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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白云苍狗(下) 生活啊生活 ...

  •   6有极光的明信片

      送走了秦可,回到空落落的四合院,刚进门,周旻便发现门下有信件。

      地上躺着他订阅的摄影杂志,底下还有一张明信片,他俯身捡了起来。

      怎么秦大少前脚刚走,这明信片就到家啦?他苦笑,随手拿起明信片瞅了一眼。咦,是冰天雪地里一缕惊艳的北极光。极光?咱家有亲戚在北极吗?

      他把明信片翻过来一看,背面是画得乱七八糟的漫画。赫然是一位洋鲁智深,酒糟鼻,歪戴牛角帽。洋鲁智深旁边,是大大的惊叹号和问号。这啥玩意儿?除了收信人地址,竟然没有任何留言,怪哉。

      周旻举着明信片在阳光下仔细查看,邮戳隐约有Finland字样,芬兰?北欧海盗?再细细辨认写地址的笔迹,苍天大老爷,这笔粑粑字不是梁某人的吗?难道真是失踪了好几个月的梁倔?周旻半信半疑。

      他赶紧跑进屋,躺床上,举着古怪明信片翻来覆去仔细琢磨:这梁菜花,她到底想说什么?

      第一句显然是“我人在芬兰。”然后呢?大大的惊叹号下面那个点被画成心型,心尖朝下;而旁边大问号那圆点也被画成心型,心尖却朝上。啥意思?

      突然,电光火石间,这句话跳进了脑海:“要来当北欧海盗吗?”还伴着捷子惯常的诡笑。

      联想到男性女性的代表符号是一个朝上一个朝下,那么心尖朝下的惊叹号,应该代表她在说:我很赞!这心尖朝上的问号,即在问:他会觉得怎样呢?

      Bingo!她装神弄鬼,从北极圈寄来神秘明信片,实际就在说:“我人在芬兰。你要不要来做北欧海盗?我觉着很赞!你说呢?”

      哈哈,北欧海盗?尽管我愿意,可咋去啊?这一晚上他又失眠了,幻想了半天海盗的生活。那个地方至少有很多可以拍摄的迷人风光吧?生活得凛冽又恣意妄为?

      第二天,他仍然洋溢在兴奋中,至少捷子有下落了,她很安全,这比什么都强。至于当不当北欧海盗,肯定是自己分析过度了。

      数天后,有一封厚厚的挂号信等着他拿。

      周旻把信拿回来拆开后,是一堆介绍和申请表。还有一封信,自称是留学担保人,如果他周某人愿留学芬兰,那么这位落款任先生的委托人即会办妥一切。当然,使馆他得自己跑,外语也得自己搞定。

      啊哈,原来是这么一条走向北欧海盗的路?

      他仔细看了看留学介绍,是芬兰南部某大学,其影视媒体和摄影艺术专业,跟他给自己设想的未来紧密相连。

      虽然整封信没有一处提及捷子,但她的影子从这儿透了出来,她知道他一直想跨界做摄影师。

      经过慎重考虑,并和父母商量后,周旻从容填了申请表,并放入一些自己的摄影精品,写了回信,发往芬兰。

      接下来,他得为留学北欧发力,为人生的第二轮追梦拼搏。于是,英语培训,专业考试,申请签证等等一系列相关的手续,都紧锣密鼓而按部就班地进行。

      由于任先生那边提供了雅思考试的试题范围,所以经过一通紧张的准备,周旻顺利考过了关。和任先生通过电话后,知道十拿九稳,他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心领神会,两人在信件和电话里从不提捷子和她的家事家人。

      报纸上登过,捷子的父母和涉案家人仍在羁押审讯中。受贿的数目,由当初千万元人民币迅速升至过亿美元,简直不知该信什么。

      在等待签证的过程中,周旻为大石桥胡同房子的交接,去拜会翔子。他很惊讶地发现,利婵已经搬了出去,老炮翔子变得越来越沉默,对周旻的留学说了些祝福的话,但显然心绪不佳。

      老炮这时候的确满头包,内外溃疡流汤。自打他公司里的顶梁柱于山辞职后,另一员大将邹文斗也流露出要走的意思,西班牙皇家美术学院在向他召唤。

      对周旻说完祝福的话,翔子顿觉周身一阵酸疼,心中忿忿不平:好嘛,你们丫一个个的,翅膀长硬了都往外飞,似乎国外有金山银山等着你们这帮孙子去挖。国内改革开放如火如荼,有啥不好?党和国家咋对不起你们这群白眼狼啦?培养一个人材容易吗?把你们培养好了,又都一个个胳膊肘往外拐,跑去增援万恶的美帝资?

      从翔子那儿出来后,周旻心里止不住感慨:真没想到老炮和小利会如此草草收场,但仔细一想也不是没根由。毕竟那是在校园的温室里培植起来的恋爱种子,没跟社会上的大风雨搏击过,结出的花朵根系不深,又不好好施肥呵护,那么昙花一现便无法避免了。看来就算到了北欧国家,可以为所欲为,自己和梁倔之间也要慎重。

      等到这一天周旻终于要离开中国时,他并不想太高调,但觉得应该看一眼利婵,不然总放心不下。

      刚走进利婵新租的公寓,周旻就觉得不妙。这是个很旧的筒子楼,楼道非常昏暗,有股烂菜叶子的味道,各家厨房和垃圾筐都在楼道里。还能看到蟑螂老鼠窸窸窣窣在楼道爬来爬去,如入无人之境。

      利婵热情地欢迎了周帅,知道他要远赴北欧,更难免感叹一番。

      当然,周帅对谁也没有解释为什么是芬兰,那儿有什么在等着他,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捷子,这是必须有的政治觉悟。

