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寸许》顾惜妍

3、初始 十年前，听

　　十年前，听上去多么葱茏。那时我只有十五岁，那时直树还在，那时李政一还在。
　　是先认识李政一的。姐姐把他带到父母跟前，那之后两个月他们就订婚了。我还记得第一次看见他时，自己正站在湖边一个废弃的木码头上，头上戴一顶浅色宽檐帽，帽子上围着一圈美丽的深棕色缎带，穿着柔软的浅绿色小方格连衣裙，脚上是那双草绿的细带凉鞋，金色鞋扣。我很满意那样一身打扮，轻易地让人想起《情人》中那个渡河的场景。
　　我不记得彼时的李政一，我站在舞台上，沉迷于自己一个人的表演，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自我身上，看不见别人。
　　仿佛是突然间的事，毫无准备地，所有人都认识了李政一，只剩下我一个人。妈妈笑眯眯地催促我：“快叫姐夫啊。”姐姐羞红的面庞，众人善意的哄笑，我慢慢抬头，盯着这个年纪足足长我一倍的优雅男子，他望着我笑，内敛而深沉，必然有着出众的自制力。我的心中突然涌起一种极其强烈的渴望。我想要这个人。
　　这种从来没有过的渴望强烈得简直莫名其妙。我从十二岁开始谈恋爱，有过三四个男朋友，对他们无不抱着一种好奇的心态试着交往看看，一旦兴趣消退立刻分手，毫不留恋。这只是一种青春的尝试，无可无不可。然而李政一从一开始就和他们不一样。他成熟，潇洒，稳重，极其富有魅力。但我被他吸引住绝对不是出于迷恋，只是纯粹想要报复姐姐。
　　这念头在脑海中时隐时现，光是想象就让人兴奋不已。

　　劳动节，父母照例要外出旅游。什么劳动节，劳动人民该劳动的还是在劳动，过节的是非劳动人民。我才没兴趣，打死不肯去。
　　“节假日那么多人旅游，去凑什么热闹？还不如平时去。”
　　“这回专门是为着热闹，去长阪，不热闹怎么行？”
　　“那你们去，我反正是不会跟着的。我坚持我的意见。”
　　“你一个人在家，怎么放心？”
　　“放心好了，放一万分心。”
　　妈妈嗔怪似地瞪我一眼，我只装作不见，专心致志兴趣盎然地盯着电视，正在播放动物世界，一枚长毛黑蜘蛛从藏身的洞穴内慢慢爬出来。“要不去你姐姐那儿住几天？”
　　我抗议道：“什么呀，人家小两口子，我去参和算什么？”
　　“那是你姐姐，说什么呢。”妈妈在电话里头同姐姐唧唧咕咕说话，我作出一幅无所谓的样子，实际上正竖着耳朵注意她们的谈话。
　　姐姐自然爽快地让我去她那里。他们在神武路有住房，平时都住在那儿，此外李政一在市郊购买了一套住宅，每逢假日便搬过去。
　　星期四我收拾好行李，几套衣服，一些生活用品，都装在浅棕色小背包内。星期五早上，原本是姐姐和男友一起过来接我，最后来的只有李政一一个人。
　　“姐夫，早。”
　　“嗯。”
　　我把背包扔在后座，坐上前排：“姐姐呢？姐姐没来？”
　　“今天起来的时候她突然闹着头疼，吃了点药，还是没精神，不过我出门时她像是好些了。”
　　除此外一路上在没有发生其他对话。这是第一次和李政一单独相处，却并没有任何紧张感。我几乎是怀着愉悦平静的心情欣赏窗外风景，无比轻松。汽车一直往北驶出城区，驶上高速公路。绿化带上种植着盛放的木槿花，红白相间，贴着车窗划过去。树林蓊蓊郁郁，延伸到天边，仿佛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公路就是大海上一条蜿蜒向前的细长游龙。过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抵达目的地。
　　这里坐落着道教名山，如今已成为全国著名风景区。山下建有一片别墅区，风景优美。汽车驶入一条栽满细竹的小路，最终停在一栋绿顶白墙的二层别墅门口。
　　我们穿过花园里的日本桥，推开没有上锁的玻璃大门，一眼看见姐姐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的确是不大舒服的样子。她朝我点点头，咳嗽几声：“来了?把背包放那边。”李政一快步上前：“怎么下来了？不舒服就回床上躺着。”“没事儿，闷得慌，下来走走。这里空气也好。”
　　我被安排在二楼的客房，隔壁就是主人的卧室。这房间布置得甚合我意，金色西番莲纹檀木家具，碎花布灯罩，墙上挂着三幅油画，排成“品”字形。拉开窗帘，正对着一潭湖水，古城门似的大桥横跨其上，另有一条木板铺成的通道曲折其间。
　　门被轻轻推开。李政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不要客气。”
　　我转头，问道：“姐夫，这里可以钓鱼么？”
　　“那是自然。你喜欢钓鱼？”
　　“谈不上喜欢，只是最近突然比较有兴趣。”
　　李政一笑笑。“正好。我每天早上都去钓鱼，你姐姐有时也一块儿。附近的住家很少，正适合清晨垂钓。”
　　“嗯，听上去挺不错的。”
　　“明早一起？渔具什么的都有现成。”
　　“那好啊。”
　　第二天我们吃抹了花生酱的土司和苹果当早餐，姐姐不想出门，我和李政一便提着渔具沿小路走到昨天看见的湖边。选定一处湖水较深的地方，李政一一面上饵，一面向我讲解。
　　“鱼类的习性不同，最好在钓鱼之前弄清楚水里有哪些种类。夏天的话，这儿的乌青鱼最不错。用新鲜日本米作钩饵，可以防止小毛鱼纠缠闹钩。”他将日本米掰成两半挂在钩上，指甲轻轻叩一叩：“这些鱼最胆小了，吃饵先吃小饵，太大了的话，它们吃不下，不敢靠近。”
　　我们坐在石头上等，一面说话聊天。李政一问起我的学校，我告诉他自己总归是老师眼里的怪学生。
　　“怎么会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