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歧途》瘦梅

23、喻远兆 谁也没权指

　　返校以后各自回宿舍，该休息休息，该收拾东西收拾东西，顺便同屋人交流一下暑假计划。
　　张鹏说起女朋友好像打算毕业以后出国留学，两人准备一起报个雅思培训班。
　　喻远兆却劝说：“雅思班大二暑假再上都不晚，这有什么可急的？你就算早早考了，到毕业成绩也过期了，还得重新考。我上次跟你说的事儿，你考虑好了没有？”
　　姜书有点好奇地问：“什么事啊？”
　　喻远兆没回答，转而问韩成坤：“坤哥，怎么样，你是去的吧？”
　　张鹏冲他们的方向一昂下巴：“准备搞个大动作，徒步穿越川藏线呢。”
　　姜书的第一反应是：“不是吧？他疯了？”
　　不是他看不起人，喻远兆在之前从没表现过对户外运动的热爱，甚至没见他多爱运动，身材瘦瘦小小，怎么突然想玩一出这么大的？
　　韩成坤拍着胸膛豪情万丈：“当然去！你列的装备单子我都准备好了，你帮我看看还缺什么。”
　　根据张鹏解释，这事得从喻远兆在学生会认识的一个大二师兄说起。他们学校里有个户外旅行社团，叫“行者无疆”，里面一群资深驴友，兹要一逢双休节假日，没有不出去狂野的，寒暑假更不用说。今年暑假，他们原本打算来个骑行川藏线，谁知刚换的社团管理老师觉得冒险，没给批下来。这么一来，不光没法以社团的名义前往，里面的成员连以个人名义结伴而行都不敢，怕给扣上一顶社团私自举办活动的帽子。那位师兄正是行者无疆的一员，不肯就此死心，便想拉拢几个社团外的普通同学，自行去徒步墨脱。
　　于是喻远兆就被这个师兄洗了脑，动了心思。也是因为受了刺激，他这学期追了三个女生，无一例外被拒，就是因为个子矮，人又瘦，从先天条件上缺乏竞争优势。身高从小是喻远兆一根不能触碰的软肋，尤其学校里北方人多，他169的个头哪儿够看的？是以喻远兆狠下决心，想要干点儿一般男生比不上的事情，走一趟传说中的莲花圣地，让她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男人气概。
　　他回来以后又拉自己的室友下水，张鹏犹豫不决，韩成坤却被一套“年轻不疯狂更待何时”“世界那么大，赶紧去看看”“挑战极限突破人生”的说辞打动了，干了这碗鸡汤，豪情万丈起来。他自然不矮，却总苦于身材太胖，想着哪怕走这一趟吃吃苦减减肥，锻炼出一个好体魄也是值当的。
　　然而姜书还记得去年报到时的情景，两家家长都不像能撒手的人。他狐疑地问：“等等，你们父母能同意？”
　　当然不会同意。这两人跟家里说的是要跟朋友去西安做一个月的社会调查，准备来个先斩后奏。
　　“你们想什么呢？这也太大胆了，绝对不行。”姜书觉得他们简直异想天开。
　　然而喻远兆和韩成坤两人不以为然，意志坚决，坚称那个师兄本身就是资深驴友，而且也在旅行网上根其他驴友拼好了团，一共有十多人共同前往，只要做好攻略，准备充分，根本不可能出问题。
　　姜书却不这么觉得。他虽然不太了解徒步旅行，但是藏地的凶险是人都有所耳闻，一个感冒都可能引发脑水肿造成死亡。两个平时缺乏锻炼的人，连10000米都跑不下来，本身没有户外经验，又是跟社会人员拼团，甚至还不跟家里说一声，就想一步到位徒步走西藏？
　　两个鸡血上头的年轻勇士兴致勃勃地开始研究装备，姜书却极力试图说服他们放弃，三个人越争越激烈。后来张鹏觉得姜书说的有道理，也站到他这一边，加入了劝说。
　　最后几人都有点急了，姜书只能放话：“算了，这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总之，你们只要一上路，我就联系班导通知你们父母。说到做到，你试试看。”
　　“哪儿来的小姑娘啊，你还会告老师那一套呢，你几岁啊？”喻远兆耻笑。
　　“你能不能别这么情绪化，”姜书皱眉道，“我就那么愿意拦你吗？但这确实太危险了。老小，你平时又没有锻炼的习惯，也不是特别强壮的体格，这样就想……”
　　“老小”正是喻远兆因为年纪最小、体型也最小而在宿舍得到的外号，他听闻这一声，内心的积怨突然就炸了，呼哧呼哧地瞪着姜书，双目通红，““对！全校就你帅！就你高大！行了吧？你不就想逞这个能吗？那你去啊，去把班导找来，咱们还不知道谁的事儿见不得人呢。”
　　另外几人都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张鹏下意识说了一句：“老小，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你问姜书，我亲眼见过两次，就在学校东门外边，他偷偷摸摸坐上一辆大奔就走了。你就问他是不是吧，他有本事说清楚是谁来接的他？我早就有怀疑，只不过没好说出来就是了。他们家之前还穷成那样，突然就有钱看病了，还有你看他现在穿的衣服，都是牌子的，还什么一起出去玩儿——你们都不奇怪吗？他敢不敢说哪儿来的钱？”
　　一时室内竟没人应声。良久，姜书张了张口：“那是……”
　　张鹏皱着眉头，严肃道：“老小！说话是要负责任的，人家家里的经济状况，有什么义务向你一一汇报？你空穴来风就能攀咬别人，证据呢？这是能乱讲的吗？”
　　韩成坤在旁边也说：“是啊，老三什么样人我们还不知道，大家争来争去也都不是出于恶意，你不能这么说话呀。”
　　最后喻远兆闷声道了歉，内心却犹自忿忿。他自知说话口不择言，却又不想承认，一个原因是出于内心深处的醋意。今天那两个喝姜糖水的女生里，有一个是他追了许久的女神，无论喻远兆送多少花，她态度都是淡淡的，姜书不过煮了碗治感冒的水，她就言笑晏晏地管他喊“姜爸”。这世界就是这么看脸，凭什么只有他是尽善尽美的？嫉妒吞噬着喻远兆的心，无论如何，他都要把姜书比下去。
　　姜书表示自己态度也不好，不想再说什么，扛上书包回去了。

