帮。超凡知道了,会骂死我的!这事免谈,一不小心我就成凶手了。
      你不帮,我就找别人。我就不信还有钱办不成的事?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非得玩上孩子的性命不可?艾格有些犹豫,她了解我的性格,说到一定做到。
      你揣着个八九斤重的东西在肚子里试试?----我故意用很累的语调,不耐烦地反问。
      去你的吧。你啥子德行我会不清楚?是不是遇上什么难题了?艾格问。
      拜托了,艾格。我、我想开一家店来养活我自己。现在我的手头有些紧了,一天也坐不住了。多熬两个月,我的小命肯定没了。我只好避重就轻回答。
      她罗里罗说又盘问了我一大堆,才将信将疑地答应我,让她想想看。我只好再三向她保证,我不会向超凡透露一丁点儿消息。讲完电话,我一扭头,见罗莉正瞪着一双清澈的大眼激动而绝望地看着我。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提早两个月把孩子生下来,能开店么?你的店不是卖出去了么?她问。
      怎么不能开店,商场如战场,商机是靠把握的。我可以用这两个月时间积极瘦身,然后出去找店,凑资金。卖出去的店才能再开张!
      可这对孩子不好的……罗莉疑惑道。
      难道我跟我的孩子饿死街头才是好事吗?我尖锐地反问。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现实是残酷而赤裸裸的。你现在大学刚毕业,会慢慢知道现实是什么。
      我是挑粪工的孙女。我度过了没有任何一个朋友、没有任何玩具的,仅有爷爷奶奶疼爱的童年。爷爷奶奶忙的时候,没空带我,又怕我走丢,就嘱咐我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玩耍。有一次,我得到一块麦芽糖。小孩对幸福、对疼爱、对关心是没有什么概念可言,唯有具体的、甜到发腻的糖才能从舌尖快乐到心里。我视它如同一个亲密无间的朋友,舍不得吃,用爷爷不知哪弄来的一张纸包了起来,去哪都带着它。土院落的后头,是整片整片的山林。也是我儿时的天堂。我想把这块麦芽糖种在那里,像庄稼一样,长出一整片的麦芽糖来。我在一个齐膝高的灌草丛里找地方种我的麦芽糖。偶然间,看到一个男人的手正紧紧箍在一个女人雪白的背上,满头大汗,像生病似的满脸通红。我被那声音吓坏,以为他快死了。
      叔叔,你怎么了?待我定下神来,才发现他是镇上的杀猪佬,生性就像他手上的杀猪刀,锐利而残忍。
      这时,奶奶不知从哪也钻出来,紧紧地捂住我的双眼,不停向他道歉。然而,无论奶奶说尽什么好话,都无法将这件事平息下来,背地里□□的倒成了老子。奶奶竟然双膝一曲,满脸泪水地求他放过我。他在奶奶的耳边嘀咕了几句,奶奶满脸惊恐地求他别这样。他一把就抓起我的领口,欲撕我的衣裤。奶奶连声答应,好、好、好之后,就瘫倒在地上。
      奶奶坐在牛的身下,伸出脚,满脸的惊怕。杀猪佬紧紧勒住牛,往扭屁股上一拍,牛受惊而起,前脚乱踩,奶奶的脚随时都有被踩到的危险。奶奶!我过去拼命拉回奶奶,奶奶不知哪来的力气把我推向一旁,也正是她分心推了我一把,顾不上避开牛,一声惨叫后,晕倒过去。奶奶的脚骨被牛生生踩断裂。爷爷气的一口气没上来,躺在床上再也没有起来过。
      穷在闹市无人问,更何况我们住在贫困的郊区。亲戚们的慰问就像例行公事,同情就像洪涝一样肆意蔓延,却谁都唯恐避之不及。前几年,那个杀猪佬吃了一场官司,厚着脸皮来找我借钱摆平,我让他跪在奶奶面前叩了一百个响头,打了他自己三个巴掌,我以高利息借了他。最让我解气的是,我是把钱甩在他脸上,看着他满地爬着抓救命钱。
      如果没有我的堕落,说不定,我如今还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能有今天么?
