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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11 下次见面, ...

  •   1937年,四月的上海。

      百乐门舞厅门前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百乐门”三个字映得流光溢彩。一辆辆轿车在门前停稳,走出盛装华服的男男女女,在镁光灯的闪烁中拾级而上,仿佛这座城市的繁华永远不会落幕。

      今晚的百乐门比往常更加热闹——上海商界名流在此举办一场慈善晚宴。各路商贾、政要、帮派头目齐聚一堂,华服珠宝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但对顾清珹来说,这些觥筹交错的表象之下,涌动着她必须捕捉的暗流。

      她今晚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土肥原贤二。

      至少——不主要是。

      真正的目标,是一个代号“鹧鸪”的人。

      据情报显示,此人掌握着日本人在华东地区特务网络的完整名单,今晚会在百乐门与上线接头。顾清珹的任务是确认“鹧鸪”的身份,并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摸清接头的时间与地点。

      至于土肥原贤二——她确实知道他会在今晚出现在百乐门。父亲去世后,她花了大量时间收集这个杀父仇人的信息,他的行踪、他的习惯、他的人际网络。她把这些信息烂熟于心,却没有打算在这天晚上动手。

      因为她不是那种会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人。

      至少,她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长发挽成发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这身装扮让她看起来像是来赴宴的富家千金——这是最好的掩护。

      她挽着向问天的手臂,从汽车里款款走出。

      “顾大小姐?她不是……”

      “听说顾老先生出了事之后,她就搬去向家住了。”

      “向问天这是……把她收了?”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像石子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顾清珹充耳不闻,神情淡然;向问天也只是微微一笑,从容地与相识的人点头致意。

      他们穿过大厅,在一个视野开阔却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坐下。

      “鹧鸪”今晚会以什么身份出现?服务生?宾客?还是舞女?顾清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将每一张面孔都记在脑子里。

      “看到了吗?”向问天低声问,声音掩在爵士乐的慵懒调子之下。

      “还没有。”顾清珹端起一杯香槟,浅浅抿了一口,“接头时间是九点半,还有半个小时。”

      她正说着,目光忽然定住了。

      大厅入口处,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身边跟着两个保镖模样的壮汉,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那是警察局的景局长。

      向问天也看到了。他微微皱了皱眉——景局长今晚出现在这里,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景局长旁边那个人,”顾清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认识吗?”

      向问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景局长身边站着一个他没有见过的男人,大约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藏青色中山装,面容清俊,笑容温和。他正与景局长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抬头打量大厅里的宾客,目光平和而从容。

      “不认识。”向问天说,“怎么了?”

      顾清珹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香槟杯的杯脚。

      “他叫林世荣。”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向问天能听见,“我在柏林的同学。”

      “同学?”

      “他还有一个名字——”顾清珹的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身上,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不动声色,却锋利无比,“山本一郎。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的人。”

      向问天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追问顾清珹是怎么知道的,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震惊。他只是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与路过的一位商界人士点头致意。

      “他在看你。”向问天低声说。

      顾清珹没有转头。她知道——从她走进百乐门的那一刻起,山本一郎的目光就像一根无形的线,始终牵在她身上。

      那种感觉,像是一条蛇正从草丛中缓缓滑过,冰冷、无声、致命。

      九点二十五分。

      “鹧鸪”还没有出现。

      顾清珹的耐心在一点一点地被消耗。按照情报,接头时间应该在九点半到九点四十五分之间。如果“鹧鸪”没有在这个时间段出现,要么是情报有误,要么是对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服务生端着托盘走近。他弯腰为向问天倒酒时,托盘底部贴着的一张纸条不露痕迹地滑进了向问天的手心。

      向问天面色如常,将纸条握在掌心,起身去了洗手间。

      在洗手间的隔间里,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鹧鸪已取消接头。速离。危险。”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向问天将纸条撕碎,冲进马桶,洗了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大厅。

      “取消。”他在顾清珹耳边低声说了两个字。

      顾清珹的眼睫微微一颤,随即恢复了平静。

      “走。”她说。

      他们起身,正要离开——

      “顾小姐。”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清珹的脚步停了一瞬。

      她认出了那个声音。

      她转过身,看到山本一郎站在几步之外,面带微笑,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好久不见。”他说,中文带着一点轻微的异国腔调,不仔细听几乎分辨不出,“柏林一别,没想到会在上海重逢。”

      顾清珹看着他的脸——那张她曾经以为是“同学”的脸。

      “林世荣。”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或者——我应该叫你山本君?”

