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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条条大路通巴黎 千辛万苦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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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机关算尽
在利婵和翔子举行世纪婚宴时,董雁飞其实就在离北海公园不远处,伊人独憔悴。
她把窗帘放下来,空调开到最大,打开一瓶法国葡萄酒,跳到床上仰起脖子猛灌。
她讨厌看到外面的艳阳天,眩目的阳光在某种程度上有刺激作用,似乎在提醒她的不合法,这让她很不爽。
为了不让万老板的正妻发现,她已经被挪了好几个地方,一处不如一处。
她很明白,得在自己的宠爱一日不如一日时,及早想办法脱身了。但必须是更上一层楼的全身而退,自己绝不能凄凄惶惶,落得人财两空。
董雁飞虽然机关算尽,但留校没能成功,不留也罢,毕竟太敏感了。自己既非三好学生也没考研究生,光是师生们看她的异样目光,便有如无数小鞭子在抽她,这种留校太难消受。
幸好最后系里为免尴尬,干脆宣布今年服装系没有留校名额,她反倒大松了一口气,如愿以偿留在了飞龙集团下属的制服公司。但情况越来越不妙,万老板的正妻常到楼里视察,每次她来,雁飞都得躲藏起来。
据说万老板的正妻是香港某财团大老爷的千金,为人凶悍,嗅觉灵敏,万老板绝对惹不起她。而且像万老板这种人,身边的莺歌燕舞还能少吗?时间一长,他对自己也会腻味,所以趁他还没完全腻烦自己之前,还能有一丁点儿价值,去榨取自己一个光明未来。
这个出路是什么呢?董雁飞绞尽脑汁。在学校在单位,自己都已经是身败名裂的狐狸精、臭小三。
看来除了出国,没别的退路了。出国后钓个正儿八经的老外金龟婿,再把父母接出去,一家子过人上人的生活,方为上策。
这已经不是雁飞第一次为自己的人生作出重大选择。她决策有力,打定主意后,便开始按部就班地去实施。
第一步很简单,她对老万说,自己不能这样无所事事,得学点儿新东西跟上时代的节奏,想学外语。
于是,她就顺顺利利进了外语学院由老外亲自执教的培训班,强化练习英文口语,针对在国外生活和交际。
有准备总是好的,经过三个月时间,董雁飞已经能开口讲比较流利的英语。
她有意和那位加拿大英文老师结交,经常邀约她参加老万这边的派对。还借花献佛,时常送给这位老师一些名贵香水和中国传统工艺品,借机打听加拿大和美国的移民情况。
正好加拿大女老师在使馆区有朋友,作为回报,时常带她去使馆区参加派对。
一来二往,董雁飞增加了对外国风俗文化的了解,口语也大大得到了提高。这种与国外文化人交际的场合,把她淬炼成了貌似纯情又带国际范儿的高级交际花。
一天晚上,在某使馆庆贺圣诞的派对上,她偶然结识了法国人让-雅克。
雅克是位40岁的法国驻京记者,风度翩翩,自称热爱中国。他还连连跟雁飞吹嘘自己的名字来自于让-雅克·卢梭,那是18世纪法国“启蒙运动的三剑侠”之一,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和政治家。
好嘛,他还真敢吹!雁飞暗笑,她也不是省油的灯。
于是双方各自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向目标进发,两人频频相约于浪漫的使馆区高尚场所,共享午后咖啡下午茶。雅克借机显摆自己的伟大祖国法兰西,和故乡巴黎的奢华,法国男人非常绅士浪漫,又自带文艺范儿。
抵挡不住对方的热情,也因为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和好奇,在一个阴雨靡靡的午后,董雁飞被雅克带回寓所喝下午茶,顺便喝到了法国人的香榻上。
但歪果仁就是歪果仁,他们表面傻内里鸡贼,尤其是自带悠久历史,又被古都北京纸醉金迷浸染后的外国人。
即便有了深层关系,外国人也没觉着自己欠了你什么,这种越轨的风流完全是你情我愿、两情相悦嘛。
像让-雅克那样的外国人不需要养着一中国情人浪费钱,中国毕竟地大物博,投怀送抱的美女不要太多了!而他在法国是有老婆孩子的,他老婆孩子每年都要来中国。
董雁飞想正式从万老板那儿过渡到法国情人雅克的家里,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容易。中外文化的差异和对垒,一下子便浮出了水面,接下去的事情就没那么浪漫了。
但英语有了口语基础后,这时候雁飞忽然有了新的打算,应该再上一门外语:法语。自己的美好将来,应该定位在雅克所描述的世界之都——巴黎。
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一定能要到,北京是过去时,要走向世界。董雁飞这样对自己说,她从不对自己食言。
的确,世间多少像万老板那样财大气粗的英雄都当然气短,扛不住董雁飞年轻美好的撒娇耍痴,钞票大把大把地花在美人身上以便彰显自己。他是她的供养人,她的状态自然是他身价的象征,他不能失身份丢面子。作为董美人,她更明白这一点,尽情享受,加以发挥利用。
而法国人让-雅克呢,在中国玫瑰一次次娇艳地为他绽放后,他帮她搞到了随团去法国的机会和签证,他只能做这么多,已经很够意思了。很多歪果仁玩了你都是白玩,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不玩白不玩。
打好如意算盘后,雁飞再跟老万敲了一笔在法国的生活费和奢侈品Shopping费用,她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2奔赴巴黎
法国巴黎一处简陋的公寓内,李峥嵘在房间里巡视着,用手轻轻地抚摸每个角落。
她眼前是个十八平米屁点大的房间,墙壁凹凸不平,正是法国人所喜欢的历史质感。屋里只有一张简陋单人床一个写字台两把椅子,外加一巴掌大的小柜子,没了。
这是中介给她租的房间,月租要三千多法郎。巴黎的私立大学都没有校舍,只好让留学中介吃这笔回扣。
峥峥拖着疲惫的身子关上门,把自己扔到床上,耳朵里除了飞机的轰鸣还是轰鸣,然后就是窒息眩晕的浪潮,一浪比一浪高,冲她扑头盖脸地涌过来。
老爹老妈,晖哥,闺蜜,甚至单位里曾经招她烦的老娘们……现在都离她那么遥远而不真实!意识到这一点,峥峥突然想哭喊。北京的热闹,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不敢相信,自己此刻真的置身巴黎!巴黎!巴黎!那个梦里追寻了一千遍一万遍的城市。巴黎,这真是你吗?
峥峥试图让自己的灵魂飘上巴黎的屋顶,从上俯瞰自己的身体。不行,空间太小,干脆让灵魂飘入太空算了。
她试想自己飘到卫星上观看,先进到欧洲版图找到法国进入巴黎,再进入这个该死的小房间,看见自己干枯的躯体躺在可怜的小床上,像个等待救援的ET外星人。
这才是抵达巴黎的头一夜!这样撕心裂肺的N个夜晚被重复翻篇后,峥峥想北京想家想晖哥已经想入了骨髓。
天天看着屋里冰冷的墙和屋外歪果仁们酷毙的面孔,李峥嵘简直想抄起裁衣剪自我了断算了,这种孤伶伶的日子可怎么过下去哟?我咋他妈的把自个儿送来这么一屎地儿啊?她发狠地捶打着枕头。这真是巴黎吗?
夜夜跟摊黄菜一样摊在这孤枕难眠的小破床上,再回想自己奔赴巴黎的各种迫不及待,峥峥这才清醒地意识到,当初自己并没有预想到这一刻。
在拿到机票,身处巴黎之前,她曾经那么不管不顾地欢呼雀跃,那么激动狂喜。但如今,当她和梦想终于零距离地面对面时,它却和她原来的想象太不同,她其实并不认识它,或真正了解它。这是人生的最大讽刺么?
半年前,按照晖哥的计划,峥峥奔向巴黎的道路畅通无阻,当时让她大大感叹:真是条条大路通巴黎呀!