      值得一提的是,我还给爷爷奶奶修了坟墓。那天,我长跪在他们的坟前,任泪水肆意流淌……
      想起这些,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罗莉,这些我该怎么告诉你?我不想诉苦,也不想告诉你我经历有多苦。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愿意如你一般清澈、纯良,可是,世事不由人。爷爷死后,奶奶也没有劳动力,亲戚们根本不愿意收留我。每一年的开学,奶奶都得拖着脓肿的脚,走东家窜西家地一点点讨要来钱。奶奶忍受各种讥讽,能借的亲戚都借了,再也没有人伸出手拉我们一把。罗莉也根本体会不到,当我衣着光鲜地走过那些曾白眼我、羞辱过我的人面前,我是多么满足,多么扬眉吐气!
      罗莉过分单纯以致在某些时候看来又显得做作和虚伪了。
      我刚怀孕时,带她参加过一个朋友饭局。她除了略略有些拘谨外,倒也淑女而大方。略加打扮后的她在灯光下竟也有出水清荷的韵气。有几个朋友甚至当场开起了她和另一个事业小有成就的人的玩笑。我不显露山水地为她抵挡过去。酒过三巡,酒桌上的气氛HIGH了起来。有个朋友招来几个陪酒妹,在席间称她们为妹。罗莉突然冒出一句,她们是你的妹妹,怎么一点也不像?顿时引来一阵哄堂大笑。我窘迫得无地自容,只好问她,我跟你长的不像,你不也是我妹妹?
      哦。她恍然大悟地说,原来是认的呀!
      她的话只引来几声干笑。一朋友抬头瞟了一眼罗莉,戏谑地问,你是假蠢还是真纯(蠢)?你好作哦。
      那天,我顶着个大肚子带她去动画公司面试。刚好碰到我一个熟人。我让她喊姐,可她偏喊不出口,还愣是喊了声阿姨。人家顿时拉下脸色。回来后,我好一顿训斥她。她的理由竟然是呆板到可笑:那人明明看上去就是我们的长辈嘛!
      哪个女人愿意被人叫老?你叫人家一声姐会怎么着么?!我气的真想把她从窗户扔下去。当然,她的应聘没有了下文。那个熟人第二天就打电话给我,委婉地解释了各种不方便接受的理由。我冷冷对她说,瞧,这个结果就叫现实!
      阿谀奉承的事,我做不来!她梗着脖子,竟然还有理有节!我更是气得不打一处来。好。你有种,你有骨气!有本事,你自己去找这么好的公司,这么好的机会去!我把卧室门嘭关上。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后来,她在一家私企当了打字员,每个月薪水八百多元。一天,我经过宝龙商场外的红绿灯时,我无意中看到罗莉,她正拿了根树枝,在地上触碰着什么,她身边站的那个身形颇似小一号的姚明的男生,大概就是她时常提及的龙哲吧。和神情专注的罗莉反差明显的是,他的神情颇为不耐烦,且四处张望。罗莉不满地抬头瞅他时,一眼认出我的车,赶紧站起来朝我大喊,麦子姐!
      她气喘吁吁地赶过来,说,我和龙哲正在救一只受伤的小兔子。不过,浑身脏兮兮的,我不敢抓。拜托,麦子姐,你车上有没有什么袋子?我们送它去兽医站,或者宠物店就好了。
      我可没空养小动物。你们俩看着办。我对着跟在罗莉身后的龙哲说。
      好的,只要罗莉开心,我也开心。我会照顾好小兔子的。龙哲拍着胸脯说道。我用一贯淡漠的口气说,罗莉比较单纯,什么都不懂。你得多费些心思了。
      麦子姐,我、我跟他好----她顿了一会儿,脸色绯红地小声说,他是我男朋友。
      早看出来了。我边回答边调角度来倒车。
      厉害呀!麦子姐,这都看出来了?罗莉又是一副经典的白痴模样。龙哲亲昵地拍了拍她的头,放心吧,麦子姐,我会照顾好她。
      两小孩玩过家家。我想着,掉转车头,朝宠物店方向而去。
      罗莉抱着竹枕头,安安静静地喝着一盒酸奶。下午从宠物店里回来,她就跟这一盒草莓牛奶杠上了。喝了三个多小时还没喝完。姐,……她终于开了尊口。我已行走不大方便,加之莫名其妙的良心作祟,正为提高两个月剖腹产的事心烦意乱,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姐,你说句话吧。要不我心里忒空,悬着,没个着落。谈恋爱一点都不好玩。罗莉用期待和聆听的神情看着我的反应。