      山本一郎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了自然。

      “June还是这么聪明。”他说,“不过——你可以叫我林世荣。这个名字我用了很多年,已经习惯了。”

      他看向向问天,微微颔首:“向先生,久仰。”

      向问天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顾清珹身边,像一堵沉默的墙。

      “山本君,”顾清珹的声音不卑不亢,“我们还有事,先告辞了。”

      “这么急?”山本一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土肥原将军在楼上,想请顾小姐喝杯茶。”

      顾清珹的心猛地一跳。

      土肥原贤二。

      她知道这个名字迟早会出现在她的面前。但她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

      “我和土肥原将军没有什么好谈的。”她说。

      “将军说——”山本一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他有一些关于令尊的事情,想亲口告诉顾小姐。”

      顾清珹握着手袋的手指收紧了。

      手袋里,有一把勃朗宁手枪。七发子弹。保险已经打开。

      她有一种冲动——拔出枪,上楼,把那个人的脑袋打开花。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知道,那是陷阱。

      土肥原贤二不是傻子。他敢在百乐门这样的公共场合现身,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如果她在这里动手,不仅自己会死,向问天会被牵连,整个上海区的情报网络都可能暴露。

      她不能。

      “好。”她说,“我去。”

      向问天的眉头皱了起来:“清珹——”

      “你在下面等我。”她看着他,目光沉静而坚定,“如果三十分钟后我没有下来——”

      她没有说完。

      但向问天懂她的意思。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顾清珹转过身,跟着山本一郎朝楼梯走去。

      暗红色的旗袍在灯光下像一道流动的血痕。

      二楼,贵宾包厢。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地毯,壁灯的光线昏黄而柔和。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的味道,和楼下舞厅的脂粉香截然不同。

      山本一郎推开包厢的门,侧身让顾清珹先进去。

      包厢比顾清珹想象的要大。长沙发上坐着三个人,正中央的那个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大约五十来岁,面容和善得像个教书先生。

      土肥原贤二。

      他身旁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商贾,和一个穿着军装的日本军官。

      “顾小姐,”土肥原贤二站起身,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道,“请坐。”

      顾清珹没有坐。

      她站在包厢中央,目光冷冷地看着土肥原贤二。

      “大佐,你找我什么事?”

      土肥原贤二笑了笑,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

      “顾小姐,不用这么紧张。”他说,“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我和你没有可以聊的。”

      “是吗?”土肥原贤二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抽出里面的照片,翻转过来,面朝顾清珹。

      顾清珹的瞳孔猛地一缩。

      照片上,是她和唐浩初在联络点门口交谈的画面。拍摄角度很远,显然是从远处偷拍的。但画面足够清晰,清晰到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复兴社特务处,上海区上校特派员。”土肥原贤二慢悠悠地说,“顾小姐,你比你父亲想象的要有出息得多。”

      顾清珹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知道土肥原贤二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

      “大佐的消息很灵通。”她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过奖。”土肥原贤二将照片放回桌上,“顾小姐,我今天请你来,没有别的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顾清珹面前。

      他的身高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当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时,那种压迫感像一座无形的山。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

      顾清珹的手指攥紧了手袋的提手。

      “但那不是我的本意。”土肥原贤二说,语气真诚得几乎让人信以为真,“我提出过合作,你父亲拒绝了。然后——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所以你杀了他。”

      “我没有杀他。”土肥原贤二摇头,“顾小姐,令尊的死,是一场意外。”

      “意外?”顾清珹冷笑了一声,“大佐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土肥原贤二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沙发上,“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辩解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大日本帝国面前,个人的生死、家族的兴衰,都微不足道。你父亲是个聪明人,可惜他选错了路。”

      顾清珹看着他的眼睛。

      她想起了父亲。

      想起他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人活一辈子,总要守住一条底线。”*

      她不知道父亲面对土肥原贤二时说了什么。但她知道,父亲一定不会妥协。

      因为那是她的父亲。

      那个教她读书写字的人。那个在她小时候告诉她“做人要对得起良心”的人。那个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当汉奸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

      “大佐,”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她抬起头,直视土肥原贤二的眼睛。

      “他宁可站着死,也不会跪着生。”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土肥原贤二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也许是意外,也许是欣赏,也许只是被冒犯后的冷淡。

      “顾小姐,”他说,“你很像我认识的人。”

      “谁?”