      “这两天总有惊喜,不少老友来慰问我。”利婵把泡好的茉莉花茶递给他。

      “把你给烦坏了吧?”周旻把拎给小利的一些营养品顺手放在茶几上。

      “最烦的是,我眼巴巴看着每个人都在往前走,只有我在后退。”她说,垂下的眼帘跳得像颤动的蜜蜂翅膀。

      “我觉着吧,你跟翔子先各自冷静一下,然后再好好谈谈,万事好商量,别冲动。”说完,周旻轻轻吹着杯子里的茶叶。

      “谈不拢了,我们正式离婚了。”她听起来还算淡定。

      周旻却很震惊,一时不好说什么。愣神了一会儿才说:“不用悲观,挫折总是难免的,熬过这一阵就好了。”

      “算了,就这样吧,人的命天注定。再争,又能改变什么?”利婵似乎是认命了。

      “还是要争一下的。你现在做些什么呢?有工作吗?”

      “我那山西老乡给介绍了一份临时工,让我给些戏班子做戏服,都是针头线脑的活儿。因为他们量不大,所以服装厂也不接。反正先混着呗,再找找正经工作,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啥、能干啥。绣绣花做个衣服啥的,已经成了吃老本。”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调调。

      “最好看看各位老同学能不能帮帮忙。你经济上有问题吗?我可以负责出面,征集粮饷。”周旻自告奋勇。

      “谢了,还是周帅贴心啊。经济上我凑合,昨儿还有人给送抚恤金上门了呢。”利婵露出一丝疲倦的笑容。

      “抚恤金?”周旻有点摸不着头脑。

      “对啊,我也没想到。居然是我那个前男友战彬,你记得咱那位战师兄?他听山西老乡说我离婚了,要了地址巴巴跑过来,硬塞给我2万块钱。说是对我的青春赔偿费,还一个劲儿道歉,说自己当年不懂事,弄得我挺感动,真的。”

      周旻露出困惑:“哦,他想重修旧好?”

      “没有,人家现在过得挺好,娇妻乳儿的。”利婵仿佛在说城南旧事,眼底的一丝苍凉投向了窗外。

      “你对今后有什么打算?有什么可以帮到的,你一定要吱声。茫茫人海中,大家做了四年同学,即是缘份。”

      利婵低头抠着指甲,幽幽吐出一句:“你们都有奔头,我是瞎活着……说句大实话,我这个人呢,之所以混得这么惨,有我自己的原因。对于一些个本来挺好的好人好事,并不知道珍惜,丝毫没认识到那人那事的好。错过了,知道可惜时也晚了,我已经失去了追求的资格。”

      周旻很清楚小利话里有所指,后来瞅准机会,把这句话捎给了大洋彼岸的秦可。

      告别利婵出来,周旻走在萧条的长街上,感慨良多。回想考大学上大学,仿如就在昨天,但一抬头,已经往事枉然人蹉跎。哎,真是自己离开北京的时候了。

      三天后,周旻便带着简单的行李,踏上了两眼一抹黑的北欧海盗之旅,无人相送。

      时间太无情,转眼到了1999年。每个世纪之末,总会有些凄凉,一个时代的终结嘛,总有些东西阴魂不散。又有些形状不明、寄予了厚望的新东西在诞生,带血带水。

      1999年11月20日是个终结日,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和清华大学合并。

      曾经玉兰娇俏、潇湘竹摇曳的美丽校园被推土机推平,浓缩为一块小小的石碑,一缕香魂随风飘散。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搬进了清华园,正式成为清华美术学院。

      只有当年大北窑滋生出来的悲欢离合,依旧在进行。

      整个中工校园被推平那天,雷鸣和张晖聚集众人,去小石碑前合影,这时在国内的樱桃帮已经剩不下几人了。

      利婵孤寂惨淡又深刻反省的单身女子生活,直到有一天秦可从澳洲探亲路过北京,才宣告结束。那段凄苦的单身生活让她学会了很多事情,也自立自强起来,苦难真能让人迅速成长。

      生活总给你机会,让你学习原本欠缺的东西。所谓说,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也可以说,每个人的阅历和挣扎,正是一种修炼的过程。至于成精成佛,全看你的个人修为和悟性。

      7巴黎桎梏

      峥峥从酒醉中醒来,头疼欲裂,全身骨头酥软,感觉自己随时能像巧克力一样,整块地融化掉。

      她勉强睁眼一看,眼前完全是个陌生的环境——奶黄色墙纸上飘满顶着小伞的蒲公英,床边小桌上有电话,床单被罩都很整洁。窗户是那种老式的狭长百叶窗,一看就是老房子。

      她晕陀陀地闭上眼,在脑海里翻箱倒柜一番,终于想起那位形似德尼罗大叔的意大利酷哥来。“野男人?!”她脑袋一激灵,人便“腾”地自动跳下床,跑去客厅里厨房里浴室里,她搜遍了整个公寓,空空如也,没人。

      峥峥无心久留,赶紧飞快地穿好衣服,关门走人。

      把门关好跑下楼梯,她推开一扇白色的小门,门外面还套着小天井,然后又有拱形的门洞出去,一切小细节都非常南欧化,原来这是个独门独户的小楼房。

      峥峥走出门洞后回头一望,见墙角垂吊下一大片蓬勃冒火的红色爬山虎,其艳色和繁茂的程度都很扎眼。

      也许就在她走出那个拱形门洞时,已经看见了某种轨迹和暗示——火红色的爬山虎,即是顽强生命的象征。

      人们总说,女人是有预感的,而女人的预感往往很准。

      匆匆跑到路边跳上街车,峥峥逛了几圈才回到自己的小屋,她补了一觉,中午得爬起床往餐馆赶。幸亏是周末,不然为酗酒而旷课旷工简直太不值当了。

      又是忙乱的一天,快收工时,晖哥居然把电话打到餐馆来了。

      老板娘正好在她旁边记帐,峥峥根本没法子跟晖哥好好说话。只得匆匆敷衍两句,然后正式问他能不能来法国,是定居的那种。

      果然,电话里晖哥很踌躇,完全没有了之前的信誓旦旦,搞得她火大,生猛地扔出一句:“我他妈给你生一堆小崽子,你丫也不会来,对吧?”