      怎么个不好玩法?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深爱是什么?真爱是什么?世界都乱成这个样子,装纯给谁看呢?但还好,罗莉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内心的想法。太年少的恋爱都不会天长地久,不是因为太年少,不懂天长地久,只想尝一下滋味,玩一下而已,就是因为这个世界的诱惑太多了,爱情根本就是很飘渺的东西,对抗不了多变的生活。想到这,我突然觉得我怎么变得多愁善感了?爱情?这两个字眼,我从来没在意过。只是,玩恋爱这个字眼出现在罗莉这么一个乖乖女身上,让我始料未及。转念一想,什么又是不可能的呢?要不,‘凡是皆有可能’这句话也不会成为流行的口头语,是吧?罗莉这小妮子似乎真的有些认真了。我收拾了心情,做出一副投入听她说话的样子。
      她喝了口水,接着说,为什么和我原先设想不一样?我的那些好姐妹都找了个饭票当男朋友,我不缺钱花,琢磨着总得有个理由谈恋爱吧。左想右思,觉得我的人生太空了一些,需要谈一场恋爱来玩,来充实人生阅历。我才答应他谈一段。不就一只小兔子么?太没爱心了,满脸的不耐烦,最可恶的是,他在你面前太会装了,装得呵护我,装得有爱心。可是,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下午一到宠物店,听到小兔子洗澡要二十元钱,他就老大不乐意,不停催我快走,他得回公司加班之类的借口。再一听介绍说要用特护的寄养方式,他立刻就回绝了,说回家弄个笼子就好。这个也还说的过去。可是,他、他,说话不算数,说兔子味太大,他受不了,一定得让我把它送人了,总之,他说他是受不了。我一跺脚说,你不是刚答应麦子姐说会好好照顾兔子么?他愣是说,他只答应好好照顾我!他不是说什么都依我么?怎么连一只兔子也容不下?这是另一回事儿。这和我所想象中的一切不一样。书中的恋爱那么美好,可是,我现在怎么觉得像扯谈?心里特别不舒服,说不出哪儿不舒服就是不舒服。
      我不知该怎么说她才好,两面三刀、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说的比唱的好听、阳奉阴违等等这些,她都不明白么?留着她以后慢慢懂吧。我哼哼哈哈地应付她的话。我的事儿多着呢,可没空陪她无聊。
      一个月以后,也就是我破腹产的前一天,罗莉垂头丧气地跟我说,麦子姐,我没想到,我跟他提出分手,心情没有我想象的如释重负。
      我认为有必要纠正一下她的想法,于是,反问道,你不觉得你这样的想法很弱智么?
      她的眼泪刷就下来。姐,你怎么也这么想?龙哲也这么说。
      我一时慌了手脚,连忙安慰她,我这不是因为正考虑坐月子的事心里堵的厉害么?你想想,这事根本就不是你所能决定,爱情就比如皮筋,弹到的总是放不开的那个。宝贝妹子,我到现在有孩子了,都根本不明白爱情是怎么回事。但是,我对爱情的比喻肯定没错的。
      我们祖先在几千年前种下的勇敢或怯懦,而我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有,被生活的大手推着向前走,并非我自愿,也不是出自我的内心的渴望,包括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艾格打了个电话来试图说服我,但我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妈的!你说什么话呢。我一定要提前生下他。我告诉你,我是他娘!我爱怎么着怎么着!如果他这么娇嫩,提早点出生就抵达死亡,那只能说明他是个懦夫!孬种!
      我扔下艾格的电话,心想,不是因为爱而生,那么他死亡,又何来心痛?如果他熬不住,我就把他直接甩到周昌盛面前,呵呵,DNA是铁的事实。我是有办法让他成为谋害自己亲儿子的凶手的。理由就是,我要生存,只能提早产子。我连后路都想好了,还有什么可担心呢!肚子上会留下一条像蜈蚣一样的疤痕才是我最在乎,最揪心的!
