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解意》飞桥野烟

3、金钗

　　他倏的一个转身，我不敢看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眼中的灼灼之色，
　　“你做任何事，我有怪过你吗？”他用低到只有我能听到声音问道。仿佛在兑现多年前的一个幼稚的誓言。
　　记得那年我清理房间时，无意间打碎了夫人最爱的玉坐屏，夫人平时最是严厉。我当然是吓得要死。这时南宫晨来找我玩，见我泪眼婆娑的样子，便抚了抚我的脑袋，叫我别害怕，并说一切都包在他身上。随后，他更是主动到夫人跟前，承认是他打碎的。当时夫人气的将他打的几乎要掉一层皮。我多次要挺身认错，他却用眼神制止我。事后，我帮他搽药，他却很认真的说，没想到我这么胆小，以后如果他是庄主，无论我做错任何事也不会责罚我。
　　我怔怔看着他，幽深的双眼泛着难懂的光泽，仿佛多年前那烟花柳树下对我温柔灿笑的少年又出现在眼前。只是……
　　在心思又将陷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之前，我収回视线，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奴婢愚钝，辜负少主厚爱了。”虽然强抑，声音仍有难察的发颤。
　　他的双目逼视着我，良久道：“我并非怪你，只是，这几日山下较乱，若是你同小姐出去，得格外注意些。”说话间已是神色如常。
　　我低低应了一声“是”，他轻挥了挥衣袖，道：“下去吧。”
　　我躬了躬身，转身步出，行至门口，听到他极轻的声音：“今天晚上，后山见。”
　　“知道……了。” 原本惶恐的心霎时激动起来。就是说今天晚上子时，他又要教我练功了。以致话未说完差点撞到门槛上。我偷眼望去，只见他已闲适的坐在书桌旁的方椅上，眉眼都是笑意。
　　而我几乎是跌跌撞撞的跑出来的。
　　沿着长廊，经过一个小小的园塘，即是南宫凌的闺房。未及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悠扬的琴声。旋律清雅脱俗，却是我从未听到过的。掀开琉璃珠帘，只见南宫凌妙一佳人正轻抚素琴。
　　我拍手笑道：“此曲只应天上有。恭喜小姐又习得一新曲。”
　　南宫凌停了下来，抬起头轻啐了我一声：“一回来就去找大哥，真不知道在你心里谁才是主子。干脆你明天去侍候大哥得了。”
　　我双颊微红，嘴上却道：“今天你一人回来，我若不先赶着去领罚，难道还等着少主操棍子找我不成？”
　　南宫凌“扑哧”笑出声来，脸上虽仍不悦，声音却有些缓和：“大哥他说了你么？”
　　“那到没有，只是让我们出门小心些，好像最近山下不太太平。”我如实道。
　　南宫凌看了看我的脸色，淡淡道：“他若是说了你，只管告诉我便是。这里别人都由得他说也就是了，我的人还轮不到他来管教。”
　　我心中叹了一声，真诚道：“少主真没说奴婢什么。小姐，其实少主对您挺好的，过去的那些就算了吧。”在南宫凌脸色骤变之前，我忙扯开话题：“小姐你还没告诉我，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呢？以前怎没听您弹过呢？还有您今天去哪儿了？我怎一转头就不见你了呢？”
　　“好听么？”南宫凌脸上泛起一丝红光，“这曲子，是我听路人吹笛时记下的。”她纤手轻拨弦丝，发出铮然脆响。
　　“哇，小姐真是好记性。那人若是听了小姐弹奏一定会自叹弗如。”虽然有些溜须拍马，但南宫凌确实琴艺卓绝。
　　“那……倒未必。”南宫凌眼睛看着窗外，神思飘忽。树上两只鸟儿正在嬉戏，发出悦耳的欢笑声。“他是吹笛的……我从未听过如此动听的笛声。”
　　我心下好奇，小姐向来眼界极高，从不轻易赞人的，不知此人是何方神圣？
　　想了想道：“小姐何不请他前来，你弹琴，他吹笛，一定妙不可言，绕梁三日不绝。”
　　南宫凌脸上浮起一朵红云：“我是一个女子，怎好主动邀他？”
　　“啊！”我张了张嘴，这倒也是。江湖中人虽不比官宦人家规矩多，但女子主动邀男子，难免遭人非议。但，看南宫凌粉颊含羞，双目含春，却难掩惆怅。心中一动，为什么女子就不能如男子一样，创造属于自己的缘分呢？转而一想
　　“小姐，你可知他的姓名么？” 古时不是有红娘吗？大不了我就当回红娘好了。若是知道姓名，或许我还能帮上一把。
　　“你想干什么？”南宫凌娇道。
　　“既得小姐称赞，我想见识见识这位高人呵。”我不怀好意的嘻嘻一笑道。
