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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涂炭 “到底是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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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怎么回事?”蒙挚眉头微皱,睁着大眼睛以询问的眼神侧头望向林殊。
“我也不确定。”说着话,林殊的眸间仿佛缓缓升起一股岚烟,上前半步,依旧望向蔺晨背后腾起的那一小片烟云,眸色深邃未明;“但愿只如我所料。”身形未动,他却接着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眸间霎时若点入了一滴映出莫测天光的晨露,浅浅变幻:“静妃娘娘的病或与滑族有关。”
“啊?!你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那滑族不是都已经清理干净了吗?”被三军列队远远注视着的蒙挚立于林殊斜后方半步,在朝东的一侧,勉力压抑住内心的忐忑,余光左右扫一扫,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想起需得有所顾忌,因此压低了嗓音未敢扬声。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这么大的地下组织,璇玑公主又谨慎地采用了隔离分布的方法,很难说何时已算铲除得彻底干净。”眸色微怆,林殊清雅的眸拢入晨雾,更挟入了淡淡的担忧。
“那......那该怎么办啊?”依旧面色不兴,可蒙挚双手的骨节却早已被他那巨大的手劲不知不觉间攥得嘎巴嘎巴直响:“可是又怎么还说但愿如你所料呢?莫非你早已料到滑族的人会对静妃娘娘下手?也已经安排了应对的方法?可若果真的是那样,静妃娘娘可又怎么还是会被人给害成了呢?你又怎么还说但愿呢?你到底但愿什么啊?”立志求学上进,从昨夜至今始终烧脑未停的蒙挚鼓起勇气接连问了一连串足够把自己越绕越糊涂,甚至连自己都感觉有些颠三倒四自相矛盾的问题。
“我并不知情。”面若清水,无喜无悲,林殊缓缓侧身抬眸对上蒙挚的眼睛:“现在一切还都是未知。等蔺晨看过后传回消息才能确知。”
听到小殊好不容易这次不再催促自己多想,取而代之的却是安抚自己静等消息,蒙挚的心内立时松下一口大气。又望望林殊那单薄瘦弱望向前路依然带几分忧郁的眼神,不觉念起小殊本不宜多思多虑只宜静养的孱弱身体,忽而心内扼腕,立时反应过来本该自己平日多宽慰小殊才是,于是急忙补上一句:“是啊,其实不用这么担心的,静妃娘娘吉人自有天佑。”
领情地莞尔一笑,林殊心中清明,缓缓地望了蒙挚一眼,继而依旧抬起清幽的眸远望青山:“其实我此刻想的已不是静妃娘娘,而是信陵......”
“哎,原来是在想他啊。”蒙挚唇角含笑,上前半步,与他并肩,一手扶向佩剑,不免心中更定:“他你就更不用担心了,论武艺,论江湖经验,在这整个的军营里,试问还有谁会比他更适合?不曾涉险,又哪来赫赫战功。”
“话虽如此。”林殊微微点头,眸光却是飘得更远,直寻向天尽处隐约升起的烽火狼烟:“沙场无情,只是有的人尚可期望军功赫赫,可是有的人拼上性命,却早已注定于此无缘。”
“原来你是指......”蒙挚不知不觉复又钢拳紧握,浓眉深锁间,须臾亦是凝眸不语。
“禀主帅,”副将莫离足下虎虎生风,从远处上前数步,擎令旗单膝跪地行礼,语音清越铿锵:“三军集合完毕,出发时辰已近,请主帅下令。”
蒙挚上前几步探手取过令旗在手,立定双足与肩同宽,横眉面向北方,于森森甲胄的注视当中,威严挺拔地将令旗抛展,示意传令官吹号启程。