      对方愣了一下,答道:“孩子可不能乱生……我那意思吧,千万要想好了再生。”

      “近期你能来一趟吗?越快越好,有正经事儿要跟你商量。”她跟他下最后通牒,不管他明不明白,话说到了这份儿上,他不明白也得明白,峥峥拼命地独自狂想。

      “近期啊……我争取吧。啥事儿不能跟电话里说啊?难道是嫁娶之事吗?”晖哥有点半开玩笑。

      “对,就是嫁娶,你想赖都赖不掉啦。”这样说已经够直白的了,峥峥想。

      “那我得来,领导开除我也得来,放心啊乖乖!”得,他又开始贫。

      其实,这俩人之间早潜伏着一些不良因素。其中之一,就是说话老一点儿正经没有,好话也能给听成坏话。

      放下电话后,她觉得紧巴巴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但不知为啥,脑子和支气管还是塞着一团乱麻。

      也怪不得她,能不乱吗?肚子里那玩意儿可等不了太久,要现形的。而且怀孕的妇女本来荷尔蒙就超常,行为上难免超常发挥。

      那位意大利酷哥倒是没再出现,峥峥一点儿也不意外。静静等着晖哥的到来吧,他才是宿主,她安慰自己。

      可等啊等,还是老样子,而且终于等来了晖哥的电话:“我去不了,你能不能回来?”

      “为啥?”峥峥在电话的这头干瞪眼睛竖眉毛。

      “最近建筑院里事儿特多,我根本走不开,快要评职称了,大家都在咬牙顶硬上,再说老爷子身体有点不妙。”晖哥的理由总是很多,并且充足得让人无法反驳。

      “是,我李峥嵘算老几?永远轮不到我,对吧?你去死吧你!”热血直往头上蹿,峥峥眼都充血了。

      “啪”一声,她断然挂掉了电话,心想:说那么多废话有用吗?没用干嘛要浪费口水!

      她没有眼泪,更不想回到自己的小窝,去面对X+Y不等于Z的未知数。正好餐馆人手不够,她便干脆留下来加班,把自己折腾死了干净。

      她开始偏激,走向极端,这样也是一种发泄,发泄是不理智,可是解气呀。

      峥峥正站在柜台前,低头查对单子,就听到一个磁性的声音说:“波嚅——你好!”

      “波嚅!咦,你从哪儿学的中国话?”她抬头,脸上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你我说的,忘了?”来人脱下巴拿马帽,眯眼看着峥峥,正是那位让她羞惭的安东尼奥。那晚她真是糗大发了,而且出酒吧后的事情她得了失忆症,指不定发生了啥呢……她有点忐忑。

      她又迅速在记忆库里好一阵翻箱倒柜,可没搜到这个片段呐,他肯定是在耍贫,不跟他计较。于是,她开门见山问道:“要吃什么?我给您下单子。”

      “不用,我是来找你的。”他倒直接。这是要干嘛?峥峥不安起来,也很困惑,毕竟自己是那个醉后失忆的人,人家有什么非法之事要讹上她,不是没有可能。

      “啊?为啥?我欠了您二百刀?”她突然想起来,有一次他想用美元结饭费被拒的画面,赶紧抓出来当灭火的干粉剂。

      “我有事找你谈,重要的事。”他没笑,还挺严肃。

      坏了坏了,我到底醉倒后都干了些啥伤天害理的糟事儿?峥峥的小心脏又是一阵狂跳。

      “哦,不是要雇我当私人保镖吧?”每次悲凄,峥峥都能冒出些变态的幽默感来,一般人乐极生悲,她是悲极生乐。

      安东尼奥终于笑了,露出了洁白坚忍的牙齿。转手摸出一张钞票送给老板娘,说:“你们的姑娘我带走了。”

      老板娘狐疑地望着他,再看看钞票,眨巴着小眼睛说:“哦,好,记得还。”

      靠,给她钱,就什么都好,幸亏她不是老鸨!峥峥在心里暗暗开骂。

      反正她也累得差不多了,走就走。她转身去摘下围裙,拿好自己的双肩包,跟着意大利佬走出了门。

      “安东尼奥,是吧?”峥峥明媚地侧脸冲他一笑,试图友好一点,万一无意中真有冒犯,也好让他大人不记小人过。

      “你不会不记得我的名字,你故意的,不过我喜欢你的顽皮和幽默。”他含义深远地笑,黑眼眸闪着睿智。

      “咱这是要上哪儿去呀?”峥峥谦虚地问,尽量夹紧尾巴。

      “去个好地方。”他掏出手机,约出租车过来。

      “能不能提供点儿线索呢?”她龇出萌萌的小兔牙。

      “带你去一个征服了三位皇帝的地方,顺便收服你。”他双手交叉在胸前,回看了她一眼。

      这个姿态让人觉得他在卖关子,而且胜券在握。

      “哈,我有啥好收服的?我又不是白骨精,你收个屁呀!”她继续玩她的小伎俩,希望借萌态博取宽大。

      “你有。”他漆黑的眼睛神秘地瞟了她一眼。

      干嘛非得装大爷,想吓死谁?!峥峥心里很不服,但也只好满脸堆笑,跟着这位意国大爷往前走。

      8鲁昂血鸭

      来到门口时,峥峥才恍然大悟,征服了三位皇帝的地方,原来是著名的Le Café Anglai英国咖啡馆。

      这地方蛮有意思。传说由于它正处于巴黎歌剧院门口大道上,所以19世纪时,那些马车夫和家仆都跟这儿吃饭喝小酒,等待自家的老爷太太。

      后来不少演员图近也来光顾,逐渐声名鹊起。

      最出名的一次是150年前的年夜饭,几位国王将相在此聚餐,据说人均吃了9000欧元!