　　“你……不就想取笑我么？”南宫凌佯怒道，“哼，我偏不称你意。”
　　“我是那么无耻的人么？”我正色道。“每回小姐要出门，我不都顶着爱少主责罚的危险同您出去么？你告诉我那人的姓名，我不也是想帮帮您么？”
　　“我要你帮什么？你不要和大哥串通一气就好。”南宫凌兀自嘴硬，“你晚上经常和大哥在一起，以为我不知道么。”
　　我几乎要跳了起来：“小姐，我若没顾着您，当初会告诉您那周厚宜是什么人么？为这事儿，少主至今仍在怪我。您却说出这等话来。”
　　三年前，我还是南宫晨的小丫头，但凡出门，必带我去。记得那次刚从江南回来，我就大病一场，差点小命都玩完。幸亏南宫凌彼时常来照看我，我便告诉她南宫晨有意将她许配给江南首富周智恒之子周厚宜一事，并且还“无意”中透露此人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结果引发南宫凌抗婚事件，小姐气的当时差点离家出走。虽然以南宫凌的坚持取胜，但兄妹二人从此势同水火。而我的结果是除了扣除当月薪俸，减少每月薪俸，更是由南宫晨的丫环变成南宫凌的贴身侍女。这些我倒都不难过，难过的是从此出门，南宫晨便改带瑶红，对我则不理不睬。一年后，在南宫凌庆生那日，南宫晨送给她一枚金叉，算是兄妹和好的表示，府上其余的丫头侍从也都有赏赐---只除了我。南宫凌事后适当补偿了我一些，我们两个人小小的开了一个生日会---我们是同月同日不同年。哎，当人难，当下人更难。当然，我也该知足了，那日若非是我适逢大病，南宫凌又一力保我，只怕下场会更惨。因为数日后有一仆从仅仅偷了东西，就被南宫晨切了手臂，赶出庄中。而我没被割掉舌头真算万幸了。
　　南宫凌一时无话可说，我却想起一事来。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拾到的金钗道：“差点忘了，小姐，我在林子里拾到了你的金钗。”
　　南宫凌愣了一下，从我手中接过金钗，看了看道：“这不是我的。你忘了吗？我从不带那枚金钗的。何况，我的那枚是蓝色宝石的，这枚虽象，却是紫色的。”她指了指金凤的双目。我这才想起来，南宫凌恼她哥哥落下我，又怕我触景伤情，确实从来不带那枚金钗，只怕它现在还躺在双门镜台里睡大觉呢。可是……
　　我接过金钗，左右横竖都看了个遍，不禁奇道：“紫玉阁素来一个主顾一种式样，即便有相似的，不同之处也至少有三个，可这两枚金钗却只有一出不同，不是很令人匪夷所思吗？”
　　南宫凌本没在意，听我这么一说，也好奇了起来，还从镜台里取出那枚尘封已久的金钗，两相认真比对了一下，讶声道：“真的只有一处不同。”
　　我闻言大喜，几乎又要跳了起来道：“紫玉阁曾说，若是有相同未超过三处的可以凭钗退货，并赏白银万两，小姐，不如我们这就拿去，兑了这银子。那万两银子不知可以买多少钗子呢。”
　　南宫凌却很是不已为然，蹙了蹙眉头道：“你别高兴的太早。这枚金钗是大哥买的，不定他又买了一枚送给她人也未可知。”
　　我怔在当地。
　　“何况，这生意家又怎会如此笨法，”南宫凌继续道，“若说卖给别人也就是了，卖给我们南宫家不是找死么？”
　　我默然，双眼盯着手中的金钗。既送的和南宫凌一样，可见那人在他心目中不一般。不知何人有此福分，是瑶红吗？记得当日他是送了她一对玉镯，和大多数人一样，不见得有多稀奇的。但，他不会私下给吗？又或许他多年在外，另有意中人也不一定。一时仿佛淋了一场大雨一般，从头凉到脚。
　　南宫凌没觉察到我的不适，道：“我都忘了。今天大哥回来，厨子们饭也开得早些。不过，我已预先帮你留了一份。”她指了指近处的紫檀竹节方桌，上面果然备好了饭菜。我这才感到肚子早就在唱空城计了。
　　“只是饭菜有些凉，先热一下吧。”待我坐定，南宫凌含笑看着我道，“有你最爱吃的宫保鸡丁。”
　　我一听大喜，先前的不快似乎也消了一些。夹起一块鸡丁就往嘴里放。
　　“多谢小姐。热就不必了，我们当下人的身子骨没那么矜贵。”我又夹了一粒花生米放入嘴里。
　　“你怎么还说这种话来？”南宫凌不悦道，“在我心里，你便如亲姐妹一般。何况，身子是自己的，若是不好，吃苦的可是自己。”说罢，起身端着我的宫爆鸡丁就往外走去。
　　我怔怔的看着她的背影，不为别的，只为她那句“亲姐妹”三个字。
　　那顿饭，最终由南宫凌找厨子替我热了，看着我吃下去的。

　　子时，此时已是夜深人静。
　　我换身衣服，如约朝后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