军号嘹亮,晨光旖旎,动则如虎的年轻士兵们,踏着轻薄的越来越温暖的朝阳,整齐列出十分规整的一个又一个方阵。只听:刷刷,刷刷,刷刷......年轻而阳刚的身躯精神抖擞地按照次序迈步,奔赴那可能有去无回的战场。
越往北走,绿意渐疏,偶有掉队的鸿雁在流云间孤零零地展翅翱翔而过,奋力煽动着翅膀向南逐去。猎猎的秋风,卷过荒凉的土地,纵然是一碧如洗的澄空,也无法洗去弥漫在空气当中阵阵的寒意,红衰翠减的景色愈发地令人倍感萧条。
沧江水战几乎全歼大渝逾十万敌军,后又经历过上方河短兵相接的洗礼,北上屯田军的军力正实实在在地得到提升,大军继续向前逐步推进,这一日终于慢慢地进入到大渝曾占领过的战区,路过一座又一座曾经被敌军攻占过的村镇城池。昔日的良田沃野,溪水欢腾的古村人家,今日触目,尽是被掳掠过的痕迹,甚至只是一片片焦土,干尸横陈。四围的阡陌杂草丛生,有狭长的裂缝横亘在零星尚存的残屋表面。许多的村镇都生出断壁残垣之势,血痕历历,触目惊心。冷风呼啸,倾斜的日影将一切仿佛都拉得很长,包括远处几只瘦骨嶙峋正在蹒跚流浪的野狗,其影尤其可怖狰狞。它们低头略显焦急地寻觅着食物,妄图找出一两具侥幸未被烧焦,又尚未全部腐烂的尸体果腹,从而坚持不懈地在废墟当中嗅来嗅去。忽而,一个衣着鲜艳的约三岁左右幼童的尸体,被一只尚算健壮的野狗从一处废墟已塌陷的地窖里给拖了出来,立时另两只不知从哪里窜出的野狗撒开四蹄就狂奔了过去,越来越多的野狗从四面八方狂吠着加入进来,几近疯狂地开始撕扯幼童的身体争夺抢食......
一将功成万骨枯,大多数的军士和将领们都是第一次亲眼得见这人间涂炭的真实地狱。
“本以为九安山一役和沧江一战,也算是经历过生死大战,没想到看到这一个个地狱般的村庄,才知何为生灵涂炭。”蒙挚在一处翠柏橫卧的短松岗上与披银狐披风的青年监军并肩,望向一堆堆军士们正在挖坑欲掩埋的村民焦尸。这个素来冷冽如松的主帅,仗剑而立,在几个全歼劲敌的大胜过后,却是日渐双眉凝蹙,目色忧创。
“不错,这些村庄月前定也是炊烟袅袅。而当这一切突然发生的时候,又有谁能够事先想得到。”林殊脸颊两侧的白狐风毛被寒风吹得层层涌动宛若波浪,银白色的披风于身后簌簌翻卷。疏淡的天光飘飘荡荡,仿佛不经意似的洒落在他的眸间,澄澈的眸子静若秋水,映出山岗一侧悠悠的水色,苍茫清远。
而后的日子,按照林殊先前的部署,先头部队又打了几个漂亮的歼灭战,让大渝的主力疲于奔命。而在蔺翔的建议下,蒙挚给苏兄收拾出一间存留尚好的废弃民房,作为更好的取暖和安顿之所,离大营主力有一段的距离。自此,林殊就在此地居住了下来,每天在后方研究战况,部署全局,再交由快马传递给蒙挚。他有时也会坐车出去几日和蒙挚一起督战,不过战后还是会回到此处继续坐镇。跟随他的,只有化名蔺晨的蔺翔,飞流,甄平还有少数几个亲兵。只是每到夜里,甄平都会按照苏兄的吩咐出去,第二天一早回来的时候无不满身风尘仆仆,略显沧桑,夜夜如此,大家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干什么去了,问起,他也只是嘿嘿一笑,就说太累了,要去休息,转身就逃开了。
蔺晨那边也频频传来好消息,首先静妃娘娘实系为隐藏在宫中的滑族余孽下毒所害,所幸救治及时已无大碍,确认无虞后,蔺晨再次出发赶往夜秦,日前已将夜秦的事宜处置妥当,且已在赶去云南的路上。不过静妃娘娘遇害的这件事于大战当前如此凑巧地发生却是引起了朝野的轩然大波。满朝文武,目前无论官职大小,无不群情激奋,众志成城,发誓必当放下分歧团结一致共御外敌。
“静妃娘娘痊愈了就好。”蒙挚收到信函后舒心地松出一口气,在连日来晒成的黝黑面容上温暖憨厚地咧嘴笑出一口白牙:“正式邸报都说:娘娘已经康复到能够再次主理六宫了呢。”
“静妃娘娘这么做,是在表明她的心志。这份恩情,我会永记在心。”修长俊逸的林殊,负手而立,望向日渐萧索的荒原,眸光一如既往的深邃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