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里的鸟》奈何旭日东升

3、“为你好”

　　说道徐涂和张扬这个关于“为你好”的这场小辩论，还要回到7年前。那个时候他们还在新加坡上高中。张扬和家里的关系愈发紧张，抑郁症已经达到了临床的地步 （clinically depressed）。甚至在一次事故中，张扬精神崩溃，过度呼吸被送进急救室。急救室的医生就在那个晚上交给了张扬一个信封，里面写着他的医生信函，告诉张扬她可能要去看心理医生。
　　徐涂那个晚上陪着张扬在急诊室，听到这个消息心痛无比。虽然张扬已经非常努力的调整心态，但是张扬的承受能力终于也到了。徐涂只能固定陪着张扬去新加坡国立大学医院(National University Hospital of Singapore)的神经科看心理医生。
　　第一次去的时候，张扬拒绝医生的药物治疗的建议，说她不想要任何药物去干涉她的思考。徐涂知道张扬怕失去自主，她害怕被控制，最后只能说服她接受医生开的一颗强效安定，用于紧要关头。幸运的是，这颗药并没有派上用场。
　　在新加坡看医生花费很高，张扬的心理医生Eve一个小时要花费120新币，接近600RMB。张扬的手上零花钱有限，所以她后来刷了那张信用卡。那张信用卡是张扬的噩梦之一。这张信用卡绑定的是她妈妈的手机号，所以每当张扬使用这张卡的时候，她妈妈就会收到短信。张扬的妈妈以前是个模范母亲，可惜后来变了。现在每次收到短信，她妈妈就会打电话质问张扬买了什么，做了什么。张扬害怕使用那张信用卡。
　　徐涂想帮助张扬，但是张扬不允许。她不让徐涂插手她的经济和家庭方面，她在这方面非常坚定。张扬知道自己妈妈失控的时候，所有有牵连的人都会被迁怒。她不想要徐涂卷入她的家庭纷争中，所以拒绝他的帮助。
　　刚开始的那几个月，徐涂看着张扬的妈妈好几次打电话质问张扬，指责张扬，非常心痛。“你又干什么了呢？又花这么多钱！”“你这个玩意儿怎么不考虑一下家里？”“天天花这么多钱，你是要上天吗？”“你这个不孝女！”
　　张扬不挂电话，不静音，就认真的听着。她的表情脆弱，拿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却没有反驳。她妈妈骂完了之后，问：“喂！喂！还在吗？你要是敢不停我电话试试！”张扬于是说：“妈，我在。”然后她妈妈又继续她的指责。后来这些指责都变成无缘由的懊恼和抱怨。张扬就只是听着。
　　张扬在处理她家庭上面的态度让人蹙眉。张扬的爸爸和妈妈说话从不客气，很多次出来的话伤人十足。但是张扬的爸妈又是非常传统的父母，就算做错了，说错了，也绝不道歉和改正，固执的端着父母的角色。张扬的执念之一就是一个完整的家庭，所以不管她的父母如何让她受伤心碎，她几天后总会原谅他们，然后她会继续假装这个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幸福家庭。
　　那天下午，阳光特别毒，和Eve聊完后的张扬走在医院里面，感觉自己要被烤熟了。好在徐涂那天很快的招到了出租车。张扬坐在车里，神情紧张。她妈妈最近态度变得更加恶劣，她不知道等会儿她妈妈会说什么。徐涂看着她，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人烦躁，他捏了捏张扬的手，想给他勇气。
　　回到宿舍院子的时候，徐涂习惯的没有走。张扬也没回房间，在院子里找了个偏僻的桌子坐了下来，等着。然后张扬的妈妈的电话来了。
　　“张扬！你怎么又花这么多钱啊？你干什么了？”张扬没回答，以为妈妈会像以前一样自己继续说下去，但是这次妈妈一直喊张扬，要一个解释。
　　张扬小声的说，声音有些发抖：“妈，我去看医生了。”
　　“看医生？你的什么病？我怎么不知道？”
　　“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我情绪控制上有些问题，所以去咨询一下”张扬无法告诉妈妈自己抑郁的事情，只能轻描淡写的这么说。可惜张扬的妈妈不知道张扬的隐瞒。
　　“情绪控制上？这是什么毛病！一天花这么多钱，大事儿都成不了，还得了个什么情绪病！”
　　“你这个野种！”张扬接下来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全身都在颤抖，呼吸困难。
　　张扬妈妈开始骂上瘾了，更多难听的话扑面而来：“不要脸的东西！”“没出息的杂种！”声音很大，就算张扬没开免提，徐涂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徐涂这下知道糟了，他很快的从张扬手里夺过手机，开了免提，迅速降低音量。他不能挂断张扬的电话，尤其不能挂断她妈妈打过来的电话。徐涂抱着张扬，张扬的眼泪抹满了全脸，身体不能控制的发抖，不停地正在挣扎想要脱离徐涂的怀抱去拿手机。徐涂快速的小声的说：“扬扬，别去。别去。如果你妈妈叫你，你在这儿也能听见。她不知道的。扬扬，别去。”
　　手机里不停地传来骂声，还有张扬的外婆，爸爸的劝阻声。
　　然后电话在妈妈那边被挂断。
　　千与千寻的铃声又再次响起，张扬震了一下，有些害怕的看着不远处的手机。徐涂看了一下手机屏幕，说：“扬扬，是你二姨。你要听吗？”张扬点了点头。
　　“喂，二姨。我。。。”张扬哭着说，“我妈妈她骂得很难听。。。”
　　张扬的二姨在那头叹气，劝解道：“扬扬，你妈妈。。。你妈妈不是故意的。你别放在心上。”
　　张扬站起来，慢慢走到一个柱子旁边，绕着柱子走边走边听。
　　“你知道你妈妈的问题。她更年期，她说的都是气话！你别放在心上。而且她也是为了你好，你要体谅她。她也是怕你花那么多钱，被骗。”
　　“可是她说我是野种，不要脸的东西。”张扬声音不稳。
　　“就算她这么说，她也是你妈妈。扬扬，你不要放在心上啊。她到底是你妈妈，始终都是为你好的。”张扬听着，逐渐走不动，慢慢站不稳。
　　“二姨，那就先这样了。我挂了啊。你别担心。”张扬的手无力的垂下，手机摔在了地上。
　　张扬就那么软坐在地上，脸上都是无助。她看向徐涂，徐涂蹲在她旁边，脸上写满了怜惜和担心。“涂涂，她说我妈妈是为了我好。”张扬伸出手包住徐涂，开始大哭。
　　“真的为我好吗？可是我为什么这么受伤呢？我妈妈对我好的方式是这样吗？涂涂，到底发生什么了？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了！涂涂，你说发生什么了？”张扬哭道。
　　徐涂听着张扬的话，却是什么都答不出来，只能越发用力的抱着她。
　　“涂涂，我不需要她为我好了。涂涂，我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