      “你父亲。”土肥原贤二说,“一样的倔强,一样的——不识时务。”

      “我不需要时务。”顾清珹的声音很冷,“我只需要真相。”

      “真相?”土肥原贤二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顾小姐,这个世界上没有真相。只有——利益。”

      他放下茶杯,看着她。

      “你父亲的死,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以为他在做‘对的事’,结果呢?他死了。他的女儿——现在站在我的面前,连报仇的能力都没有。”

      顾清珹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

      疼痛让她保持了清醒。

      “大佐,你今天请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土肥原贤二笑了笑,“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活下去的机会。”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蛇信子舔过皮肤,“你父亲死了,顾家的产业还在。你妹妹在成都,你二叔在那边照顾她——如果你出了什么事,谁来照顾她?”

      顾清珹的心猛地一紧。

      土肥原贤二提到了顾清琰。

      这是一个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如果你敢动我妹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回响。

      “我不会动她。”土肥原贤二举起双手,做了个“我投降”的手势,“只要顾小姐配合。”

      “配合什么?”

      “很简单。”土肥原贤二靠进沙发里,“顾小姐在上海区的位置,可以为我们提供很多有价值的信息。作为交换,我保证你和你妹妹的安全。”

      “你要我当汉奸?”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土肥原贤二摇头,“这叫——识时务。”

      顾清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窗户上凝结的霜花。

      “大佐,”她说,“我父亲生前教过我一句话。”

      土肥原贤二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说——‘人活一辈子,总要守住一条底线。’”

      她的目光没有一丝退让。

      “我的底线就是——不做对不起祖宗的事。”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山本一郎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地看着她。那个中年商贾低着头,不敢出声。那个日本军官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土肥原贤二盯着顾清珹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像是一把裹着丝绒的刀,表面温柔,内里锋利。

      “顾小姐,我很欣赏你的勇气。”他说,“但勇气这种东西——有时候会害死人。”

      他站起身,背对着她。

      “你可以走了。”

      顾清珹没有动。

      “替我向向先生问好。”土肥原贤二的声音从背影传来,“也替我向——唐浩初先生问好。”

      顾清珹的心又是一沉。

      他知道唐浩初。

      他知道一切。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顾小姐。”山本一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停。

      “June。”

      她在门口停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叫了她曾经的代号,也许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了柏林的图书馆、训练场、那些她以为是真的友谊。

      她没有回头。

      “下次见面,”山本一郎的声音很低,“我们可能就是敌人了。”

      顾清珹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楼大厅。

      向问天站在楼梯口等着她。他的面色如常,但顾清珹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放在大衣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把枪。

      “没事吧?”他低声问。

      “没事。”顾清珹挽住他的手臂,“走。”

      他们穿过大厅,走出百乐门的大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水汽的凉意。百乐门的霓虹灯在身后流光溢彩,笙歌继续,仿佛刚才包厢里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顾清珹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土肥原贤二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唐浩初。知道顾清琰在成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复兴社内部——有内鬼。

      “问天,”她睁开眼,声音很轻,“我父亲的事,可能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向问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们要一步一步来。”

      他顿了顿。

      “清珹,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再一个人去见他们了。”

      顾清珹沉默了。

      她想说“我有分寸”,想说“这是我的职责”。

      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得对。

      今晚如果不是向问天在楼下等着,如果不是“鹧鸪”的接头突然取消,如果不是山本一郎拦住了她——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

      “好。”她说,“我答应你。”

      向问天没有再说话。

      车子驶入夜色之中,尾灯在黑暗中渐渐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

      百乐门二楼的窗户后面,山本一郎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他的手里,攥着那张从信封里抽出来的照片——顾清珹穿着中山装的证件照。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过照片上那张浅笑的面孔。

      “June。”他低声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倔。”

      向公馆。

      顾清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睡不着。

      她在想土肥原贤二说的每一句话。

      “你父亲死了,你妹妹在成都——如果你出了什么事,谁来照顾她?”

      “替我向唐浩初先生问好。”

      她知道这些是威胁。但她也知道——这些威胁,不是空穴来风。

      土肥原贤二敢说出口,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父亲的脸。

      不是遗像上那张黑白分明的照片,而是活着的父亲——坐在书房里抽烟斗的父亲,站在院子里看花的父亲,送她出国时在机场朝她挥手的父亲。

      “爸,”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你放心。我守住底线了。”

      窗外,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在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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