      “这地方都征服了哪三位皇帝呀?”峥峥一落座,好奇心便如野马般脱缰而出。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和三世,普鲁士国王,还有普鲁士首相俾斯麦。”

      “嚯,你的历史学得挺好。没想到,我的级别待遇这么高!”

      “那当然了。而且你得点Canetonsàlarouennaise鲁昂血鸭,回味150年前的三皇盛宴!”

      “血鸭?吃得我满嘴血沫沫呀?不成野人了吗?”峥峥龇牙。

      “这是诺曼底名菜,可以吃得很斯文,尽管做法残忍。要用没成年的仔鸭,不放血掐死,烤片刻,用榨血器把鸭血榨出。加入波尔多红酒、干邑、鸭肝、小牛肉高汤等烹制成鲁昂酱汁,最后淋到鸭肉上。”

      “哈,看来你是个美食家,听你的准没错!”她笑着放下手里的菜单,反正看着也眼晕。

      要点酒时,他却制止了她,暗示性地望了望她的腹部;他还擅自作主,嘱咐伺者,她的那份血鸭不要放酒。

      峥峥大吃一惊,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酒后大吐特吐,顺便吐出了秘密?太大嘴巴了……她下意识地捂嘴。

      果然,鲁昂血鸭不负盛望,味道浓郁,满嘴留香。生蚝和鹅肝也非常不错,可惜无酒不欢哪!

      “你说有事要跟我谈?但愿是……赐我一份好工作。”峥峥严巍正坐,摆好洗耳恭听的架势。

      “其实,你不再适合那份餐馆的跑堂。你要保养,等待baby的出生。”他正色说道,直视她。

      “Baby?谁跟你说了什么baby?”还真是自己这张大嘴巴!她忍不住吃惊,怎么这记忆没存档?岂有此理!

      “你亲口告诉我的,还说孩子的父亲不能来,你已经放弃等待。”他很平静。

      “我……我不记得说过呀。”她脸在发烧,糗大了。

      “我想你是酒后吐真言,忘了,你连教我说中国话的事都给忘了,醉酒容易造成记忆短路。”

      “真是我教的?你还会哪句中国话?”峥峥暗暗称奇。

      “不多,就两句:你好和谢谢。”他很从容。

      “一晚上你就学会了两句,还能记住,你这个学生我收了!这顿饭只当是学费好啦,稍微贵了一点!”

      他笑,顿一顿,很严肃地说:“说到孩子,你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我一穷学生,孩儿他爸又不管。”

      “如果有人管呢?比如说我。”安东尼奥的黑眼深如潭水,不像在开国际玩笑。

      “你?我……你,我们不熟啊。”她张大嘴巴,又有点难堪地捂上嘴。

      “正在熟悉起来。”他友善地笑。

      “那晚,我们……没咋地吧?”峥峥有点紧张地指指自己,又指指对方。

      “因为你喝了很多,说不出自己住哪儿,我只好把你带回蒙马特的公寓。第二天早上,趁我下去买早餐和早报时,你逃跑了。后来我有急事回了趟意大利,这就是全部经过。”

      “哦!”她往后靠到沙发椅背后,松了口气。

      “真的,我是说真的。如果信不过,我们可以签署合同,白纸黑字。”他双手交叠在桌上,一副谈判的姿态。

      “啥合同?你想——让我把孩子生下来,卖给你?”峥峥瞪大眼睛。

      他直摇头:“不是,我的故事说起来太长,以后慢慢跟你说。我建议这样:你可以用我在蒙马特那套公寓,如果你觉着身体还允许你去上课你就去,我记得你是时装学院的学生,对吧?”

      “对,我想把学上完,我一定要拿到毕业证,这是我来巴黎的目的。”她答得有点儿迫切。

      安东尼奥的声音还是那么柔和,听起来富有安抚作用:“这个没问题。等你身体不方便时,你要静养,把孩子生下来,之后你还可以接着把学上完。”

      确实,好在这儿是学分制,而且大着肚子上课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私事根本没人管你。只要在学籍保留期间拿到足够的学分,就能拿到毕业证。

      这可是资本主义国家,你要不要努力拿够学分毕业,完全是你自个儿的事。读书本来是个人的事,自己不着急,谁还能替你急?

