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半野堂 今日浑浑诚 ...
-
“声名真似汉扶风,妙理玄规更不同。
一室茶香开黯淡,千行墨妙破溟蒙。
竺西瓶拂因缘在,江左风流物论雄。
今日浑浑诚御李,东山葱岭莫辞从。”
崇祯十三年冬,柳如是着男装,赴半野堂拜访当时的文坛大家钱谦益。记载中说,她神情潇洒,口便给,有林下风,这首赠诗策划精心,毫无脂粉之气,风格完全按钱的喜好定制,所用典故,所含比喻,无不直指钱谦益平生自许,钱一见之下,立刻引为知己。
钱谦益的名声地位,那时候还是很正面的,大才子,大学者,大地主,大官僚,东林名宿,文坛宗首,总之非常气派。崇祯帝此人,智商不过了了,情商极其糟糕,有心回天又碰上个大烂摊子,于是极端多疑多变。于是,钱谦益宦海沉浮,胆战心惊,从政争中捡得一条半老性命,当时正不得志,退隐在家。
崇祯十七年,半野堂之访前,两人应该曾经相见,至少早有神交。笔记中“非才高如钱学士不嫁”和“非才高如柳氏不娶”的宣言真假不辨,但钱谦益崇祯十二年的这首题诗却无可置疑:
“草衣家住断桥东,
好句清如湖上风。
近日西湖夸柳隐,
桃花得气美人中。”
后两句,赞的是柳如是的诗歌:“垂杨小宛绣帘东,莺花残枝蝶趁风;最是西冷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前两句,说的是当时另一位交际广泛的女诗人王修微。
说起来,今人多以八艳并称,其实柳董李顾陈等人之间却未必有多么深厚的渊源,至少,根据谦益门人顾伶的记录,钱本人当时对柳如是的评价是:“天下风流佳丽,独王修微杨宛叔与君鼎足而三”,王微又号草衣道人,与钱柳关系密切,来往频繁。笔记中亦传说,一日修微密友许信仆从钱柳处访问归来,向红颜知己王修微传递八卦新闻,突然感叹,杨柳小蛮腰,一旦落沙叱利手中!王微嘲笑道,恐蛮府将军追及耳。而且据陈寅恪先生考证,老钱同志一度可能还做过双美并贮的好梦,绯闻对象之一便是这位王修微女士。(陈老先生也八卦得紧…)
即使在乙酋之前,钱谦益也远非陈子龙式的耿耿君子,不过年资既老,门生遍地,有官有财,更有点风流教主的气度。就我们熟悉的故事中,冒襄董宛的结缘最后是由他出面资助的,清初吴伟业卞玉京那次“缘知薄幸逢应恨”的蹉跎相见,也是其一力促成。
回到原题,钱谦益的欣赏,在柳如是眼中,打开了一个独特的机遇。毫无疑问,造访半野堂是精心策划之举,也很可能得到了汪然明等人的撮合相助。柳如是扁舟相访,潇洒赠诗,用今天的话,其实就是倒追了。不过这倒追也风度不减,从容之至:字字挠的是钱谦益平生最得意的地方,意思也表达的恰到好处:“东山葱岭莫辞从”,含蓄妥帖,将钱比作隐居的谢安,自比东山妓,比起董小宛那一场“生不相从死相从”,提着性命,背着债务,轰轰烈烈,楚楚可怜,最后还是他人圆场的倒追,实在给对方,给自己,都留足了面子。
钱谦益的反应可想而知。仕途蹉跎,人生迟暮,忽得美人青睐,何况是才智过人的侠女名姝,句句恭维都是平生自许,更以江左风流,东山葱岭相喻,学问风度,政治远见并具,半老灵魂不知如何颤抖惊喜。连陈寅恪先生写到这里都深受感染,又是“活宝贝”又是“平生第一得意之事”,痛哭古人,悯生悲死也放到一边去了。
他也实在应该庆幸,钱谦益学问文章顾好,赶上朝代更迭,却做了个首属两端,投降抗清都不彻底,连乾隆帝也大恨的贰臣,今日偶尔在戏台露面,被人赋予善良的动机,多是看在这位不离不弃,情义双全的柳夫人之面。
钱柳结合时,钱已近六旬,颇为轰动,丑闻也罢,佳话也罢,都留下颇多记载:
传奇里说,她“写青山,临墨妙,考异订讹,间以调谑”,如李清照故事;
笔记里说,他们“题花咏柳,殆无虚日,相得欢甚”,半野堂一会后,两人聚合题咏不断,又是“越歌聊感鄂君舟”,又是“诗里芙蓉亦并头”,还香艳到“窥浴何曾许别人”……此后,还巨资筑绛云楼,平生所藏书籍尽置其中,以为爱巢。总之,老夫少妻不算,还是老儒加名妓;自己幸福得意不算,还要迎来送往,显摆人前,不免时人侧目,一时逸事纷纷。
流传最广的,是柳如是那句“风前柳欲窥青眼,雪里山应想白头”的通俗版:一日,如是问钱,君爱我什么啊?老钱道,我爱你乌个头发白个肉,你呢?如是道,我爱你白个头发乌个肉!
有人说,这不是分明的不满和讽刺么?可按照二人的行事风格,倒更像老夫少妻的flirt: 正如当年林徽因白衣临稿,向梁思成自诩“男人见了,必然晕倒”,梁答,我就没晕。那个能说“老婆是自己的好,文章是老婆的好”的梁先生,哪里会不解风情?分明是幽默回应。满足虚荣的沙龙客人,和同生平等的体贴丈夫,林女士也是很知分别的,话里责他不解风情,说不定照旧一笑会心。
崇祯十三年六月,钱以正妻之礼迎娶柳如是,据说士众哗然,迎亲的礼船上满是众人扔置的瓦砾,钱毫不在意,自赋催妆诗数首,门生清客和者甚多。
然而,此日,柳如是并无题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