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 玉》驿阿蝶

1、狼孩 第一章

　　第一章
　　森林，月影，荆棘，瘴气。苍头古树与爬藤层层围绕。厚湿的苔藓掩盖了沼泽。阴森的夜里偶有野兽凄厉的叫声回荡。这连绵数百里的山区，便是凡人难及的世界。以此山脉为界，隔绝的便是中原与塞上，富饶与贫瘠。
　　传说中，这片莽林深处有无数奇花异草，珍禽怪兽。然其恶劣的自然环境却使最大胆的采药人也望而却步。寻常山民更是不敢轻易涉险。
　　在这森林中，既便偶有野兽踏出来的小径，却也不成能行之路。因此若是有人，独自在这么暗的夜，这般深入至山地腹部。那他简直就不是人而是鬼了。
　　卫悲回当然不是鬼，他是人，而且是个相当有名的人。昔年少林方丈寂因大师晚年所收的最后一名也是唯一的俗家弟子，后来叱咤两江太湖流域的一方霸主——“天水阁”阁主便是他。此人的声望辈份，文韬武略在当今江湖上既使不算第一也绝不会落至三名以后。而这等人物又怎会出现在此时此地呢？
　　只见那卫悲回着一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青衫布裤，上臂却插着半只未拔出来的羽箭，血还在从创口涌出，不时洒在他所行经的草木树叶上。而此人纵是受了伤，脚下却未见减慢。在林中如轻烟似的向北方腾掠急行。使的正是他那名扬天下的步法“伏羲十八变”。但若是细看他额上的细汗和眉间隐隐的黑气，方知他是中了极厉害的奇毒却强行运功压住。
　　卫悲回，这个大名鼎鼎的卫悲回，竟然是在逃命。可论这世间，有谁够格追杀他？又有谁敢追杀他？莫非是鬼魅不成？而鬼魅又怎会吓得了此人？
　　诡异的气氛笼罩了这片森林，每一个角落似乎都散发着森冷之气。
　　卫悲回心中已不能再想什么。只是向前没命的跑，以期逃脱。就在他神智隐隐模糊之时，忽觉一道腥风袭来。方警觉地闪避开来，就发现自己一口真气不济。心中暗忖：糟，莫非今日命绝于此也？待他踉跄站定，发现攻击他的并不是追杀他的人。而是一头畜生——这森林中最常见的狼——而这狼居然是罕见的金色。
　　金狼王，若是平日还望一搏。而今日，自己身受重伤。身后又有追兵，那批人武功之高，只要稍停，难保不被追上。
　　今日就被这畜生阻死于此了吗？？
　　卫悲回心念电转，同时发现与他对峙的金狼有异。肚腹之上一大片血肉模糊。显然是受了极重的伤。所以才主动攻击人吗？又见狼后的洞穴，方明白自己是深入了它的世界。兴许是要保护其幼崽吧。看这狼的伤势，分明是被高手以极霸道的鹰爪功所伤。看来那批人已追上来，且中计越过他向前追去。自己若不是入这森林故布疑阵，早已被追上。可那批人发现不对一定会立即折回。到时就真是插翅难飞了。
　　想到这次在劫难逃，自己虽死不足惜，而那刚刚得悉的秘密就此长埋，实在是愧对恩师一门。想到这，心中一腔悲愤，实难形容。正想愤力一搏，那母金狼已失血倒地。卫悲回既已力竭，便进入狼穴，已求死后不至曝尸荒野。
　　未料入洞后意外发现洞内颇大，有一股动物的骚味儿。却未发现幼崽和任何遮蔽物。卫悲回心中最后一丝藏身避敌的希望破灭。叹息中手不由往壁上重重一捶。轰的一声，却打下一块完整的大石头来。不由大吃一惊。这才发现壁中还有空出来的夹层。细看其实也不是什么隐蔽的地方。这石壁下方就有一小洞可通，看来是自然风蚀而成。只是一般人决看不出这夹层竟有一张方桌大小的空间可容身。
　　见到这处所，来不及多想，卫悲回便毫不犹豫地窜入，又迅速将那打下来的石块镶回原状。生与死就只在这唯一的机会了。
　　平息了狂跳的心。卫悲回打量起自己的容身之处。小小的空间在一角堆放了一些死兽。显然是母金狼存放的未食完之猎物。而那堆兽尸的强烈气味，也正好盖过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看来这聪明的畜生倒是在无形中帮了自己一个大忙。正想到这，就被一声长啸惊了一跳。那啸声之近，如在身侧。
　　卫悲回知道是那追得他不死不休的敌人来了。紧张地握住汗湿的手心，屏住呼吸。死亡，毕竟是谁都怕的。但是卫悲回已打定了主意，若被发现就拼死一搏。宁可与敌同归于尽也不能被生擒。
　　好一会儿，那啸声渐渐远去，似乎因没找到卫悲回而离开了。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发现背上衣衫被潮湿的石壁沁得有几分湿了。卫悲回正待推开石壁出去察看，忽然被身后异响惊了一跳。迟疑着欲查看是什么东西。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刻。背后响起人声。