      安东尼奥继续说道:“孩子呢,我会负责,出生证明上可以把我填写为孩子的爸爸。如果在这过程中我们继续相处愉快,那么可以考虑结婚,至少从开始到现在,我感觉很愉快,我很喜欢你。而且我十几岁出来闯荡,自问有一双识人的慧眼,你是个好女子。”

      “可我连你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她盯着他,有点忿恨他的直接,好像在谈不平等交易。

      他慢条斯理地说:“我是个生意人,珠宝期货股票,什么挣钱做什么。我是土生土长的意大利人,为生意奔走于法国和意大利之间。我在意大利乡下还有个葡萄酒庄,你在法国住腻了,可以上那儿去。短时间出差你不用跟着我,长期出差嘛,你和孩子最好跟着我,你忙不过来时,我会请保姆。”

      “你不会是西西里岛的□□吧?可是你的动机是什么?你我根本素不相识,我觉着说服力不够。”她耸耸肩,双手反扣胸前,袖手旁观。

      “我看着这么像□□吗?”他大笑,说:“很简单,今天是我49岁的最后一天,马上要跨入50岁门槛。

      从15岁打工开始,我经历过太多,很想闲暇时有一些天伦之乐,无奈天不遂人愿,我一直孤家寡人。”

      “嗯,说服力还是不够。”峥峥望向夜色斑斓的窗外。

      “我真的特别想要中国血统的小公主小王子,我希望你这第一胎能带来好运。据说我曾祖母是中国人,这总让我有寻根的冲动,一直没机会去完成这个愿望,但我寻到了你。我是祖母带大的,从没得到过父母的关爱,没有兄弟姐妹,所以我尤其喜欢孩子。我祖母长得很像中国人,一见你,我就觉着亲切。”他解释道。

      “哦……那多半是你一时半会儿的冲动。巴黎大街上中国人乌泱泱的,你都亲切?”

      “你的幽默感很像我祖母。别担心,也别一时冲动嫁给我,你和我相处后,想好后,再做决定。合同可以归纳为:我为孩子负责,提供你的学宿费用。但你至少给我生一个孩子,未婚生婚后生,都行。”他说得干净利索,完全像在谈一笔划算的生意。

      “现在这第一胎还没生出来呢!而且我那天喝了那么多酒,这……生出来不会是个弱智吧?”

      “可以到医院检查,而且你要注意,不能再喝酒抽烟。这些都会作为条款,写进合同里。”安东尼奥很鸡贼,还是个一板一眼的家伙。

      “那万一我跟你死活生不出孩子来,咋办哪?”峥峥面露难色。

      “如果你尽力了,责任不在你。而且注意,合同一旦签订,你我同是合法监护人,孩子的生父永远不得过问,他无权做任何决定甚至知晓真相,你要切断和他的一切联系。”他双手合并,托着下巴注视她。

      “这合同的提议,有效期多长时间?就是说,我有多长时间考虑?”她终于还是问出了口,眼盯着桌面。

      “孩子出生之前吧,出生前你就必须有决定了,因为出生证明要填写孩子的父母。我非常不赞同打胎,孩子是无辜的生命,生命是宝贵的。你孕育了这个生命,不想看他一眼,关爱他吗?”安东尼奥眼神很犀利。

      这真是匪夷所思的一顿饭,林子大了真是什么鸟都有。

      茫茫然,峥峥回到自己小小的蜗居,仍然惊愕不定。一整晚,安东尼奥最后那句话都在重重地敲击她的脑壳,拷问她这颗心。

      两周后,她约安东尼奥去见了律师,经过讨论推敲细节后,她在那所谓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自打鲁昂血鸭后,峥峥开始严格戒酒和一切含酒的法餐,并搬入安东尼奥在蒙马特高地那幢舒适公寓。

      她慢慢爱上了蒙马特区域的卓尔不群,生活方式的自由和多样化。

      天气晴朗时,从这儿还能看到艾斐尔铁塔。

      蒙马特高地,其实是巴黎市北约130米处,一小山丘,巴黎市内的制高点。

      上世纪时,这里曾是一片波澜壮阔的葡萄园,外加磨坊风车的乡间村落,直到1860年才被归入巴黎18区。著名的红磨坊和黑猫lechatnoir,便发迹于此。

      并入市区后,蒙马特残留的乡野气息,仍吸引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们。如雷诺阿,梵高,毕加索,达利,大小仲马等人,均与此地结下不解之缘。

      甚至连卢梭,也跑来这里采集植物标本。

      后来法国的文艺大片《天使爱美丽》等,更是给这里添上了浓重的文艺色彩。

      时装大师之梦眼看破灭,能跟大师们沾点儿边也好啊。峥峥时常临窗远眺,思绪万千。

      蒙马特地区要什么有什么,浪漫的法国乡土气息隐匿在空气中,加上国际文化融合的多姿多彩,连建筑也和塞纳河沿岸、中轴线风格完全不同。

      从俯瞰全巴黎美景的圣心堂到红灯区和幼稚园,应有尽有。蒙马特的生活,会把峥峥淬炼成真正的巴黎女郎。

      穿着宽松的裙装走在校园中,峥峥骄傲地挺起肚皮来。凭什么我有生以来第一个娃不能见天日?我偏要让他堂堂正正,光明正大。

      她把手放在肚脐,感应到了腹中的小生命,他们母子已经建立默契。

      多年后,李峥嵘仍不时窥见有火红色爬山虎的那天早晨,第一次走出蒙马特拱形门的自己,她的脸上写着一个词:年少气盛。

      9魔幻拉普兰

      木柴噼里啪啦在燃烧,捷子默默凝视着火光,心情有点紧张。

      今天即是见面的日子,掐指一算,她和周帅已经分别了将近一年。分别后,她越来越明白,最佳损友,原可是最佳伴侣。

      其实自打他入学南部的图尔库大学,便可以见面,但为了慎重起见,她还是等到他现在圣诞节放假。反正一切有任叔料理妥当,没什么不放心的。

      她早就听说家里有个世交远在芬兰,只是一直没见过。

      以前跟老姐约定要远游芬兰,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因为家庭的巨变,她自己终于到了这人生的驿站。

      自从上次在古堡监狱酒店和任叔见面后,他便安排她来了Lapland拉普兰,她在这木屋里住了有一段时间了。

      整个拉普兰地区都在北极圈以内,涵盖挪威、瑞典和芬兰北部,向东延伸至俄国的科拉半岛。

      捷子住的木屋位于拉普兰北部,在小镇Inari边上。这里仅住着500个萨米族人,被联合国认定为濒危的民族。

      Inari萨米人原为渔猎部族,依傍Inari湖居住,鱼产丰富,但现在基本上都改放驯鹿了,他们很擅长养驯鹿。

      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刚来到Inari时,第一场雪就打动了捷子。

      从小到大,她没见过如此晶莹洁白的雪花,轻盈、与世无争,通体透亮。每朵雪花仿如一个小生命,翩翩然降落人间。

      最幸运的是,第二天晚上,她正在林间散步,偶然邂逅了北极光,惊艳!