峥峥上了三个月法语培训班,加上大学四年学的法语垫底,反正够应付留学生考试的了。
还好,没有口试只有笔试,不然肯定屁滚尿流,她暗暗庆幸。
毫不迟疑,峥峥申请了一直梦寐以求的巴黎ESMOD高等时装学院,就是那个晖哥嘴里的“爱斯魔夺”,她托付了后半生的全部梦想。
幸好当时蚊子同学早在几个月前去了巴黎,帮峥峥从法国邮寄来了ESMOD的留学申请表格和一应文件。
再然后是按照要求,往法国银行存了生活和学习四年的生活费学杂费,把这笔钱冻结在法国银行。
钱都是老妈辛苦一辈子攒下的,加上晖哥给的,总算凑够了数,真是不小的一笔数目呢!峥峥拍着胸口惊叹。
最后是考试,等签证,上上下下狠狠地折腾了一番,签证才惊险地签了下来。
不幸的是,蚊子后来从法国跳去了德国。因为和足球迷李松月到德国旅行结婚爱上了那儿,双双定居德国了。所以等李峥嵘终于到达巴黎时,完全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
她刚开口讲法语,法国人都听不懂,一个词儿都听不懂,简直太过分啦!法国人民讲的正宗法语她也听不懂,张嘴讲话就跟个哑巴聋子似的,生活简直没指望了。
在刚到法国的日子里,峥峥是喝凉水都塞牙缝,路上逮住个中国人就是她的救命稻草,真是人间悲喜剧!
来之前她憧憬着,进了学校住的可是国际学生公寓呀,跟各国帅哥美女混在一起住,那得多么多么的棒……
可现实跟想象的距离何止十万八千里?本公寓里有的是英法帅哥,有屁用?人家不尿你啊,跟你咕叽咕叽讲一堆土生土长的法语英语,你个北京土鳖也听不懂啊!
而且商店里卖的东西,都他妈死贵死贵的。随便去超市逛一圈下来,连个袖珍西红柿都不敢买,太尼玛贵了!
就这个屁大的蜗居,每个月房租也得三千多法郎呐,看来不打工是不行了。峥峥哀叹道,感觉自己坐吃山空。
她穷得连给晖哥打电话都得省着,奶奶的国际长途啊。早知道这么麻烦,来之前把一辈子的话全都哇哇吐出来得了!两人终于第一次通话时,话还没说出来呢,峥峥的眼泪先啪哒啪哒掉了一地,自己还以为下雨了呢。
“亲,你乖乖忍着点儿啊,我争取下个月去看你。单位有个行业视察团的机会,我正死命把自己申请进去哪!”晖哥在电话里极尽安慰之能事。
峥峥信了,于是艰苦地坐等。等到下个月,再下个月,再到了圣诞节,晖哥还是来不了。等他?太不现实了!
一天,峥峥把学生证给丢了,补办学生证需要到警局盖一个章。进去的时候,从警局里匆匆出来一个人,跟她擦肩而过。
她一愣,这不是自己大学的同班同学董雁飞吗?
峥峥马上回头大声喊道:“雁飞!董雁飞!”
对方没反应,反倒加快了脚步。
峥峥犹豫片刻,觉着机会实在难得,怕自己回头后悔。他乡遇故知,多好多亲呀!就算认错了人,又不罚款,于是她紧着快跑几步,追了上去。
追上了,面对面,董雁飞有点愕然。然后她尴尬地笑笑,轻描淡写说道:“是你,这么巧。”
“对啊,是我,李峥嵘啊!”峥峥圆睁双眼,目不转睛看着董雁飞,等着对方尖叫惊喜。
片刻后,她一厢情愿的激动慢慢平息下来,才意识到自己的热情和对方的冷淡,已经形成了某种明显的反差。
由于双方的热度不对等,所以尴尬得没话可聊。
当下为了掩饰难耐的气氛,两人都佯作热情洋溢地留了对方的电话号码,假笑下互道一声“拜拜”就此别过,各自没入了巴黎的攘攘人流中。
3迪奥的碎催
Dior迪奥巴黎总部工作室的走廊上,李峥嵘气喘吁吁地跑着。
“咚咚咚”,她听着自己越来越沉重的脚步,抱着十几斤重的大裙子在同一个走廊上来回地跑。
这已经是第八百遍了,大裙子有十几斤重,真是中国古人说的“穿金戴银”啊!可惜穿金戴银的人不是她。
她跑过几条走廊到达打版房,放下裙子,再把里面十几斤重的牛皮纸版型抱到复印间,一片一片地进行复印。
这是峥峥每天要做的苦力,美其名曰“助理”,其实就是他妈打杂的碎催呗。
就这种碎催,还有好多人哭爹喊娘要抢着做呢!
毕竟这是大名鼎鼎的DiorFashionShow迪奥博览会走秀。全世界学服装设计的,还不得为任何打进Dior博览会设计后台的机会争得头破血流吗?
迪奥、夏奈尔和圣罗兰,可是巴黎乃至全世界时装圈的三座珠穆朗玛峰啊!能撞上其中的任何一座,您这辈子就算是见世面长见识啦!
这是巴黎“爱斯魔夺”ESMOD时装学院给学生找的机会,每年巴黎各名牌做时装秀时,让学生去见世面。
三周之内,峥峥便对Dior工作室复印间里所有的大型复印机了如指掌,愣没干别的,人家只要你干这个。
这些傻瓜都能干的活儿,跟时装设计有一毛钱关系吗?没有,简直风马牛不相及。但至少你可以亲手摸摸刚出炉的Dior裙子和版样呀,还热乎着哪!
别的同学更惨,同样挤进迪奥设计室来当所谓的助理,可惜只能端端咖啡、擦擦桌子。你有那么多不平衡吗?峥峥喝问自己,你好歹还能抱一下Dior的衣服呢!
她抱着衣服的时候,心里充满对这些华美艳服的向往,都快流哈喇子了。
抱着Dior的服装她边跑边想:哎哟喂,这些衣服的面料真的不要太好了,质地简直像金子!摸着货真价实、美得不可方物的英法意贵重面料,峥峥真想舔它几下。
她又想:搁从前,自己只能在杂志上看见这些华服的照片,今天它们却被自己亲亲切切抱在了怀里亲密接触!能亲手摸一下下,真的特满足特惊喜了,别无他求。
峥峥不喜欢抱那些牛皮纸版型,枯燥乏味,而且沉得要命,一件女装礼服恨不得有五十多片版型,甚至更多。
从专业人士的角度她也想嚷嚷一句:我靠,真他妈不易,光鲜的半个小时秀后面,凝聚了太多太多的辛苦!
搬了好几天Dior的华服跑来跑去,峥峥没学到什么秘诀。因为Dior很鸡贼,设计和制作分工到法国和意大利。
当时她英语法语都不咋地,整个一睁眼瞎。所以即使自己打进了Dior总部,也搞不清楚人家服装制作的细节。
更操蛋的是,这些狗屁助理都不能领工资,只发一些限额餐票作为报酬。可是这些倒霉的助理们每天忙得跟孙子似的,也不可能领到一千法郎餐票啊,能给你十张就不错了,想什么呢,可别得寸进尺!
这就是奶奶的资本主义国家呀,喝的是人血,吐出来的是甜滋滋的牛奶和香艳的华服。
终于有一天,等来了Dior号称“鬼才设计师”的头牌大腕嘎利亚诺先生,他要确认所有的版型是否吻合设计图,再检查已完成四分之三的成衣是否妥当。
像嘎利亚诺这种世界顶尖的大师们,他们把握的是品牌大的主线,真正替他干活儿的是手底下那一大批人。
团团围住嘎利亚诺的各类设计师简直不要太多了!峥峥看傻了——丫手下到底一共几拨人哪?N多人分管不同流程,包括品牌摄影和视觉广告等等,整个一小王国。
而峥峥这帮临时工是被甩来甩去的小尾巴,压根儿够不着跟大师搭话,连跟大师的设计总监搭话也没可能。莫办法,碎催就这水准。
不过呢,算是逮着机会亲眼目睹世界大师的风采了吧!嘎利亚诺有两位贴身得不能再贴的设计总监,都是男人。据说其中一位总监后来被活活累死了,成为服装界的一大传奇。
因为Dior分为男女时装、男女成衣和高级定制,还有童装。每个部门分别有两场大秀,那么多的秀,作为设计总监什么都得监制,没日没夜车轮战,哪有时间休息?