      明天将是我生产的日子。今晚,我想静下心来画画。我必须以什么来纪念一下今天。回想那些骑着单车满世界疯的岁月中的一天,无意中看到刘德华在《天若有情》里阿华,那个深夜飙车,叼着地摊烟的浪子便深深植入我的脑海。他的颠沛流离都是那么心酸乃至心动。我把单车停在路口,脑海里想象着一位浪子经过,想着JOJO的那一股倔强,渴望着那个莫须有的浪子突然的降临。那个浪子成了这个世间最唯美、最具有沧桑男人的魅力。只是,至今那样的浪子依旧没有在我的生活里出现过。没错,我画的是一位从没出现过的浪子。
      以前,我曾告诉艾格说,我爱上一位莫须有的浪子。
      艾格啐了我一口,说,疯子。
      我也不生气。这个世界上,说别人是疯子的人,大半不觉得他们自己也不过是一个生活的疯子而已。在我看来,他们是群活木乃伊,不生触觉,像众多不安分的青春一样最终被生活碾成贴实的土块,用所谓的知足常乐来安慰、聊度余生。我羡慕疯子,把生活过的潇洒、自我。总比那些整天自以为自己正常的不正常人好过许多倍。周昌盛便是其中之一。他靠着倒卖烟草起家的暴发户,转战房地产,又在事业的巅峰时期玩高雅。外人见过他的豪气和光鲜,私底下,他常把劣质香烟参杂装在大中华的盒子里,自己抽,就像他这个人本身。总统套房住了几日后,他把我安排在平民小区的套房里,终日被劣质烟熏的想吐。我有太多的时间想起莫须有的浪子。我爱他。曾经,他没出现过;现在,他没出现过;将来,将来在哪里?因为他一直不出现,所以,我的爱只好一直空置,男人,只是一场又一场风花雪月。
      某天,我以晕沉沉的姿态去了本城最繁华的一家夜店。一位长得很精神的小哥找我拼酒。他让我恍然记起,十二岁时,那个每天等在我家必经的那个小树林下的男孩。他对我说过爱我一生一世时,也如他这般洒脱。可惜,他们都不是那个莫须有的浪子。
      我是路人。他也笑了。
      你答的真好,我们,哦,不,我和你,来,酒,喝酒!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我坐上出租车后,他还依然不死心,抓住车门,问道,你住在哪里?我想,我会打动你。我会用实际行动告诉你,我爱你。
      我现在是一个房地产老板的情人。我尽量保持极其优雅的姿态。
      你的意思是,他缺我一个不缺,多我一个不多?
      嗯。
      那你得说服我才行。你会深夜带我去飙车吗?这个问题,你必须慎重想想。我笑了。
      不,不会。这太危险了。我会为你煮夜宵。
      听他说完,我又笑了,笑的眼泪都掉出来了。世人只知道付出去爱,可并不都能明白,怎样的爱才是对方想要的。有人需要煮夜宵的爱,同样也有人需要深夜飙车的爱。
      谁都不是浪子,浪子也不是谁。
      或许,他只是一个从我指尖潜入身体的梦。
      这个世界正常的不正常人可真是多。他就一连整个星期站在那个花圃中,仰头看着我的阳台。
      一天,我忍不住把阳台打开,伸出头,朝他打了个长长的唿哨。然后,毫不留情地关上阳台的门,拉上落地布帘。周昌盛就站在我身后,他朝我脸上喷了一口劣质烟,火山喷发前冒起的烟在两秒后边是我的嗷嗷大叫。他扯着我的头发,拖到客厅。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几枚硬币,拿来几瓶白酒放在我面前。你不是喜欢去夜店喝酒吗?我叫你勾引野男人!今天就让你喝个够。张开嘴!
      他一把将我的脸扭过,掐住我的下颌,把一整瓶啤酒直灌入我的喉咙,呛得我几乎快断气。然而,他还觉得不解气,拿起一枚硬币朝我喉咙里抠,难受得我眼泪都下来了,他接着拿起白酒灌向我被硬币卡着的喉咙。他狰狞着三角眼,看着我被高度白酒浇的难受劲,咧开满是烟垢的嘴,发狠得叫道,叫你勾引人。去呀,叫你再去勾引!我让你生不如死!
      我拼命挣脱开他的手,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周昌盛把我从地上捞起,镜子中那个面色骇人惨白,穿着白丝绸的睡裙的女子像一只柔弱无助的羔羊。凶狠凌厉的目光突然让我全身冰寒,颤抖不已。一个不停旋转的漩涡出现在我周围。我不停抓呀抓,试图爬上漩涡。我想到梦里那个白衣女子,心里不由一颤。
      原来,今天的一切她早就明了。
      你没事吧?她问道。
      我没事,我很好。我一仰头,整个世界在我眼前旋转成一团。她又闪出了我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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