      当时,树梢尖上先是惊雷一样闪过几缕蓝绿色轻纱,慢慢向天边飘逸滚动。然后变成深绿色,再渐变成萤光绿色,又慢慢变成玫红色和紫色……

      她呆立在林边,盯着那妖异瑰丽的神秘光束游弋变换,叹为观止!

      当晚回到木屋,她立刻翻出带来的画布和颜料,画了起来。画了半天不过瘾,又开始写。她的极地日记,便这样一天天记了下来。

      Inari萨米人的生活,她密切地进行关注,和他们谈话,看他们唱歌跳舞,也记下来,图文并茂。边画边写,这是她目前野趣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刚来时,她想念人群和都市,对黑麻麻的树林有着一种莫名的恐惧感。但习惯后,便感到树林其实是最安全的地方,附近的森林都没有猛兽出没。

      被自然陶冶了近一年后的今天,她已经如闲云野鹤般自得其乐。

      她有时跑去花点钱,坐上哈士奇狗拉的雪橇,漫步于雪原和森林。也乐于跟本地人到森林里追逐麋鹿和兔子,累了找个雪窝生一堆火,煮咖啡,烤香肠,听萨米人说他们的历险故事。

      在这里,捷子发现了生活的质朴和简单,很开心。生活原来可以如此纯粹和宁静,每天只是充实的你自己和大自然。她站在松林里深呼吸,享受空气的清洌芳香,天永远那么蓝,还有极昼和极夜的交替变换,妙不可言。

      这片土地让她慢慢沉静下来,充分反思回顾,生活的轨道出现变异,人才喜欢反思。反思可以使一颗紊乱的心慢慢趋于平静,幸福是一种感受,往往连着平静的心。

      家里的巨变已经不可逆转,只能默默为父母家人祈福。至于自己,远离都市的一切是非纷扰让她感到很安全,在大自然中重获平和,不失为一种幸福。

      幸福,原来可以很简单,能重获这样一种平静,是幸运的。而平静的心,是坚韧的,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平静中,对故友的想念,也是一种默默注入的原动力。

      任叔定期来看她,带来一些外界的消息和奢侈品。但奢侈品在这儿基本用不上,送给萨米人他们也不用。

      她交了个本地朋友赛亚,赛亚倒挺喜欢她送的中国丝巾和法国口红,节日庆典时拿出来用一用。

      今天不同,她必须盛妆打扮,迎接风尘仆仆的故人。

      窗外传来了车声,她跑去躲在门后——哇啦!等她跳出来的时候,是任叔那张风霜老脸,周帅跟在后面腼腆地笑。

      “我防着你哪,你突然人间蒸发已经吓到我啦!”周旻笑对突然从门后蹿出来吓人的捷子。他穿得很厚,人显得更大块头,背着大大的相机包,显然是有备而来。

      “讨厌,你也不说配合着点儿,装一下完全可以嘛!

      ”捷子大笑,“带相机很明智啊,这儿拍出来全是梦幻大片。”

      “你俩先聊着,我上阿河老爹那儿搞点儿鹿肉,晚上我负责烤。饿了别等我,先牛奶面包垫巴垫巴哈!”任叔不愿打搅这俩人久别重逢,找个理由出门去了。

      “捷子你变了,真是一年不见刮目相看,你彻底变成了少数民族!”周旻望着她,似乎看不够。

      “你也变了,好像又长大了一点,长个儿啦!”捷子笑道。

      “那是。天天牛肉土豆加牛奶,再不长条儿岂不浪费芬国的大好粮食吗?”

      “喂,我用新鲜咖啡豆给你来杯鲜榨咖啡?喝得惯吗?我再给你整点儿异国美食,等着啊!”她开始忙乎。

      不一会儿,她端过来几片黑面包和一根白色的□□子,还有奶酪和鳄梨。

      “这都啥玩意儿?”周帅确实没尝过这种白色腊肠。

      “本地人自己做的麦包,有点发酵的酸甜味道。□□子嘛,就是上世纪开始热卖的西班牙香肠,白色肠衣可以吃。”

      “这上面的白粉是霉菌,有益菌?会上瘾吗?”

      “土包子,这是香肠发酵的酵素,吃不死你。”

      捷子先把白香肠和鳄梨切成薄片,在面包上抹上法国Brie布里奶酪,然后把香肠和鳄梨一片片叠在面包上,最后把一杯鲜榨黑咖啡递到周帅手里,是手工的木制杯子,咖啡烫嘴不烫手。

      “吃吧!当鳄梨的香糯遇上肉肠的咸香,你就飘飘欲仙啦!”她满脸自信,看着他吃。

      “哇噻,滋味在民间哪!这黑咖啡浓香解腻,天天这么吃,你会成俄罗斯胖妞的!”

      “我运动啊!正打算搞条哈士奇狗陪我,每天带它去跑步。不,是哈士奇训练我跑步,我真跑不过这些狗。”

      “你这极地生活真滋润,住木屋里吃着这些,想起在北京的生活,恍如隔世吧?记得上次咱俩是咋告别的吗?”