可各位总监们累死累活,纯属众星拱月,Dior品牌只有一位大师嘎里亚诺,他才是头牌。他只需要来各部门视察,只需要在巡查时伸出一只手指头说一个字:Perfect(真棒)。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优雅得一塌糊涂。反正你跟他说不上话,他也犯不着理任何人,丫人倒随和,碰面就说“波嚅”(你好)。峥峥闹不清Dior这帮大师底下的“垫脚石”拿什么来平衡自己,反正她是被严重刺激到了。
峥峥等到黄花菜都凉了,心也凉了,晖哥才终于在巴黎现身。飞奔到他的怀里,峥峥觉着踏实了好多,向他一古脑儿大倒苦水。
晖哥很愤慨,也很心疼:“这啥狗屁学校,让我媳妇儿当童工啊,忒不地道啦!”
峥峥倒完苦水开始自嘲:“甭说不给工钱,不给饭票也玩命削尖脑袋自个儿往里钻呀,对吧?靠,能闻闻世界名牌时装车间的味儿就不枉此生了,真是!”
接着俩人就甜蜜蜜地儿女情长,在风骚的巴黎狠狠地浪漫了一把。
巴黎也有玉兰花,这是唯一能让峥峥把巴黎和北京联系起来的元素。即便春寒料峭,巴黎的玉兰花也恬淡雅致,风情万种,和北京玉兰花那种风骨,略有不同。
记得在工艺美院时,校园里每年盛开美丽的玉兰花,虽然花期不长,但总让人过目难忘。那种沁入心脾的香气,伴着春天的气息,总来入梦。
每逢此时,峥峥甚至想穿越回到当年的校园,那时候如果中工能直接和巴黎接轨,该有多好哇!至少她能为今天早早准备好,不至于被巴黎的残酷现实吓得尿裙里。
但是对校园对北京再留恋,襁褓中的婴儿也必须长大。
在巴黎,峥峥很快便意识到,她只有自己,只能靠自己。虽然自己来巴黎寻找时装大梦,但每日睁开眼,生存,即是最主要的课题。
晖哥给的钱也要慢慢花,但就算她再小心翼翼,也花不了很久,真是上街找累脖活儿的时候了。
峥峥感觉自己玉兰花下一觉梦想,完全由少女变成了妇人。美丽的巴黎,正是让峥峥真正变成小妇人的地方,从心理上和生理上。
4命运判决书
雷鸣坐在医院的长凳上,手里拿着医生最后的诊断,就像握着一纸判决书,心里七上八下,很不是滋味。
病历上写得明明白白:肝脏肿瘤。肿瘤!他越看越像一记重锤,迎面砸在脑门上,猝不及防。肿瘤,这玩意,回家咋跟媳妇交待呢?得亏她今儿没跟着来。
雷神心里惦记着凡凡,想想这纸判决书对凡凡的打击,他真想瘫坐到地上去,从此不用再起来。
这不会是老天爷惩罚我跟单位领导干架吧?都说人在做,天在看。我老雷做过啥亏心事?除了跟单位某头儿不对付,我也不是个糟人呐,凭啥得肿瘤?
由于身体不适,最近他越来越不想去单位坐班,去了也是跟头儿犯犟。这领导和下属吧,气场不对真是忒不得劲儿!人跟人之间是得讲气场,气场不对干啥都不灵。
在跟领导搅浆糊的当口上,雷神发现身体出了状况,刚开始时麻痹大意,拖了一阵没见好,才去医院检查。几轮检查结果一出来,乖乖,就这天打雷劈的效果!
犹豫了好几天,老雷都没敢跟凡凡说真话。直到连接又做了好几个检查,确诊为良性肿瘤,他才敢开口跟媳妇儿坦白交待。
凡凡一听就急了:“以后这种事儿你不能瞒我,听见没有?爸妈那儿可以先瞒着。下次上医院我要跟你一起去,你被专政了。”
“这么快我就被专政了?好歹也得先领了结婚证,走马上任才能专政我吧?”老雷打哈哈。
“明天去王府井买被子,买完被子,咱去领结婚证!”凡凡叉着腰,摆出领导的架势。
本来说好是要春节结婚的,毕竟双喜临门嘛。但眼下自己却得了该死的肿瘤!两个月能治好肿瘤吗?
这天晚上,老雷失眠了。
如果自己明明有肿瘤,又没治好,非硬拉着媳妇儿结婚,还要她生孩子,这么干是不是有点忒不是东西了?这破肿瘤,你说你真会挑时候!
第二天,小两口真的上王府井买了新的丝棉被,谁都没提领结婚证的事儿,然后手拉手上菜市场买了一堆菜。
傍晚,凡凡做了地三鲜和小鸡炖蘑菇,老雷的家乡菜。凡凡这姑娘特灵,想学啥,只要瞅一眼都能学会。可媳妇儿的家乡菜老雷一样都不会做,光知道给她买天津狗不理包子。
这种细水长流小日子多滋润啊,但愿有福气一直过下去,下辈子让我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哪!雷神默默在心里起愿。
事与愿违,他的病情一天天发展到了要做化疗的地步。
这可不敢让单位知道!即使人被分配进单位了,照样能被无情地原封不动退回原学校。这是90年代三令五申的大学生毕业分配原则,谁敢违反?再说了,雷神和单位领导闹得那么僵,领导正愁没理由整治他呐,可不能白白把这么好的理由给人送上门去。
化疗只能偷偷摸摸地去做,不能惊动单位的任何人。
大冬天里,凡凡来回穿梭,陪老雷打车去301做化疗。化疗为期三个月,每疗程得连续做满5天,为了不让单位知道,两人都是下班后打车去,每次化疗2个多小时,做完再双双打车回家。
寒夜里,老雷躺在病床上,凡凡不时帮他掖被子。
雷神每次进方庄宿舍的楼道,最先看见的是腹部微微隆起、正在忙着给他做可口饭菜的凡凡。
炖鸡、炖排骨、炖肘子……一系列营养品,凡凡换着花样给老雷做。但由于化疗的副作用,甭管多好的饭菜,老雷闻到饭味就恶心,闻到葱姜蒜就干呕。
方庄宿舍那昏暗的楼道里还总飘散着中药味儿,进进出出是凡凡在熬药的影子。
每天凡凡都要给老雷熬中药,早晚各一次,然后跟哄孩子似的哄他喝下去。这些汤药很珍贵,是找当时京城最有名的中医关幼波开的保肝药。
化疗主要是打点滴,基本是以毒攻毒,护士操作时必须小心翼翼并戴手套。
这种“以毒攻毒”的药流进体内,产生强烈的副作用。
往日爱贫嘴的“雷忽悠”变得不爱说话,整天很烦躁,浑身肌无力。住在三楼,人爬到二楼已然爬不动了,要靠怀孕的凡凡扛着他的胳肢窝半拖着,再上一层楼。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后,只能在家化疗了。小两口找了个护士长,按时到家里来打点滴。老雷虚弱得,看到门要走过去,就直接撞门框上了。
人到了这种地步,雷神还得装着跟没事人一样去坐几天班,全靠吃西洋参顶着。亏得单位这阵子活儿不多,不然肯定死菜了。他苦苦地硬撑着,凡凡既心疼又担忧。
有时护士长有事先走了,点滴打完了,就得凡凡来拔毒药针头。由于连续打针,老雷的手部血管变脆,每天打完针,凡凡都得用热水给他热敷。
痛苦的三个月化疗结束后,医生复诊确认:病情控制在良性肿瘤范畴内,没恶化。但谁也不能保证不会恶化。
——恶化?恶化不就是肝癌吗?那我活不成了吧?
