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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18 我相信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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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深夜传到向公馆的。
顾清珹已经睡下了,朦胧中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比平时急,比平时重,不像是向问天的步调。
她睁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清珹,醒了吗?”是向问天的声音。
她坐起身,拢了拢睡袍的领口:“醒了。进来吧。”
门被推开,走廊的灯光涌进来,在门口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向问天站在那片光里,穿着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头发也有些乱——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倒像是根本没睡。
“谢文东那边来消息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时机到了。”
顾清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等这个消息等了三天。
但现在真的来了,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什么时候?”她问。
“明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码头换岗,有十五分钟的空窗期。”
顾清珹沉默了几秒,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有些凉,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清醒了几分。
“我去换衣服。”她说。
“现在?”
“谢文东的人已经到位了,我的人也要在今晚布置好。”她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深色的外套,背对着他,“时间不多了。”
向问天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换衣服的动作很快,干净利落,和他认识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不扭捏,不拖沓,像一把出鞘的刀。
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看出来了。
“清珹。”他叫她。
“嗯?”
“你紧张。”
顾清珹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继续系扣子。
向问天没有拆穿她。他走进房间,在床沿上坐下,看着她将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
“我陪你去。”他说。
顾清珹的手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坐在床沿上的向问天。灯光从走廊涌进来,将他的半边脸照得明亮,另一半隐在暗处。那只放在膝头的手——修长,好看,骨节分明——此刻微微攥着,像是在压抑什么。
“你不能去。”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向问天。”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如果被人发现你在那里,南洪门就会被拖下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那你呢?”向问天抬起头,看着她,“你是一个人的事?”
顾清珹没有回答。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着他。
这个角度,她能看清他眼底所有的东西——担忧,心疼,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情绪。
那种情绪像暗夜里的火,明明灭灭的,却从未熄灭。
“问天,”她说,“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他说,声音有些涩,“但我不想你一个人去。”
“我不是一个人。唐浩初在,谢文东的人也在。”她伸手,覆上他攥紧的拳头,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但你不在。你不能在。”
向问天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指骨有些疼。
“清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答应过你父亲,要照顾好你。”
顾清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我知道。”她说。
“你没在听。”向问天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没法跟顾伯交代。也没法跟自己交代。”
他松开她的手,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指尖从她的眉骨滑到颧骨,再到下颌线,像是在描摹一幅画。
这副面孔他看了十几年,从她是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开始,到现在她穿着深色外套、挽着发髻、准备去赴一场危险的约。
“你变了很多。”他说。
“你也是。”顾清珹说。
“我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说这么多话。”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以前的向问天,什么都放在心里。”
向问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霜花,在灯光下一闪即逝。
“那是因为以前我不知道,”他说,“有些话不说,可能就来不及了。”
顾清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过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她站起来。
“我要走了。”她说,“唐浩初在等我。”
向问天也站起来。
“我送你到门口。”
“你不用——”
“只是到门口。”他打断她。
顾清珹看着他,没有再拒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楼梯口留着壁灯,发出昏黄的光。
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像两个沉默的旅人。
王姨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他们,又缩了回去。
院子里,车已经备好了。
俞梅坐在驾驶座上,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冒出一缕淡淡的白烟。
顾清珹走到车门前,拉开门,又停住了。
她转过身。
向问天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身后是大门透出的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中。
他没有穿外套,衬衫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问天。”她叫他。
“嗯?”
她想说什么。想说“你放心”,想说“我会小心的”,想说“等我回来”。
但这些话都说过了,说过了再说就没有意义了。
她松开拉着车门的手,走回他面前。
然后她踮起脚尖,吻了他。
不是之前那种浅尝辄止的吻,不是碰一下嘴角就离开的那种。
她一只手揪着他衬衫的领口,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吻得很用力,用力到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他还在,确认自己还在,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东西不会被战争和仇恨夺走。
向问天怔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进怀里。
他的回应不像她那样急切,却比她更笃定——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不会走”“你也不会一个人”。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外套,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白玉兰凋谢前的最后一缕香气。
那种香气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在这一刻,它被无限放大,充盈在两个人之间。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顾清珹松开他,退后一步。
她的脸颊烧得厉害,耳根也是红的。
但从这个角度,她看不清他脸上有没有同样的红——他背对着光,面容隐在暗处。
“等我回来。”她说。
“我等你。”向问天的声音有些哑,“不管多晚。”
顾清珹笑了一下,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出大门,汇入夜上海的街道。
向问天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尾灯渐渐远去,在黑暗中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
站了很久。
久到王姨从屋里出来,给他披上一件外套。
“大少爷,回去吧,夜里凉。”
“嗯。”他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王姨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了。
向问天站在夜风里,衬衫的领口敞开着,夜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
但他没有缩脖子,也没有把手插进口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顾清珹消失的方向。
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眼泪的咸味。
她在吻他的时候,流了泪。
她没有让他看到。
但他尝到了。
车里。
顾清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顾长官,”江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
“你的口红花了。”
顾清珹睁开眼,从手袋里取出小镜子,照了照。
果然——唇线模糊了,嘴角有一小块晕开的红色。她用手帕擦掉,重新涂了一遍。
镜子里的女人面无表情,眼神冷静。
和她刚才在向家门口判若两人。
“小江。”她合上镜子。
“嗯?”
“今晚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哪件?”
“所有。”
江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穿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光影在车窗外飞速掠过,像一条流动的河。
顾清珹将手袋放在膝头,打开,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勃朗宁手枪,七发子弹,备用的弹匣,一张□□,一叠钞票,还有一个铜制的哨子。
哨子是向问天还给她的。百乐门那晚,她塞给他,让他有情况就用哨子通知她。他没有用上,事后还给了她。
她将哨子握在手心里,金属被体温捂热,很快就和她的掌心成了一个温度。
等我回来。
我等你。不管多晚。
她闭上眼睛,将哨子放回手袋。
车子继续向前,驶入上海的黑夜。
联络点。
唐浩初已经在等了。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地图、照片、几份文件,还有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看到顾清珹进来,他抬起头。
“谢文东那边确认了,”他说,语气如常,“明晚十一点到两点,码头换岗。空窗期十五分钟。”
“我们的人呢?”
“已经就位了。”唐浩初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江晨带行动组负责外围接应,俞梅带情报组负责通讯,我跟你进去。”
顾清珹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
“我进去就行了。”她说,“你在外面接应。”
“不行。”唐浩初摇头,“太危险了。如果里面情况不对,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正因为危险,所以你更应该在——”顾清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浩初,如果我在里面出了事,上海区还要你来主持。”
唐浩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清珹,”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怕死了?”
顾清珹没有回答。
她想起向问天说的那句话——“以前我不知道,有些话不说,可能就来不及了。”
“浩初,”她说,“如果明晚我能活着回来,我请你喝酒。”
唐浩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欠我的酒,从德国回来就欠着了。到现在还没还。”
“所以这次一定还。”顾清珹也笑了,“连本带利。”
笑容在两个人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唐浩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活着回来。”他说。
顾清珹握住他的手。
“我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