      “仿佛记得是某处咖啡厅?咱俩多酷啊,从来不正经告别。”捷子眨眼。

      “是啊,后来你人间蒸发后,我还很后悔,打算以后每次都跟你好好告别,正式一点。”周旻微笑,小笑窝在嘴角荡漾。

      “什么样子才叫好好告别呀?握手?拥抱?啃脸?都不合适吧?”捷子的提问似乎带着某种启发性建设性。

      “反正都比随随便便转身走人强啦!哎,我发现老芬也不互相亲脸哈。我刚来时还等着人家亲我,结果都不亲,只拉手。”周帅却又错失了拥抱和啃脸的良机。估计他不是不懂,是一时没转过弯来。

      “美得你,舔一脸口水,恶心!”

      俩人哈哈大笑,心中大感安慰,有多少人能重拾往日的欢笑呢?

      “你天天跟野地里呆着,不寂寞吗?”周旻难免好奇。

      “天天都可以找不同的节目啊。比如说劈材,自己动手烧桑拿。这木屋里是传统烧柴的桑拿,把人蒸得赛龙虾,跑到雪地上滚雪浸冰湖,再跑回来接着蒸,超爽!”捷子边说边熟练地往壁炉里添加木柴。

      “你自己劈柴?”周帅多少有点惊愕,这和他原先认识的捷子可不一样。

      “多新鲜哪,我不自己动手,谁伺候我呀?我不但自己劈柴自己做饭,还学会徒手生火,野外生存打猎。更学会了游泳,高山滑雪,越野滑雪。”

      看着她火光映照的脸,周帅心里很感恩,改头换面的梁倔真好!变得自立自强,更丰富更朴素。“你还会什么?”他问。

      “还会在冰湖上打窟窿钓鱼,还会跟萨米人一起放驯鹿,唱歌跳舞。哎,我要带你去听萨米人著名的喉头歌,还要带你去坐雪橇和雪地摩托,看极光……夏天那才叫美呢!可以挎着篮子像小红帽一样去采莓子摘蘑菇,喂兔子喂松鼠!”

      捷子还在兴奋地说着,黑眼发光。她似乎完全没有凡尘俗世里那些重重的心事,简单又快乐,她已经不是那个娇贵的都市女孩,那个红门“女太子”。

      自然可以改造人,处境更可以打磨人,人也可以改变自己,只要她马达够力。

      10波士顿险情

      “铃——铃——!”早晨的闹钟像急救车一样狂响。

      徐小蔷伸手摁了几下才给摁灭,她随手拉开窗帘,太阳刺眼的光晕“唰”一下晃进来,让她睁不开眼。

      小蔷匆匆跳进沐浴间洗了个澡,急急奔下楼梯,跳上破旧的老别克,摇摇晃晃地上路了。

      这老别克可是徐小蔷有生以来的第一辆小汽车,她花掉自己所有的钱买下来,主要是为了打工方便。

      买完了车,真没钱上驾驶课了,比较糗。小蔷只能抓来某位在学生会认识的师兄,带着她在校园里开了两圈,算是学过开车了。

      驾照考试前后考了两次才勉强通过,教练一边给她签署“Pass过关”一边摇头笑。

      那时小汽车里还没有导航,又是小蔷第一次正式开车上路,还得抱着地图,难免鸡手鸭脚。

      打工的餐馆离学校有约两小时的车程,高速公路上的车辆渐渐多起来。她狠踩了一下油门,换到快车道,车在柏油路面和烈日中飞奔。

      太阳放肆地射进来,反光镜一片白炽光,根本看不清。波士顿的夏天,让人闷热得烦躁。

      要命的是,小蔷哪里舍得开空调,只好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却很不识趣地从窗缝冲进来,把驾驶座上的地图“哗啦”一下吹到了副驾驶的座位下面。

      该死!小蔷弯身去勾地图。

      突然车轮发出一阵刮擦声,车身有点儿发颤,咋回事?没经验的小蔷,不知那是路边的减速带与车轮摩擦发出的声音。

      她人一慌,手里的方向盘就偏了方向,一抬头,发现车已冲向路面外的草地。车速太快,车子失控,小蔷慌忙往左边猛打方向盘。

      于是车子又猛地转回了公路的左边。突然间,小蔷清楚看到,一辆巨大的18轮货车的轮子,在眼前飞速地旋转。

      只在一瞬间,自己的别克便直直地从侧面插进了货车的下面!

      一道白光过后,小蔷眼前闪过一幕幕小电影,是自己短暂而美丽的一生,此刻在车窗的挡风玻璃上飞速播放。

      完了完了,今天必须要见阎王爷了。对不起啊爹妈,不管你俩多伤心,我都来不及告别了。

      在死神面前,小蔷没有一丝畏惧感,或者根本就已经来不及怕。没有电影里演的尖叫声,没有恐惧,只有白光和小电影在无声播放。

      别克的四个车轮顿时爆裂,车顶倾轧了下来,所有的车窗玻璃在秒间“砰”一声全部粉碎,巨大的黑色胶皮轮子,肆无忌惮地把尘土和沙子甩在了小蔷脸上。

      她人被卡在了别克车里,而别克车又被死死卡在大货车的巨轮下,被大货车的强烈惯性拖着往前走,好比一只正在一点点被压扁的罐头盒。

      货车下强烈的热气流令人窒息,巨大的噪音把小蔷的呼喊声淹没,她感到胸腔和耳膜都要爆炸了。被压在车座里的小蔷感觉自己就像坠落深渊的玻璃人,等待下一秒的粉身碎骨。

      不知过了多久,大货车才慢慢地在高速路面停下。小蔷用力踹开车门,费力地爬出已扭曲变形的别克残壳。黑太阳让人目眩耳鸣,身上的血和汗粘在一起。

      但奇怪,满脸血的小蔷没有感到疼痛。

      她注意到路上黑影重重的所有车都远远停了下来,日夜轰鸣的高速路突然安静得像无人的火葬场,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