医生这最后一句话,直接把雷神爷打入了无底深渊。人生的变数,真是太诡异,根本毫无预兆,既没有分界线,更没道理可讲。
5后会无期
“引产吧……”老雷吐出这句话后,赶紧把老脸埋进了被窝里,那条两人手拉手上王府井买的丝棉被。
隔着棉被他也能看见自己,十足像条挺着大肚子浮上水面的死金鱼。
凡凡坐在老雷床边,脸色苍白,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从化疗的第三天开始,老雷的手就因为药物的作用,植物神经紊乱,不自觉地抖动,这会子藏在被子底下抖得更厉害了。凡凡刚转身走出卧室,他就浑身筛糠,根本抑制不住。
思前想后,分手是惟一理智的选择,连孩子也得放弃。不然,万一自己的肿瘤恶化成肝癌,媳妇儿怎么办?不管怎样,他堂堂九尺男儿雷神爷,不愿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尤其是凡凡的。
他开始劝说凡凡放手,每天劝一点,一开始她还言语激烈。慢慢地,她不再说话,肚子也一天天庞大起来。
北京的玉兰花再次盛开的时候,中洋集团进行改组,直接把雷鸣调去了下面的中洋广告公司。终于,领导找机会摆脱了这位脾气耿直、不擅长乖乖听话的雷神爷。
这样一来,老雷的职业生涯终于盼来了曙光!他撸上袖子打算大干一场。可是乐极生悲,因为广告策划和文案做得太认真太劳神,他又一轮进了医院。
这一次,他被医生要求再进行为期三个月的住院化疗,雷神的健康和事业正式遭遇滑铁卢。
单位那边没法子顶了,他只好申请下岗。这回他发现凡凡偷偷在夜里躲起来哭,但还是拒绝引产。
他劝急了,她给顶上一句:“想都甭想。要把我的孩子拿掉?你得先干掉我!”
雷神只想放对方走,心一横,恶狠狠地来了一句:“你咋这么贱哪?人都不要你了,你还跟这儿赖着!”
凡凡智商高,压根不尿他这一招激将法。看来她真要咬牙把这孩子生下来,估计也是体谅雷鸣是家里独苗苗的缘故。
雷老爹雷老妈早把凡凡当作儿媳妇了,有什么都给她,凡凡于是觉着自己义不容辞。也行,她的心意咱就领了吧,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啊,哪能挥刀随便往下砍?
雷神长叹了一口气,只好让步,把爹妈叫来伺候大腹便便的凡凡。她倒很有预见,没通知自己的爹妈,估计怕他们跑来节外生枝。
凡凡生的那天,雷神自己也是躺在同一家医院里,窝在病床上的他心急如焚,好几回偷偷溜去产房,半道上让护士给拦截回来。医生死活不让他去产房,说去了只能添乱,对新生婴儿也不好。
他等到简直快要崩溃了,雷老爷子才把新生婴儿抱来给他看,是个娇美粉嫩的女婴!雷神激动得语无伦次。
几天后,凡凡要被雷神爹妈接回方庄宿舍去坐月子。出院前,她来看他,小两口就这样匆匆见了短短的一面。产后的凡凡乖乖听了医生的话,戴着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离着雷神好一段距离,她人显得很虚弱。
正当雷神充满感恩地幻想着,出院后全家团圆时,凡凡却突然失踪了,正好是他们的女儿满月那一天。
雷老爷子把孙女再次抱来医院,顺便递过来一张便条。雷神一看,还真是凡凡的笔迹,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把她带好,后会有期。
这绝对是凡凡的口吻,凡凡的风格!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看着儿子暗哑的脸色,雷老爷子迟疑半晌,才道出实情:“她走前的那天晚上,可能自己灌了整整一瓶二锅头,早上我见她床前一片吐的印儿。凡凡是个好孩子,我和你妈都喜欢得紧,只可惜……唉,造化弄人呐!儿呀,她说了后会有期,你就放下心来吧,她会回来的。”
雷神默默地把字条收好,抱紧闺女,心里却沟壑纵横,涕泪交加。后会有期,这生冷的几个字给他的感觉简直太糟糕了,毕竟他自问最了解凡凡。
出院后,老雷马上去了一趟天津。凡凡的爹妈却说,她还在北京,等待单位派她去法国巴黎考察的签证。动用了大量智慧和人脉,老雷才拿到了凡凡在京新租房子的地址,他天天跑去那儿拦截她。
为了等到凡凡,他好几次在她租房的楼道里等到睡着,甚至一觉睡到天亮,但老天爷愣是没开眼。肯定是老天爷在使坏,雷鸣死活没等着赵亦凡。
难道医院那匆匆一别,竟然是两人此生最后一面?那天她还戴着口罩,坐得那么远……每次想到这一点,雷神便心头大痛,像是被谁生生剜掉了一块肉,万分不甘!
天下的有情人啊,不管过去你们有多好,缘份到头时,多一分钟一秒钟老天爷也不肯再给你们。
那以后,赵亦凡人间蒸发,音信全无。
多少次,雷鸣点着蜡烛,拿起笔在画布上摸索着,也不知道自己在摸什么。他身后黑暗的角落里,传来窦唯惨淡无奈的歌声——
“感觉总会有这么一天,看着你无话可说。再也不想让你太疲惫,我知我面临着分手。不用说good-bye,让我在黑暗中回味,没有权利挽留这份爱,不用说good-bye,我会珍重那未来,和你那带不走的圣爱。”
雷神给闺女起名雷思帆。他时常心疼地默默凝视着她的小脸,从上面寻找凡凡的影子,曾经的凡凡,他心中永远的凡凡。
帆是凡凡的幼苗,即便缺乏生母的呵护,她仍会在父亲的庇护下长成参天大树。凡凡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能取代她。
每年凡凡生日的时候,雷鸣习惯把思帆交给父母,自己出门去。
他习惯一路走去,找个街角面馆,买两碗面,自己一碗,对面一碗。什么也不用说,这么多年他都这么过来。
6年少轻狂
和风轻送,利婵骑在新自行车上,悠哉哉地去上班,整个人沐浴在春风绿柳里。
婚后,利婵不愿跟个京城少奶奶一般闲在家里,她呆不住。翔子也禁不住她天天磨,于是托家里关系,把她弄去了京城某工业技术学校当老师。
这是一所很不错的中专技校,各位同仁都很和气。一年三个月假期,暑假俩月,冬假一个月。利婵每天除了备课讲课,跟同事们耍耍宝,就是买菜做饭逛街,小日子过得舒心又放松。
技校里每周五天课其实很容易混。比如:老师打着看展览或泡图书馆的名义,带着学生出去蹓跶半天,完后等于是放羊了!利婵觉得这活儿是个人都能干,太缺乏挑战性。
多年后每每回忆起这段短暂的时光,利婵总能听到大片快乐的笑声和欢歌笑语。特别是每次她在办公室亮一嗓子或者来段相声,模仿宋丹丹,甚至《编辑部的故事》里某位奇葩人物,总能斩获一阵阵“哈哈哈”大笑和掌声,同仁们对利婵的耍宝都特给面子,很捧她的场。
可惜,人在福中往往不知福也不惜福,反而爱去追寻一些不现实的梦幻。人生活在每天重复不变的幸福中,很容易慢慢麻痹,把平静的幸福视作死水微澜。自古以来,
人心从不满足。如果人的贪婪如一桶水,人心就总要变着法子把水溢出去,哪怕最后自己没法子收拾。
人说“年少轻狂”,不轻狂等于没有年轻过、热血沸腾过。而满身沸腾的热血,往往正是成败的催化剂。
那时在技校为人师表的利婵,生活在简单的幸福中,完全没有危机感。她没有意识到,日后自己会特别怀念这种简单的重复,这份放松又旱涝保收的工作。
但是世上没有后悔药,要发生的一切迟早要发生,但凡发生的一切,都是你要修炼的课程。
在中专里当老师,惟一的不足就是工资不高,利婵很快注意到这一点,并把它放到了放大镜下。毕竟家里的衣食住行用,一切的一切,不能全靠翔子一个人。
如今利婵长成漂亮丰满的少妇了,她有自己的小女人要求:高级护肤品啦,入时应季的衣服和精致小配件啦,如果做女人不能有这些追求,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正赶上这时候老炮翔子下海了,自己做事业风险大,但他还是拿祖产房屋做抵押,贷款投资开了个装潢设计工作室,专门承包产品的包装、灯箱和其他平面设计。
翔子本来是想做装雕本行的,承接各种城市装饰雕塑,但那玩艺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因为项目不大吧,挣不了,大的吧,肯定需要人力物力和资金,而翔子手头缺人缺大笔的流动资金。虽然一些祖传东西很值钱,但不能当败家子呀!