　　“卫悲回这厮，果真被他逃去了不成”？
　　只隔了一道石壁，卫悲回听出那说话的人正是带头追杀他的灰袍老者。不由浑身一僵。屏住呼吸暗道：这批人果真狡猾凶狠，心思可怕。刚刚用啸声诱我，幸亏我没出去，不然还真中了贼子奸计。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啸声又一次远去，卫悲回静了好久，才确定敌人是真的离开了。于是便凝神查看刚刚是什么东西在作声。屏着武者过人的目力，卫悲回看见从那堆动物尸体旁的一个更小的洞中，一团毛茸茸黑乎乎的东西正在蠕动。
　　“莫非是什么怪物”？心念一动，卫悲回立刻后跃一丈，同时用内劲护住周身要穴。
　　那团东西爬了出来，顺着大石壁下的小洞爬到外洞。敢情这是它平日的出入口？
　　莫非是狼崽？卫悲回运功震开了大石头，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团东西。
　　猴子模样的东西？
　　不，不是猴子，天哪，居然是一只象猴子的人类小孩。
　　这一下，卫悲回可吃惊不小，尽管那东西周身毛颇长，又脏又赤裸。可这的确是一个小男孩。可这孩子又是从那儿来？又是怎么和金狼共居而没被吃掉呢？看这幼儿的体毛，想必在这儿已有很长的时间了。
　　见到这种情形，若是常人。定会认为那幼儿是什么妖魔鬼怪而动手将之除去。可卫悲回到底不是平凡之人。常年行走江湖，见多识广。现在，看到此一情景，便想起平日听江湖朋友讲的奇闻怪事。其中就有这一类事情。一只死了幼崽的野兽在哺乳期，若是发现了其它动物的幼崽甚至是人类的小儿。就有可能将其带走当成自己的幼崽哺育。野兽养人的事，虽是罕见，但还真是实有其事。这类小孩，听说都活不久。就算后来被人发现救回。由于和禽兽久居，也不会说人话，走人路，穿人衣。早早就会夭折。
　　这个孩子也会这样吗？？
　　卫悲回打量那小孩子，忽然被他脖子上所套的东西所吸引。那是一块似铁非铁，似玉非玉的东西。本不怎么起眼，但它在月光下偶尔会闪过异彩。再一细看，系着它的带子，居然是——天——难道真是那“万年冰蚕丝”？
　　以卫悲回的见闻广博，虽能断定那牌子是什么，却已肯定那带子是由万年冰蚕丝编就。此冰蚕据说生长在天山，极冰之下。量少而成长缓慢。但是它所吐之丝却极柔韧。纵是用有名的宝刀利剑亦不能断。武林中人人想得的四大异宝之一的“玄冰甲”就是以此蚕丝织成。可冰蚕难求，天山派门下世代努力，二百年前也就只制成这么一件宝贝。乃是他们的镇派之宝。数年前卫悲回有幸见过这宝甲。也就略知其来历。且知制甲的只是普通的冰蚕丝。色泽乌黑。另有上古奇书记载，有“万年冰蚕”生，在每百年的八月月圆之夜破冰而出，吸取月之精华。然后吐丝。其色银白，已有灵性。有缘人得之，制成鞭，只一根便可无坚不催，无利不断。且和主人血气相连，可伸缩自如，紧附其身。最特别的是，那丝线在月光下会发出与之呼应的光华，色随意变。
　　这样的宝物，这样的神秘出现，又是在一小狼孩身上，又是怎么回事呢？
　　其实，若是早几日，被卫悲回发现这异宝，就算不立夺，也定会想见识一下。可此时，他遭逢大变，心灰意冷。倒是对此物不怎么感兴趣，反而看到这半人半兽的孩子。勾起了伤心事。
　　想起自己在天水阁的妻儿。自己的小儿子也同这狼孩一般大吧。可是，天降横祸，天水阁被烧毁，全阁三百多口老小在一也之间被来历不明的人尽数杀死。只有自己暂且逃脱，却只能苟且偷生，无力为他们报仇。而今也只能是：“独立三边静，轻生一剑知，茫茫江汉上，日暮欲何知了”。
　　事实上，每个江湖人都在初走上这条路时作好了舍命的准备。这样的惨事，若是早十年发生，也许卫悲回还能有卷土重来的雄心壮志，可如今他已过壮年，一时间倒被打倒了。若非是有报仇的意念支持着他，死了倒是一了百了的事。
　　望着那小狼孩，只见他围着死透的母金狼的尸身不断爬行。待确定母狼不可能活过来时，便兀自爬上岩石朝母狼的尸身长嚎起来。
　　“嗷——嗷——，嗷——”
　　一声声凄厉的嚎叫回荡在林中，俨然和一般的狼叫无二。这哀嚎声，也吼出了卫悲回想叫又叫不出的悲痛。一代英豪，终于也落下了伤心浊泪。狼人亦有情，刚刚若不是因他误打误撞，自己也逃不过那一劫。卫悲回当下便决定收养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