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书》卍岁

1、第 1 章 黑色别克

　　黑色别克沿着崇山向上进了半山腰，徒然转向，山路开阔起来，遥遥望见巍峨的镀金大铁门，门外两边各立一排卫兵，看车驶来早已打开门迎接，卫兵整齐划一抬头挺胸，扛枪敬礼，直至车进门十来米依旧以标准的军姿站立。
　　汽车在柏油路上畅行，两边的行道树皆是十多米高的法国梧桐，往右拐浓郁的花香袭来，姹紫嫣红处正是崇山府邸的大芳园，占地足有二十亩，数以百计的名贵花草，每一株都有专门的花匠照料，争奇斗艳。花园中心的圆弧形水景喷泉外弧八十米，内弧七十米，宽有十三米，主喷高达六十米，外喷也有三十米高。实是壮观。从这里便能看见主楼明远楼，青砖堆砌的巴洛克风格建筑，四层高楼，巍然屹立。汽车到了大芳园是不准再往里进的，勤务兵自去泊车，早有代步的电动小车候在一旁。
　　主楼内金碧辉煌，大厅高挂“明正清远”四字恢宏匾额。段珩甫一进门，就见一人迎上来，毕恭毕敬地朝他行了个军礼。正是父亲的亲从刑忠南。“少帅回来了，大帅正在书房同几位都统议事，嘱咐您回来便去拜见。”
　　段珩嗯声应了，整肃了仪容径直上楼，整层三楼都是书房，段老帅日常办公多在此处。军靴踏在木质地板上，铮然有力，至门前，叩门朗声道“父亲。”
　　里面传来段老帅沉厚的话音“进来。”
　　进了门，见父亲正同他几个老弟兄研究地图，书房右侧地面是三十平米的巨幅地图，地图上整个华东六省一市，被段氏黑穗金旗覆盖。
　　段珩腰板挺直，一个标准军礼挑不出一丝毛病，他自七岁起军装上身，穿了十五年，练就了不凡的气度，举手投足间尽是将帅的风范。段瑞霖满意的点点头，招手叫他过来“过来见过你几位叔父。”
　　屋内的其他四人皆是段恒并肩打天下时的老弟兄，而今都是手握实权的重臣，段珩很是客气“赵叔叔，施叔叔，何叔叔，张叔叔。”
　　赵金铭在老一辈兄弟中排行第二，自小看着段珩长大，赞许道“怀臻越发风姿卓著，怕要更胜大帅当年了啊！”
　　“去，毛头小子！老子当年可是腥风血雨里拼杀过来的，他嘛，无甚战功，太平闲人罢。”段瑞霖摇头。
　　其余几人听他这么说，纷纷笑道大帅谦虚。

　　这边见过了礼，段瑞霖放了行，段珩直接穿过小芳园，到了序金楼，这里较前院就热闹了许多，喜气的氛围洋溢了开，心情顿时放松了许多。家佣顶着烈日忙碌，见了他都驻足恭敬道“少帅。”
　　序金楼被东西楼群簇拥，四周绿荫掩映，是崇山府邸的副楼。一进去周身凉意包围，心里的浮躁立马就沉静下来。
　　有佣人上来接过他的军帽。
　　“是怀臻回来了么？”声音从左边花厅传来的。大夫人正同几位都统夫人打马吊，听闻有人进来，探头询问，段珩走进去“母亲。”段夫人见了二儿子，心头欢喜，摸了张花牌，竟是“杠上开花”。
　　另几位夫人各从面前递了钱给段夫人。这边玩的火热，段珩问母亲道“绥禾可到了么？”
　　段夫人笑道“臭小子，一回来就只知道问媳妇儿。”
　　坐上家的赵金铭的太太赵夫人跟着打趣道“少年夫妻，可不得如胶似漆地么！”引得众人笑闹。
　　正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风似得冲进来直撞向段珩“二伯伯！二伯伯！”
　　“哎哟哟，小祖宗，你可跑慢些。”段夫人看见小孙子这么个横冲直撞法，生怕他跑摔着，手里抓牌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段珩一手抱起段启远，一手捏了把他白嫩嫩的小脸蛋“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小寿星。”
　　段启远拉了段珩要去拼飞机模型。到了右边的小偏厅，小姊妹门都在，女眷们在一起三五成群地在一起讨论时下流行的衣装首饰。绥禾坐在中间，脸上漾着笑意，透亮的肌肤蕴着薄薄的微红。侧头同秋之不知聊着什么。夏之最先看见段珩，高兴的喊道“二哥回来地可早！”
　　绥禾起身到他身边，温言道“回来了。”见他额头，鼻尖都凝着汗珠，身上的军装依旧一丝不苟。嗔怪道“这样的天气，也不嫌热。”
　　“刚从父亲那里过来。”段珩握了握她的手，软凉软凉的，舒服的叫人不舍得松开。
　　段帅规矩严，见他必须得是军装笔挺的，马虎不得。
　　春之忙道“二弟先去歇会儿吧，没得捂出暑气来。”
　　这话说完，小启远不乐意了，可不乐意也没办法，他母亲何曼在场，他不敢发作，嘟起小嘴，惹得大家逗弄。

　　青松楼是段珩出府前的住处，左边是他大哥段演的青栢楼，右边是四弟段暄的青桐楼。三幢三层洋楼呈三足鼎立之势，夹抱着中间的卧石小亭，组成了东楼群。只是现在，段演赴身前线，段暄远在德国，只段珩偶尔得空回来小住。
　　绥禾打开卧房的小窗，一阵凉风吹进来，窗外不远处是漾水湖，湖中心是崇山府邸最高的建筑潜龙塔。碧波塔影，风景秀丽。再远就是跑马场。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停了，段珩倒在床上，赤裸着上身，头发湿漉漉的。绥禾看他一眼脸颊微微烧起来，“你把衣服穿上。”
　　“小远说那飞机模型是你送的？”段珩半眯着眼看她。差不多有大半个月没见她了，这大半个月，他忙着筹备年底的阅兵，直接住进了司令部，各种繁琐的事情搞得他一个头两个大。
　　说起小远，绥禾笑意盈盈，“我托了朋友从美国带回来的呢，小远喜欢的紧。”绥禾从衣橱里拿出件干净的衬衣给他。“快穿上”。
　　她喜欢孩子，自己没有就疼爱别人的，小远对她这个二伯母简直要比亲妈还亲。
　　段珩站起来，套上衬衣，绥禾一颗颗帮他钮扣子。他顺着她低垂的眉眼凝望她，像是观赏一块美玉。情不自禁的将她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心，轻嗅她发香冉冉，鬼使神差道“囡囡，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好不好？”绥禾怔住。段珩感觉到怀里身躯的片刻紧绷。他后悔了。这是他们的冰点，是禁区，是不能触及的痛。
　　果然，绥禾轻轻推开他“不要说这个。”她感觉心里有些堵，转过身想去窗边透口气，段珩跨一步，又从后面圈住她，用了几分力气，她动弹不得。他的头埋在她肩窝处，头发上的水沾湿了她衣襟。长久的拥立，直到有一滴温热坠落在他手背。段珩突然间觉得卸去了全身的力气。他的声音有气无力，低低沉沉在她耳边厮磨“对不起，囡囡，对不起。”抬头看她，秀丽的脸上，正是他害怕的疏离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