折腾来折腾去,翔子最后把设计室改组成了广告公司,专门承接灯箱路牌和包装设计,拉了同届毕业的装潢系哥们于山和邹文斗加盟,毕竟他们是行业精英。
老炮比较拿手的是跟领导互动,因此平常要走高层路线批许可证和去侃活儿侃资金,都是翔子上,活儿接下来后,具体设计让于山和文斗来做。90年代创业都艰苦,算是有碗饭吃吧,翔子干得很卖力,毕竟是给自己干。
如果利婵是学装潢的,肯定能帮自己老公一把,一起创业打拼。问题是她学的是根本不搭边的服装!服装的设计课程,利婵本来学着都吃力,再说她天性里缺乏对设计的兴趣和细胞,让她搞设计,不如给她来一刀算了。
翔子一看,没辙,勉强不了,人各有志。天生我才必有用,但利婵同学注定不是吃“夫妻档”这碗饭的。
种种先决条件都决定了利婵的不安分,因此当她的一位家乡姐儿们怀着不可告人之目的,来煽动她一起做安利传销时,她经不住怂恿动了心。
等她回家一跟老公汇报思想状况,老公急了。翔子好说歹说,好话坏话说了满满几箩筐,口干舌燥,当时仿佛把媳妇给说服了。可一转眼,她还是跟她老乡去听课去了。
听着听着,她热血沸腾起来,这当老师的人课越旷越多,最后居然勇猛辞职,跳下海做安利啦!从今往后,利婵一天到晚走街窜巷做安利传销,豪情万丈地瞎忙乎开了,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完全是被打了鸡血。
翔子自己忙活了一整天,晚上回家对着冷冷的灶台空叹息,媳妇真是走火入魔了。算啦,吃方便面喝洗脚水也能活,得,随她去吧。听说干传销都特苦,看她能坚持多久,钱挣不着她自然乖乖回头了。这么一想,老炮也就不急不上火了。
可老炮分明低估了自己的媳妇儿,忽视了她心底那沉睡多年的火山,火山最终一次性喷发时的巨大能量和奔腾不息的热流,具有可怕的毁灭性。
7传销女神
利婵的热情,源自于舞台的魔力。
舞台对她,有着天生不可抗拒的魔力,只要一上舞台,她会变得特别自信,变成受万人敬仰追捧的明星大腕。
在镁光灯下,她的演说越来越富有煽动性和诱惑力,跟她优美的歌声有一拼。连利婵也被她自己的舞台魅力和演说的魄力震住了,原来她真是这么一块好料。
对利婵来说,这些传销演讲比优美的歌声更富有内涵和行动力,因为它是让千万人发家致富、摆脱贫困的振臂一呼啊!
而她小利,正是引领大家致富的领导核心。这种小宇宙的能量迸发,是她无法抗拒的。
利婵想,甭管以前自己曾经多少次站在舞台上引吭高歌,接受过多少喝彩,那些全是假大空,虚幻的。现在安利的演讲和讲课,才确确实实、真真切切地在证明和展示她作为一个领导者的价值!
她觉着自己从没有如此高端地被需要过,所有的梦想和野心都在掌声雷动的一刹那被唤醒,如洪水猛兽一般冲出了牢笼。
这些动力驱使利婵义无反顾地,满腔热情地,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传销事业中去,引领一支安利的先锋队伍。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么忘情投入的伟大事业,她认为先锋的队伍,很快就会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会。
但还是那句话,谁能预见未来?在没见识到未来之前,你总得为自己摇旗呐喊一回吧?从来没有过冲锋陷阵的人生,叫什么狗屁人生?利婵是这么说服了自己的。
于是,她天天冲锋陷阵,风风火火地到处讲课,都是没有工资的,租场地还得自己掏钱。
日复一日,等她自己那点积蓄用完,只好伸手管老公要。翔子嘟囔几句,但也不会不给她。毕竟是夫妻嘛,是夫妻就得互相扶持,这是死理儿不是?
每次安利传销课都需要四、五个讲师,负责不同的板块。这些人拿不到一分钱工资,做得苦逼呵呵,全都咬紧牙关,勒紧裤腰带坚信“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作为领队,利婵要事先安排人员和场地,要点人数。还要掌控调配明天该谁谁讲课,这个人能不能来?那个人情绪如何?讲课内容的煽动力够不够?人不够,底气不足时,她得亲自上场,动用民族美声唱法接着煽情。
每一场讲课,利婵都必须亲自去督战。每天每分钟,她都得监督指挥,做宏观微观的把控调整,这样不断地去消耗自己。等披星戴月回到家,她早已累瘫成一坨泥,只有躺下直喊“唉呀妈”的份儿了,哪还有精神去过夫妻生活?做贤妻良母?她还指望老公来嘘寒问暖呢。
其实做了两年安利后,利婵已经积累了无数烦恼,整个人从身心到精神,状态都极其不妙。“这奶奶的传销,绝对不是人做的!”这种感叹她也不知发了多少遍,但每次人家号角一吹,她还得像穆桂英似的披挂上阵。
当时安利团队里面说有两千人,其实经常来的只有上百人。今天这家出点事啦,明天那人不满意啦,后天更有人跟外面碰钉子哭回来了,她们都得找领队利婵诉苦。
利婵自己已经苦得不行,但想想也只能认了。谁让你是领队呢?领队挑头,领队得负责。有人甚至把你当成圣母玛利亚了,天天跑你跟前来,不断诉苦。
那么作为领队,如果你对同事关注的程度不够深切——比如,从你吐口痰,从你脸上一个表情眼神能看出来,人家就开始怪你了,怨你一碗水端不平,凭啥当领队?是你个人魅力不够,组织停止了壮大……接下来很容易恶语相向,全是想发财的俗人嘛。
哈!这么一帮乌合之众在做安利,能发达吗?利婵自己慢慢开始质疑起来。
而且给乌合之众当领导,去引领他们大小不一的思想,这种情况想想也知道是不是人干的。
尤其是文化素质不同层次的一堆人,你得去承受,还得去兑现组织通过你发出的承诺。你得每一分钟都充满能量,你就是一打气筒,永远有打不完的气。
由此可想而知,中国共产党从星星之火燎原开始,到建立一个政党。从一条小渔船上的几个人开始,去领导上千上万人,乃至整个民族,这是啥工作量啊?能做成的绝对是神,不是凡人,那真不是人干的事儿。
甭看书上写着努尔哈赤24岁统一蒙古,可你行吗?
是,你24岁大学毕业,文化知识比努尔哈赤强多了吧?别统一蒙古了,朝阳公园,北海公园——您随便统一个试试!你就说句话让大家立马欢呼,听你的,跟你走,这都很难。听得了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往后呢?
利婵天天脑子都在想着这些事情,自己跟自己辩论,觉得自己从做传销的苦逼生活中,又重新学了一遍党史。
花了整整两年,她总算明明白白领悟到了这一点,才明白自己做到头了,可是婚姻也开始亮红灯了。
本来嘛,利婵要是甘愿当好老炮翔子的小媳妇儿,肯心满意足当老师,跟自己老公过着普通平凡的小日子,天不会塌下来反而更晴朗。
翔子要的呢,是能辅佐他稳定发展的媳妇儿,正如骆驼祥子配虎妞,那是绝配。
可天不遂人愿,偏偏翔子这媳妇好折腾,爱梦想,好大喜功。这种不安份,埋下了两人之间分裂的种子。
8没说再见的再见
国际贸易中心的一角,如紫云汹涌的紫藤花棚下,坐着喝咖啡的人。适逢周日中午,人不多,阳光穿透团团锦绣的花影,自在地倾泻而下。
这个地段,只配坐着时髦人儿,衣着破烂、不合时宜地硬闯进去滥竽充数,便是自找怠慢。
周旻今天在附近有个展位要做,而捷子住在国贸这一片的酒店公寓,正好约出来喝咖啡。
“真好,终于可以长发飘飘啦!”捷子随意拨弄自己的发梢,似乎故意要引周帅去注意她的新发型。
“此话怎讲?”周旻晃晃脑袋看看她,低头喝咖啡。
“从前尚羽都硬性规定我留短发的,说像王靖雯。”捷子端着大号咖啡杯,往黑咖啡里兑意大利杏仁酒。
她既需要被唤醒又需要被迷醉,如此纠结。
“你还那么乖过?居然没反抗?”其实周旻很想说,你前男友到底是喜欢王靖雯还是喜欢你……还好,没说出来,真说了会惹来对方一阵拳打脚踢。
“我有抗争过啊!曾用十块钱贿赂学校门口算命的神婆,让她跟尚羽说——你女朋友留长发脾气会更好,还能旺夫。”捷子捂着脸偷乐,古灵精怪。
周旻忍不住大笑:“还有这事儿?尚羽上当了吗?”
