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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9 为了你,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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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国饭店,403房间。
窗帘紧闭,只留一盏台灯在书桌上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晕。光晕之外,是沉甸甸的暗。
那个男人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的面前摊着几份报纸、一张上海市区地图、以及一本用日文写成的通讯录。纸张的边缘已被他反复摩挲得微微卷起。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地图上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百乐门。
四天后。
他又拿起那张印有顾清珹证件照的报纸。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张浅笑的面孔,像是要通过这层薄薄的纸张,触碰到照片里的人。
“June。”他低低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孤寂,“别来无恙。”
他叫林世荣。
是顾清珹在柏林军校时的同学。
——不,更准确地说,他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派往德国的留学生,原名山本一郎。土肥原贤二最得意的门生。
敲门声响起。三长两短。
“进来。”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国男人闪身而入,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山本君。”
“说中文。”山本一郎头也不抬,声音淡漠得像在谈论天气,“这里是中国。”
“是。”那人直起身,压低声音,“土肥原将军让我转告您——那批货已经安全抵达。顾知安死后,再也没有人追查此事。”
山本一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顾知安的女儿呢?”
“顾清珹……确实还在查。但她目前掌握的线索有限,只知道那批货是军火,还不知道真正的目的。”
山本一郎放下报纸,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她很快就会知道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掀起窗帘的一角。窗外的上海,华灯初上,霓虹流光溢彩。这座城市在夜色中显露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面貌——纸醉金迷,暗流涌动。
“她和她父亲一样,”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太聪明了。”
“将军的意思是——”
“四天后,百乐门。”山本一郎放下窗帘,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张报纸折叠起来,收进口袋,“我会亲自会会这位老同学。”
南洪门总部,书房。
向问天独自坐在沙发上。
窗外夜色已深,他没有半点睡意。手中那串佛珠被他的指腹一颗一颗地拨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白天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会让南洪门上上下下都反对的决定。
但他必须这么做。
更让他心烦的,是顾清珹。
从南京回来之后,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前那个温柔中带着倔强的姑娘还在,可她的眼底多了一层他看不透的东西。
那是仇恨的颜色。
向问天太了解她了。她骨子里是个极骄傲的人。父亲的死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她不会善罢甘休。
“大少爷。”
门外传来王伯的声音。
“进来。”
王伯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封信:“刚才有人送来的,说是给您的。”
向问天接过信封。信封是素白的,没有任何标记。他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笺——
字迹清隽有力,只有短短几行:
向兄如晤:
三日后未时,城隍庙湖心亭。有一桩买卖想与向兄商议,关乎上海滩未来的格局。
谢文东敬上
向问天看完,将信折好,放入口袋。
他约了谢文东见面——而谢文东,也约了他。
巧合?
还是——谢文东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
“王伯,清珹睡了吗?”
“清珹小姐房间的灯还亮着。阿兰说她晚饭没怎么吃,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向问天叹了口气,起身走向二楼。
顾清珹的房间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他抬手敲了敲门,轻声唤道:“清珹。”
没有人应答。
他又敲了两下:“清珹,是我。”
片刻的沉默过后,门终于开了。
顾清珹站在门口,穿着早上那套洋装,显然一直没有换下。她的眼睛有些红,却没有哭过的痕迹——也许哭了,又擦干了。
“怎么还没睡?”向问天侧身走进房间。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几张纸摊开在那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走近一看,全是关于土肥原贤二的情报。
顾清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下意识地想遮住那些纸张,伸出的手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向问天没有动那些纸。
他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拦你。”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但你要答应我——不要一个人去。”
“我没有那么冲动。”顾清珹别过脸去,声音低了下去。
“你有。”向问天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他认真地看着她。
“清珹,看着我。”
她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抬起眼眸与他对视。
“你父亲的事,我有责任查下去。日本人在上海的活动,南洪门也不可能置身事外。”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们一起——”
“等不了了。”顾清珹打断了他,声音微微发颤,“四天后,土肥原贤二会出现在百乐门。这是我能查到的唯一一次机会。”
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问天,我父亲死在他手上。我——”
“四天后?”向问天的眉头猛地一皱。
顾清珹点了点头。
向问天沉默了。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背对着她站了许久。
“我约了谢文东见面。”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三日后,城隍庙湖心亭。”
顾清珹微微一怔。
“你约他?”
“是。”向问天转过身,看着她,“日本人兵临城下,上海危在旦夕。这种时候——南北洪门不能再内斗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但顾清珹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分量。
“你要和他——合作?”
“我要和他谈合作。”向问天纠正道,“暂时放下恩怨,共赴国难。”
顾清珹沉默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向问天要向杀了他兄弟的人低头。意味着他要面对南洪门内部的质疑和反对。意味着——他要放下一个江湖人最看重的面子。
“问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劝我。”向问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坚定,“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四天后,如果你要去百乐门——我陪你去。”
“不行。”顾清珹摇头,“你是南洪门的当家人,太显眼了。况且——”她的声音轻了下去,“我的事,我自己了结。”
“你是我的女人。”向问天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开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是其一。”
他顿了顿。
“其二——百乐门那晚,土肥原贤二在那里。而我想知道,日本人和上海滩哪些帮会有勾结。”
顾清珹怔住了。
她原以为向问天要陪她去百乐门,只是因为担心她。
原来——他早就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所以,你去百乐门,不只是为了我?”她问。
“为了你,也为了南洪门,更为了——”向问天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上海滩几百万百姓。”
顾清珹看着他的侧脸。
灯光在他的轮廓上勾勒出一道坚毅的线条。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深沉得多,也要——有担当得多。
“好。”她说,“那我们就一起去。”
向问天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相遇,像是两条河流终于汇入同一片海洋。
“睡吧。”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不管三天后还是四天后的事——都需要精力去应对。”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问天。”
他停住脚步,没有转身。
“……谢谢。”
向问天微微侧过头。灯光将他的侧脸映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唇角微微上扬。
“跟我还说什么谢。”
房门轻轻带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清珹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一点点远去,忽然觉得心脏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温暖的,沉甸甸的,像是一壶热茶在冬夜里缓缓捂热了冰冷的掌心。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过的那只手。
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