      整个世界突然嗡嗡嗡地成了一片鸣叫,她似乎看什么都是黑色的。

      这一切,都因为我徐小蔷吗?一个从中国刚爬上波士顿岸边的水蟹留学生?一位白本杀手。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年后,小蔷拿到了丰厚的全额奖学金,日子才舒坦起来,生活进入了新的篇章。

      她由衷地热爱美利坚合众国这片土地,自由自在的日子,灿烂的笑容,热情单纯的老美。在这无修饰的大自然里,一切都是干净的、透明的。

      而那次死里逃生,使她更珍惜身边的每个人和每一天。

      毕业后,小蔷被麻省艺术学院聘去做工艺美术系教授,继续研究和教授艺术。

      她有过很多成功的展览,也有不少作品被本地大学和私人收藏,前后几次获得美国最佳现代艺术家的殊荣。

      在这片土地上,徐小蔷更有幸邂逅了很多优秀的男人,最后和其中一位优秀男坠入爱河并结婚生子。

      闲暇时,小蔷会想起在中国的日子。那些放不下的人和事如同背了多年的沉重包袱,也终于像美国湛蓝天空上那朵朵皱巴巴的云,在不经意中淡淡散去。

      其实大四毕业后考研失败,徐小蔷便开始有出国留学的打算了,那么考托福便成为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考大学时,英语只有51分的她,喜剧性地被分到了英语班。除了懵懵懂懂的大一大二,后两年的英语课都在偷偷瞟着周帅哥秦帅哥的后脑勺,在焦躁的白日梦中渡过了。

      那时每次考试都有捷子或者石头慷慨分享答案。石头总是在开考的那一分钟匆匆步入考场,坐进全班给她留的唯一中心空位。

      从她胳膊留出的空间和手指头的暗示,小蔷会准确判断出石头考卷上的答案,并负责把答案传给下个人。

      这下可好,托福?石头不能再替自己当枪手了,可恶的托福,得是块多死硬的茅坑石头啊!硬着头皮,小蔷模拟了以前的托福试题,结果一道题也不会,不折不扣的零分。这让她陷入退缩和迷惘的蟹壳里,缩紧了脑袋。

      然而,石头蟹的日子过不了多久,对现实生活的不满与对外面世界的无限向往,逼迫徐小蔷从蟹壳里伸出脑袋来。这一次出壳,她已下定决心不怕牺牲,誓要攻克狗日的英语。

      于是,她在清华园附近租了间狭小阴暗的民房。白天在清华出版社做设计,晚上骑车去新东方上英语课或在家背英语。

      那时很多好心人都劝她放弃,说:别异想天开了,托福是你不可能攻克的大山。搞得她学英语学到六亲不认,以前的朋友同学一概不再来往,没功夫浪费那时间。

      两年半后,小蔷终于在第五次考试时考过了托福的录取线,拿到了麻省州立大学的奖学金。经历连续两次难耐的拒签后,终于在厚脸皮的第三轮拿到了美国签证。

      徐小蔷愚公移山的精神,终于搬动了托福大山。她自己也很惊讶,心中感叹,原来人的意志力完全可以榨出来,跟甘蔗一样。

      美国留学的第一年万分艰苦,小蔷在清华出版社那点工资的存款,换成了美钞只得可怜巴巴的几张。虽然全额奖学金免掉了学费,但奖学金本身每月只有500美元,而她住的学生宿舍每月租金就得付去480美元。

      莫办法,像很多留学生一样,徐小蔷也去餐馆端盘子,去商店做收银员打黑工。所有打工妹都住在老板家,简陋的上下铺,早晨10点到午夜,无工资,只有小费。

      所以出车祸那日,她是急着回校上完课,好赶去打工。

      回首前尘往事,小蔷会偶尔感叹:鼠小强啊鼠小强,你是幸运儿,知足吧。那些留在母土或者奔赴其他战场的哥们姐们,他们肯定有更多的沉重和挣扎。

      这是2010年普普通通的一天,小蔷打开电视,看见新闻在播:某华裔女子由于不堪丈夫家暴,防卫过当,错手杀死其夫。后经警方调查,本女子被其夫藏在家中数年,有偷渡之嫌疑。该女子经查核,满身伤痕累累。

      新闻接着报道:据悉,该女子的护照被其夫扣留,她多次偷护照逃跑未遂,被打得遍体鳞伤。问及她过激的自卫缘由,就是因为她被打导致流产,并被多次强迫观看其夫□□女童……

      报道播放了审查采访的片段,华人女子头发蓬乱,面容憔悴苍老,瘦骨如柴。

      该女子的名字还不断出现在电视屏幕上,小蔷定睛一看,分明是Yanfei Dong——燕飞董?她是董雁飞?!

      徐小蔷瞪大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过失杀人犯,竟是服装班那个惹人怜爱的柴火妞儿董雁飞?那个男友不幸英年早逝,从此失落了自我的可怜女孩!

      一瞬间,当年的一幕幕闪现在小蔷面前:大北窑,光华路,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校园,含苞欲放的玉兰花……董美眉的明媚笑颜……同学们沉淀在岁月里的欢笑。

      豆大的泪珠如水银,扑簌扑簌地,自小蔷眼中滚落到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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