“他倒跟我重复了神婆的话,但说完马上来了一句:我不信,我还是喜欢你的王靖雯头!回头照样要我剪短发,没准他早知道那个神婆被我买通了,哈哈!”
“天蝎女果然腹黑啊,这种事你也干得出?真是I服了you。”周旻举着咖啡杯直摇头,学着他本家周星驰的调调,其实他是老听见捷子爱说这句经典台词。
捷子两手叉腮,露出满脸憧憬:“多年以来,我做梦都想着留长头发你知道吗,长发飘飘让我感觉更自信。长发还可以把一些东西藏起来,妙不可言。和尚羽分手后,就算我长发披到地上,也没人管,自由的感觉真好!”
她总有很多古怪出位的想法——周旻心里想着,嘴里却说:“我也喜欢你长发飘飘。”他说的是真话,他一直喜欢长发女孩。其实他想说:“自由的代价太巨大。”
“对了,你认识比咱高一届装潢系的何潇吧?我俩最近聊得欢!”捷子嘬着咖啡,自顾自说着。
周旻明知故问:“聊得欢是啥意思?现在不只有咱俩在聊吗?”
“聊得欢就是说,我打算让他走马上任做我的BF。”捷子故作神秘。
周旻慢条斯理地说:“BF?牛肉啊?”
“BF是Boyfriend啊,木头人!”捷子斜眼看周帅。
“啊?这么快?你不才休掉了崔健嘛。”周旻托着头看她。
“快吗?我小时候就认识潇哥了,半个青梅竹马呢,有生以来唯一那本《圣经》还是他送的。这速度还快?”
“嗯,我觉得你好潇洒呀梁倔,羡慕你!”
“人嘛,最不应该跟过去较劲,把过去留在后面,你才能往前走。要实际一点,不管你愿不愿意,时间一直往前走,所以不如合作一点。我觉着最快的失恋治疗就是找新男友,这样会快乐很多,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你真这么没心没肺?”周旻盯着捷子。
“再有心有肺,也要强迫自己没心没肺,适者生存。”
“你喜欢潇哥什么?你真喜欢他?还是因为你失意了,要拉他垫背?”周旻显得有点咄咄逼人,
这引起了捷子内心强烈的不满。但她想了想,装没事,答道:“他很随和啦,他不管我,由着我性子来,还能像哥哥一样照顾人。”说完,忍不住发泄一句:“瞧你,把我说成了什么玩意儿!”
“我比较明白蝎子。如果懂得和蝎子相处,她可以很sweet,但她既爱自由又喜欢独一无二地被宠。要如兄如父才能罩得住她,平起平坐绝对不行。她得有优越感,受溺爱,但又容易被宠坏。你的男友都是这款吧?”
“是又怎样?”捷子越发不悦,只用冷冷的眼神发泄着不满。
“那我觉着尚羽是最适合人选,可你又非要跟他翻脸。一开始我以为你想要他更多关注你,现在我简直看不懂了。你下个用潇哥来刺激他?可后来你也没找过他?”
“我干嘛要找他?他选了一辈子爱他弟,又没选我。”
“你看你,又钻牛角尖。”
“我钻进牛角尖就想抽烟,等着,我去搞一包。”
“我去吧,我也想来几根,你要抽啥?”周旻站起来。
“Kent白薄荷。”
周帅还真买回了罕见的Kent,两人开始吞云吐雾。捷子吐着烟,并不太往里吸。
“你是真抽还是假抽,怎么都吐出来啦?变成我双倍抽了。”周旻挥手赶着捷子吐过来的一堆青烟。
“抽着玩,我要玩酷。”
“哎哟喂,省省吧,您老人家不玩都够酷了。”周旻双手在青烟中挥舞着。
“你说,他为什么就不能选我呢?”捷子在烟雾中低下头去,把脸藏到大咖啡杯里,过了一会儿开始揉眼睛。
“被烟熏着了。”她把烟头掐了,但眼泪开始像蹦豆子一样蹦出来。
这是周旻第二次目睹这个蝎子示弱,心里觉得过意不去,赶紧把手边的餐巾纸递给她。
“死要强,你跟他直说不行吗?”他低头嘟囔了一句,没打算让对方听见。
捷子擦干眼泪,平静回敬道:“你是笨蛋吗?媳妇儿可以选,满天下都有,兄弟却不能!”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不能妥协呢?毕竟他对你那么好,放弃了多可惜。兄弟情是不一样的,也很难得。”
捷子刚擦干的眼睛又红起来,回敬道:“想知道吗?就因为我小气,明白了?他会碰到肚量大的,装得下他和他弟的人,一家三口快乐得不得了,他不需要我。我也会碰到对的人,我不需要他。你以为是放弃一件皮衣吗?当然不容易,但我宁愿掰了也不要分享,这就是我,我生来如此,我不要假装开心!”
她一着急,话说得又冲又语无伦次,周帅看来踩到了蝎子的尾巴。
“你能想得开当然好,我是担心你会后悔,会不甘,不甘心是最大的痛点。”周旻用勺子搅拌着新续的咖啡,只为掩饰尴尬。
捷子又点着一根烟,赌气地说:“我不甘的事情多了去了。我总是好强,总想赢,我输不起,现在你都知道啦!开心啦?我就这么任性,为所欲为,死不悔改。”
周旻叹口气,从容说道:“你可能是赢惯了。一个人总是赢,就会不太习惯输,这样反而会降低承受能力。说到底,从小你就什么都有,即使你赢不了,别人也让着你。但你并非一辈子活在童话世界里,遇上挫折你就会很不爽。如果你带着这种公主的心态,会自己跟自己斗得很难受。”
听完这番话,捷子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突然扬起脖子看着周旻。沉默良久,才低头问道:“那我该咋办?”
周旻直视她,平静地说:“拥抱大风大浪,接受挫折的锤炼。”
捷子猛抽着烟,这回真吸进肺里去了,她不再说话,也许心里大大地不爽。
但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周旻便乘胜追击,加了一句:“我只是想建议你慎重一点,别太快考虑潇哥或其他哥哥,先让自己静一静,沉淀下来再说。我们都最好搞清楚自己要什么,别一直糊糊涂涂浑浑噩噩,人生就这么短短几十年,无法从头再来。”
“我看你没安好心,你的好妹妹也不少,我都没对你说过这种话!”捷子来了一句,有点儿没好气。
说到这儿,好像空气里的味道变了,难道咖啡被烟酒发酵变味了?俩人也同时意识到了。
沉默片刻,捷子厚着脸皮开腔:“你那么多好妹妹,都没合适的?是你太挑了吧?你又慎重了吗?”
“那得看感觉,确实,我也需要时间沉淀。带着问题沉下来,答案总会付出水面。”
“还需要时间?蜗牛都比你快吧,别浪费时间就好!”她吐着烟圈,望向顶棚团团簇簇的紫藤花。
“浪不浪费时间,都是相对的吧。说正经的,你在电视台混得还高兴?”周旻懒洋洋地嘬口咖啡,转移话题。
“我腻烦了打工,打算跳出来自己开时装屋,下礼拜到巴黎看货去。”
“梁倔你真是行动派,说干就干。到了巴黎你能看见大街上都是咱的人:我们班吴昊,贾静茹,你们班峥峥,蚊子,还有饭饭……好多!”
捷子摇摇头,说:“你们班吴昊真神,跟祝大神一起经历了公主坟灵异事件,还有幽灵宿舍,现在又跑去巴黎会古堡幽灵!”