　　他不想坐车，于是一路步行，溜溜达达走回学府花园。华灯初上，暑气仍热，小区里疯跑的孩子纷纷被母亲或奶奶叫回家吃饭，谁家的厨房里传来“哧啦”一声下锅的动静，老式油烟机嗡嗡不停。他路过绿化带，一只萨摩耶围上来嗅他的裤腿，拱拱地要跟着他走。姜书低头看它，想着不知道能不能摸一摸，牵着绳的狗主人以为他怕狗，忙安慰说：“别怕，它不咬人。格林，走了，别吓唬人家。”
　　回到公寓的时候，唐正臣正在书房，用家庭影院看一部关于华尔街的纪录片，好像跟他的一门课程作业有关。他有些轻度近视，平时一般戴隐形眼镜或者不带，装老成的时候戴那副金边的半框镜，在自己家里，像现在，便是一副轻便的板材眼镜。玳瑁色，全框，头发没梳上去，年轻清爽，看着像高年级的本科学生。
　　姜书听他说已经吃过饭，便回屋放好包，换了衣服，过来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纪录片有点儿无聊，他听得一知半解，一会儿就神游天外。
　　唐正臣按了暂停，问：“怎么回来还闷闷不乐的？出去没玩好？”
　　姜书瞪圆了眼睛，惊讶于他如此敏锐地感知到自己情绪。
　　以至于如同受蛊惑一般，竟产生了一点倾诉的欲望，当真把下午的争执挑挑拣拣告诉给他。
　　唐正臣静静地听完，说：“没什么好怕的。就算真的闹到你们班导那儿，你只要说是男朋友，他不敢管你。涉及到性取向，就是政治正确问题，学校不会在这种敏感话题上踩雷区的。不过，这样也就等于你公开出柜了。”
　　“不会，没有闹到那个地步，只是吵架时恶言恶语，我没放在心上。”姜书道。幼稚的诘责对他来说无足挂怀，真正却是张鹏和韩成坤无条件的信任和维护叫人在意。太过沉重，他背负不起。
　　然而唐正臣仿佛直接洞穿他的心思，直白道：“你也不需要因为瞒着别人有道德上的负担。每个人都有保护自己隐私的权利，说谎有时候是不可避免的。你妨碍着别人了吗？没妨碍，那谁也没权指责你。”
　　姜书侧过头，愣愣地看着他。
　　唐正臣说了声“想太多”，拿起遥控器，继续按下播放键。
　　姜书把头抵在他肩膀上，长长出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他从地毯上拽过熊猫，把它的大脑袋搭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它的耳朵，又去抠它的眼睛。大概看他揪得实在投入，旁边唐正臣也突然来了兴致，伸手过去捏了一把。然后，他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收回手，目光重新回到电视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