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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望江南 ...

  •   本来该写半野堂之访了,看到回应,忍不住先回头谈《梦江南》。

      一直比较反感“女子”二字,觉得含有某种软弱暧昧的消费感,可是自己词汇贫乏,有时也想不到方便的代替。
      学过一篇英语文章,作者说,翻阅父亲的藏书时,在无数的诗章里,看得见无数的女性,是缥缈的情绪,如苍白的影子,唯独不见和她一样真实的心,充满好奇,躁动和困惑。用女性主义者的话,就是男人看,女人被看;男人消费,女人被消费;男人做人是做人,朋友,父子,君臣,知己; 女人做人么,便是做女人。

      从这种意义上说,金庸的确比古龙来得陈旧:哪怕金庸笔下的女儿是纷繁的风景,古龙笔下的女人跳不出圣母□□新女性的三大类型,但王夫人千里之外对着茶花犯偏执,程灵素死得全意专心,而独旅江湖的风四娘,好歹知道性命相搏前,让自己静静看一回星星。

      所以,若说《送别》一诗“老气横秋,枯瘦寡淡,这哪里像是会是一个女子的心思?”那么,所谓符合人情物理推论的女子,无非是辞章累累中那些看朱成碧,月下独立的苍白倩影,或者校园小说中长发飘飘,白衣胜雪的标准形象,她们为人为文,或啼或笑,都是在作“女子”——在男权世界的设定下,身心投入地扮好那个被观看,被消费的角色。

      对于早年的柳如是,身处风尘,这样的地位简直是最基本的生存现实。当然,看腻了侬华艳质,风雅的观众也不会拒绝个别有特色的产品:少女时代,她就有“绝不类闺阁语”的特色风评,加上天生的争强好学,《戊寅草》《湖上草》中的诗词可以赫然分成两类:一类是典型的宫词,堆砌着晃眼的艳丽名词, 或者近于俗白的相思表述;一类是典型的壮语,规规矩矩,刻意回避任何女性的气息,从有闺阁意味的语汇,到天然的气质流露,通通不见,但余最合规矩,最没有想象力的典故,水准近似于那个时代任何一个平庸的才子。

      所以,陈子龙之于柳如是,实在不能说是悲剧,于他的相聚和分离,幸福也好,悲伤也罢,都是她成长的的契机。不恰当地打个比方,尔冬升,之于张曼玉,总不能说是悲剧吧?“纵有明妆谁得伴,凭多红粉不须夸”(《西河柳花》),早年诗作中灵光一现的独特气质,在记录二人情缘渐尽的二十首《梦江南》里,终于逐渐成形。

      相比归钱后的诗作,《梦江南》几乎毫无润色操刀的嫌疑,一则当时孑然徘徊的柳如是,恐怕无人挑灯共览,量字琢音,二则从文字声气上看,大部分,还没有脱离过去铺排秾艳的习惯,比如:

      人去也,人去凤城西。细雨湿将红袖意,新芜深与翠眉低,蝴蝶最迷离。
      人去也,人去玉笙寒。凤子啄残红豆小,雉媒骄拥亵香看。杏子是春衫。
      人何在?人在蓼花汀。炉鸭自沉香雾暖,春山争绕画屏深,金雀敛啼痕。
      人何在?人在雨烟湖。篙水月明春腻滑,舵楼风满睡香多,杨柳落微波。

      很聪明,很有情致,很漂亮,可终不似下几首出挑:

      人去也,人去小池台。道是多情还不是,若为恨少却教情。一望损莓苔。
      人去也,人去碧梧阴。未信赚人肠断曲,却疑误我字同心。幽怨不须寻。
      人何在,人在枕函边.只有被头无限泪,一时偷拭又须牵.好否要他怜.

      更不用说,被陈先生指为最佳的:

      人去也,人去梦偏多。忆昔见时多不语,而今偷悔更生疏。梦里自欢娱。

      犹疑,脆弱,怀念,绝断,这是彻彻底底的女性的诗,却不写给别人的眼睛,而写给自己的心。正是在孤独中,她得以痛定而静,独立中宵,凝望鲜活深切的记忆,凝望夜色深盲的前途。

      她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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