“你们班更神,一个个都削尖脑袋往巴黎跑。”周旻回应道。
说起别人,两人感觉放松了许多,气氛也轻快起来。
“其实,蚊子早已经离开法国和松月去德国旅行结婚了。饭饭据说失踪了,吴昊贾静茹都是你们班的雕爷侠女,我只能找峥峥帮忙看货,她还在读服装设计呢,还是世界著名的ESMOD。”
“饭饭可真绝呵,一走了之,搞得雷神爷惨兮兮的。”
“癌症的压力,是饭饭那副小肩膀扛不下来的。你跟秦大少看老雷去了吧?有什么要帮忙的吗?”捷子关切地问。
“我们去看了雷神,他这趟化疗后好多了,基本排除了癌症的可能。但他们闺女那么小,发生这种变故,老雷的精神状态真是……唉,简直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周旻茫茫然直摇头。
“世事无常,沧海桑田。”捷子呆呆瞪着杯底的咖啡渣喃喃自语,仿佛说给自己听。
“雷神最稀罕的帮忙是打听闺女亲妈饭饭的下落。晖哥前阵子去巴黎,雷神把寻找饭饭的艰巨任务交给了他,你有功夫也帮找找看嘛。”
“那感情好,我去巴黎的行程紧,要不我也帮着当一把福尔摩斯。”
“蝎子确实有福尔摩斯的嗅觉,你必须试试,没准你跨界成功,成为新一代私家侦探呢。”周旻笑。
“去你的。”说完这句,捷子站起来收拾包,摆摆五个指头便掉头走人,头也不回地把周旻晾在了咖啡座。
这一对水瓶男和天蝎女时常这样,彼此感觉知根知底、老友鬼鬼,没必要客套,说话要一针扎出血来,拿手摸摸就好。等互相扎完针,随便一挥手说声“撤了”,便是最好的告别。
他俩没有意识到,这一别非同寻常。以后好长一段时间里,两人都难免暗自后悔,今天紫藤花架下这场没说再见的再见。
9巴黎夜奔
巴黎晨曦朦胧的街头,捷子起了个大早,自己先去游了塞纳河,下午才跟峥峥见面。
两人约了在塞纳河上一个奇形怪状的玻璃咖啡屋碰头,峥峥说了,这儿气氛足。
小巧玲珑的玻璃屋内弥漫着香浓的咖啡味道,屋内外簇拥着粉色的蔷薇和怒放的七彩绣球花。靠门的古旧木阶梯上歪着女同志,正在深情款款挠吉他,两人合唱着热情洋溢的西班牙情歌,整个儿一欧洲文艺片呀!
两位老同学见面,大老远互喊了一句:“小样儿的!”便奔向对方,紧紧拥抱,恨不得随乡入俗,像老法那样互啃。
寒暄了一会儿,捷子便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峥峥表示自己知道一些本地俏货的集散地,可以找个一两天陪她逛,推荐好货色。
“陪你逛是没问题,可你真打算干服装老本行啊?这服装真他妈不是人干的,你难道不知道?”峥峥还那样,该不吝则不吝,欢欢喜喜、笑眯眯地吐出一个个生猛的字眼。
“嚯,服装咋得罪你啦?”捷子作惊讶状,说:“我改行也烦,总得试试老本行吧,好歹读了四年大本。”
“咱读那四年真是白读了。做服装嘛,首先你得特有钱,然后呢,你还得特会做人,要十面玲珑、长袖善舞。我见过的国际大品牌的所谓首席设计师,他们一个个玲珑得成了人精,无一例外。”峥峥恨恨地喝了口咖啡。
“来到世界时装之都,你肯定看得更清楚,光会画设计图绝对不行啊。”捷子托着腮帮子,附和道。
“没错,你不能只会设计。你知道我体会最深的是什么吗?”
“是如何把自己养成大师?”
“恰恰相反,我是认识到了:甭管我这辈子怎么努怎么拱怎么奋力向上爬,也成不了大师,连混成一个露一小头的小牌设计师也不可能。”峥峥的神态不像开玩笑。
“哈,峥峥同学被巴黎吓得失去了自信?”捷子皱眉。
“咱达不到人家那人脉和人缘,那老少通吃、点石成金的境界!”峥峥叹息。
捷子对这句话有点不以为然,边用勺子搅动咖啡,边淡淡回应:“这方面要看人本身的天性,别太勉强自己,那样活着没意思。”
“有时我死死盯着那些顶尖大师,心想:丫会画画吗?会使电脑吗?很可能都不会,但人就做起来了。我现在真的怀疑,咱在工艺美院里学的那些东西,怎么能和世界接轨?工艺美院太注重传统和绘画了,可惜这些都不是顶级时装大师的养成元素。”峥峥深深叹出一口气。
“别这么绝望好不好?你在中国学的,搁咱中国地盘还是行得通的,当时老师也不知道你非跑来巴黎用那些知识呀!”
其实捷子是在打哈哈,觉得自己没有在巴黎奋斗的经验,没资格评说太多。
“总之,我看到了我这辈子都达不到的顶峰,所以不想再做白日梦啦!至少我见识了世界顶尖名牌的出炉,面料和首饰的纯手工制作等等,简直不要太牛逼了,看得我眼花缭乱直想拼爹啊!我还看见温州人怎么挣大钱了,他们跑进老佛爷和巴黎春天直接抄好卖的衣服款式,做好了乌泱泱批发价卖,根本不需要设计师。我给他们当过抄款扒版的苦力,月薪跟餐馆端盘子的一样!”
一下子说起累积好几年的巴黎历险记,峥峥显得有点愤世嫉俗。
“我看那是因为巴黎本地人排外的缘故,所以很容易高不成低不就,巴黎人排你了吗?”捷子问,这是她最好奇的一点。
峥峥耸耸肩:“哪儿不排外啊?北京不排吗?其实语言最关键,学好法语就能生存下去。有些人觉着被外国人歧视,那是因为自己瞧不起自己,因为语言不行。我反正属于二皮脸,脸皮厚,无所谓,好死不如赖活着!我现在法语说得顶呱呱,谁能把我怎么地?”
“学法语?哎妈饶了我吧!我来巴黎玩玩逛逛还行。哎,晖哥来看你了吗?你俩远天远地的,以后咋办哪?”
“他刚走。以后咋办我也不知道,顺其自然吧。我不想回去,说实在的如果能挣到钱,在巴黎生活还是很优雅很自在的。而且我很高兴我终于也实实在在被同化了,刚来那会儿天天恨不得跑回北京。晖哥说了,慢慢想办法往这边挪,让我先忍忍。”峥峥有些黯然,看着窗外碧绿的塞纳河。
“这边要多个亲戚朋友,还能好些,不然太孤单。”
“哎,你知道我碰到谁了吗?咱班董雁飞!”峥峥又精神起来。
“啊?董美女可真是神人,上次小利和翔子婚礼上,同学们还感叹她毕业后马上人间蒸发了,原来是消失到这儿来啦!”
“对啊。更神的是,一开始我在警察局门外碰到她,她不想搭理我,俩人留了电话可一直没联系。结果有一次特别怪异,大晚上的,她突然找我。问能不能过来跟我凑合一晚上,说她第二天就走。”
捷子问:“她不会混得连住的地儿都没有吧?”
“谁知道啊,特神秘!就冲她跟你说话那劲儿,你根本不可能问她的私事。但特奇怪,那天晚上她带一小行李箱来的,说要去美国。瞎聊的时候,她不小心说漏嘴,要去美国跟她一小学同学结婚。怪吧?其他我就不知道了。”峥峥耸耸肩,露出无所谓的样子。
“那后来呢?”捷子直皱眉头。
“没后来了,第二天睡醒一觉她走啦!来无影去无踪。”峥峥的表情很夸张。
“真够神的,听这样子,她也不像传说中的傍上了大款呀。”捷子满脸困惑。
峥峥轻轻拍着桌子,说:“在巴黎傍大款?她没事儿吧?当红电影明星都没戏,想什么呢!我看她转美国很明智,那边农民爆发户多。”
“哈哈哈!”俩人肆无忌惮地在巴黎大街上放声大笑。
当天晚上,捷子做东,这俩去河边的海鲜馆吃了一堆生蚝和小龙虾。又跑到酒吧喝香槟和鸡尾酒,把陈年烂芝麻的事儿都挖出来说一说,大癫大废。
回到酒店已经很晚,捷子没看时间,把自己胡乱在澡缸里泡了泡便爬上豪华大床呼呼睡着了。睡得正香,手机却“叮铃铃”一直固执地呱噪个没完,愣把她给吵醒了,不接都不行。
拿起手机,捷子没好气地嚷嚷了一句“谁啊”,那边传来异常沉静的声音,是人在美国华盛顿的老姐!
“怎么是你?你不知道我在法国吗?”捷子很意外。
“幸亏你人在法国……咱爸那边出了点事,还有……妈和舅舅伯伯被带走了。”电话里,老姐的声音阴沉沉的,如冷风刮过光光的脊梁骨,嗖嗖的。
“啊?……你不是开玩笑吧?愚人节早过了。”这一切听来荒唐,捷子有点怀疑,一时无所适从。
“你听着:赶紧走,去咱俩一直想去那地方,入住咱俩说过那怪地方。嘘,别出声!别联系任何人,包括我。马上换电话卡,到了目的地会有人找你。好,保重——拜拜!”
老姐的声音有些生硬,像蹦豆子一样匆匆说完,嘎然挂线,似乎争取电话在被人追踪前赶紧把话说完。真会有人窃听追查?这也太离谱了吧?
捷子的酒醒了大半,爬起来打开微型冰箱,拿了瓶依云矿泉水,仰头“咕咚咕咚”连连灌下几口。
她脑海里重复老姐刚才说的话,心脏被昨晚的酒精浸泡得有点儿麻木,但周身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兵贵在于神速,这种时候哪还有心情睡大觉!
以前,姐妹俩确实争论过理想的度假胜地,一个想去却至今没去成的地方,那儿天高皇帝远。可那怪地方?但愿真的有吧,但愿自己真的能找到吧。
捷子马上用手提电脑上网订票,法国有法国的方便。然后把手机卡抠了出来,仔细放进钱夹子的内层。
她木木然地,匆匆收拾完衣物,拨打内线电话,让酒店给叫来出租车。一切如行云流水,跟早计划好的一样。
幸亏她行李不多,三下两下就搞掂了。终于,捷子清醒地意识到,这绝对是逃亡的节奏啊!
熬到登机前,她才用机场的公用电话通知峥峥,取消逛街看货,并说自己有急事要匆匆离开,来不及告别。没等峥峥反应,她就挂了电话。
北欧航空展开巨大的银翅,直插云霄。
捷子把座位旁的小舷窗拉开,看清晨橘红的太阳挣脱云层,心中一片茫然,正如窗外翻卷的云雾,看不透。
10巨变
大石桥胡同内,阳光白花花地洒了一地,葡萄架上的叶子被照成透亮的黄绿色,周旻眯着眼睛在架下看报纸。
突然,一个标题震了他一下,他冲屋里大喊一声:“秦大少,大少!快出来!”
“杀人放火了?”秦可从厨房跑出来,满手面粉。胡同里的小吃都吃腻了,他正打算下手弄几张羊肉烙饼。
“你看这段——看看。”周旻把报纸递到他面前,手指着一黑粗标题。
秦可伸着脖子读标题:“啊什么什么……特区一把手梁锦波受贿巨款终落马……”没读完赶紧抬头问:“这不会说的是捷子她爹吧?”
“绝对是啊!我说呢,前几天我拨她手机,怎么打都打不通。”周旻说着,把放一边的手机拨了几次才放下,耸耸肩说:“随便怎么拨,都是一句话:您拨的手机无法接通。”
“她没准正跟天上飞哪,手机肯定打不通,或者在巴黎换了当地的电话卡。”
“不可能连飞好几天的,而且她该回来了。我往她酒店打电话,人说她早就走了。”
“她爹的事,应该跟她没关系啊!”秦可使劲拍拍满是面粉的手,阳光下顿时飘扬一片白色粉尘。
“谁说的?一抓就连锅端的,有事没事,人先带走才能调查呀!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周帅搓着俩手,原地转圈儿。
“真倒霉,大厦将倾,不会影响到你我吧?捷子不会也折进去吧?”秦可被煽动得有点紧张起来。
“你我安分守己,招谁惹谁了?这报纸上只写了她爹妈的名字还有叔伯舅舅,没写捷子。”
“你我的工作,多少沾了她家的光吧?没写,就证明捷子没事。”
“这点儿芝麻小事倒没人管,反正我也快干不下去了,没准儿她一看家里出事,正往家赶呢。”
“我看你是糊涂了,往家赶干嘛,飞蛾扑火呀?”
“对对,那她就是藏在巴黎某古堡了。”周旻挠挠头,有点露怯。
“藏巴黎哪古堡也不安全哪,签证是有期限的,巴黎和中国大使馆一合作,她也悬。”
“我想起来啦,有一次见过她的护照,她是美国护照。这就好,这就好。”周旻拎起汗衫前胸抖着凉风。
“瞧把你给急得,就跟你媳妇和岳父出了事一样!安心帮我做牛肉饼吧,你媳妇儿肯定没事,啊!”秦大少拍拍周帅肩膀。
“我俩不就熟点儿吗,至于呐嘛,落井下石!”周帅白了秦少一眼。
“你俩何止熟啊?你俩简直一家人哪!”秦大少像被踩到脚趾头,夸张地大叫起来。
“没这么夸张吧!”周旻不以为然。
“你没照照镜子,你都几天没刮胡子了?成天跟个没头苍蝇似地重复一句话:小捷子到底跑哪嘎哒去了?”秦少学着周帅的口吻。
“我俩就跟好哥们似的,不行吗?她说了从巴黎回来给我带洋酒的,限期早过,人却无故蒸发了,我能不能问句为什么?”周旻气哼哼地抢过秦可一根烟。
“行,接着嘴硬,我都懒得理你。”秦可往竹椅后一靠,嘴上叼支三五,给自己点烟。
两人抽了会子烟,秦可又忍不住说道:“其实我觉着你俩挺合适的。当然,如果她爹不出事更合适了,老天保佑她们家没事儿!你俩做朋友,并不妨碍做成一对儿,干吗非不肯承认?所谓谈朋友,不都得先做朋友,才能成双成对嘛?”
“这我哪知道啊。嗨,不一样。一开始说好做朋友的,这个定位就定在那儿了。”
“谁跟着定位过日子啊?这不都好几年了嘛,生活在变化中。当年在学校时,可以理解,你们各自名花有主,眼下都变了好几遭了,你俩还不能变通升级一下?”
“说好了是哥们,就不能有非分之想,而且一直该本着这个原则去交往。是变了好几遭,可每次变动,人家也没提拔我当BF呀,说明还是没到那份上。”
“人家没提拔你,你可以毛遂自荐呐,你都没跟人表示吧?真轴!你以前还老说我,等轮到你自己,肉成了大肉虫子。”
“做你的肉饼去吧,大肉虫子!”周旻顺口冲秦可猛地吐出一个大烟圈。
“要做一起做,爷今儿不伺候了!”秦大少翘起了二郎腿。
“呵,反了你!行,等抽完这根烟,我给你露一手绝活儿!哎,说实在的,我想辞职了,布展这玩艺儿,干着没劲,想干摄影。”周旻把烟头掐灭,换了话题。
“毕业这几年来,我也深有体会。要干就为自己干,轰轰烈烈干一场。”秦可吞云吐雾。
“说得轻巧,想干啥就干啥,为所欲为?”
“往那方面努呗,人没目标没追求,简直太可怕,连收酒瓶子的大爷都不如哇。”秦大少的志向高远起来。
“你的追求在哪儿呢?说得这么有鼻子有眼。”
“我们单位有过几次跟老外合作的机会,下个月有家澳大利亚公司,说请我过去做技术交流,我想去看看。”
“唷,澳洲,多好的地儿,赶紧的!”周帅直点头。
“我琢磨着,以这种交流为支点,找找机会。”秦可似乎充满信心。对他而言,生活有了新目标总是好的。
这俩帅锅聊得起劲,一起摸进厨房合作羊肉烙饼,厨房里凉快,省得出来招苍蝇。
晚上,可能羊肉和烟酒的热量太足,也可能因为捷子老爹的骤然落马,搞得周旻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种巨变太可怕了,万一殃及池鱼,捷子可咋办哪?
周帅也闹不清为啥自己如此揪心,作为老友,这是人之常情,这是正常反应对吧?
或者……难道秦大少真说对了,我那啥……掉进去了?
这一整晚,周旻既犯难又困惑,还特别焦虑。得不到梁倔的消息,不知她人在何方,这滋味简直太难受!难道这真是爱?可是谁了解爱情的真谛呢?
周帅瞪着天花板,一直瞪到迷迷糊糊才睡了过去,似乎还在半梦半醒中听到了隔壁院子的鸡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