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解意》飞桥野烟

23、少年 屋外明明阳

　　我停了下来，隐在一棵粗大的高树后。
　　如何救人呢？虽然现在人不多，总共也就十来个人的样子，但要都动起手来也麻烦得很。那个老者可能就是他们的首领。所谓擒贼擒王，不如想个法子先抓住他再说。
　　正在思考间，忽的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一晃。定睛一看，却又什么也没有。莫非是我眼花不成。再看向那几人，不禁吃了一惊，眼面前除了树还是树，刚才瞧见的木屋、数人统统不见。
　　难道是幻境？
　　我移开了个位置，猛然间发现面前的几棵树也在跟着我移动。
　　我揉了揉眼睛，不是眼花。从我踏入这片林子起，一切的景象便在悄然变化。
　　斗转星移，我刹那间醒悟。没想到这些山贼还懂这个。早年我和南宫晨行走江湖时，曾见过不少这样的阵，记得南宫晨和我还一度在山庄里布置过这个。我嗤笑，凭这个还不至于就能困住我。但是，我心里已有打算——与其硬碰硬，不如将计就计，看看这些山贼还有什么把戏。
　　我故作惊慌地大叫“救命”，上面传来一阵声响。我抬头，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将我罩住。
　　我用力挣了挣，听到脚步声踱近，我呼声更大。

　　“你是什么人？”一个极为严厉的苍老声音响起，一双黑毡鞋来到我跟前，正是那名老者。
　　我故作惊恐道：“小女子是这山下的村妇。来这找寻姐姐……请老伯高抬贵手放过奴家吧。”
　　看到那伙人松口气，我知道我的表演很成功。
　　那名老者对身侧两人使了个眼色，两人过来，将我身上的大网解下。我连声道谢。
　　“我这里确实有不少女子，或许你姐姐就在其中，”老者看着我温声道。“若想我们放她也不难。”
　　条件是……
　　他指着不远处正中的一间木屋，缓缓道：“只要你能令屋中人开心吃饭，我不单放了你，还会放了你姐姐。”
　　这么简单？我看了看那间屋子，木门紧闭。
　　看样子里面有个更重要的人，我心喜，这一招是用对了。
　　本想一口应承下来，但这样未免会令人生疑。
　　“这个，奴家会尽力而为，但是万一不行呢……”我怯怯地问道。
　　“不行，你就和那些女子一样，永远也别离开这里。”生冷的声音不留任何余地。
　　我跌跌撞撞地被两个大汉丢进那间木屋。“嘭”木门重新关上。

　　仔细看了看屋内，一石桌，一木椅，一竹榻，简陋异常。到处堆满了零零总总的石块和姿态万千的石像。有石狮，石虎，石人，石刀等等，不胜枚举。一地灰尘，一片狼藉。昏暗阴沉得令人窒息。一个少年低着头，伏在桌上雕刻摆弄着手里的物事。
　　屋外明明阳光明媚，但却仿佛照不进这里。
　　这就是那位和饭菜有仇的仁兄？
　　我找了块大一点的石块儿坐下，不时用眼打量面前这位兄弟。看模样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身形瘦弱（不吃饭，不瘦才怪），一个小毛孩。
　　从我进屋到现在，他一眼也没瞧我，专心刻弄手中的玩意。原来此人乐衷于雕刻。莫非是他有违其父兄要他当贼老大的意愿，便索性在此绝食。也是，其他人都忙着为生计干这种玩命的勾当，他还有闲心玩这个，哎，可怜的孩子，不被打死才怪。也是因为这样他才会下绝心以死抗争吧。我有些同情他。
　　“小兄弟雕的是什么呀？”我没话找话。
　　……
　　“啧啧，小兄弟的手艺真是不错。小兄弟有这么好的手艺出来做山贼真是太可惜了，若是到大一点儿的城里去，赚的钱一定比在这当山贼强多了，那钱也干净。”还没反应，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父亲叔伯们一定没少责罚你吧。”我万分同情地叹口气。他的手顿了一顿，虽然只是一瞬，还是被眼细如针的我看到了。看样子我猜的不错，总算有反应了呵。
　　“也许在他们眼里你是玩物丧志，我却觉得你这样很好，所谓人各有志，何况只有没出息的人才会当山贼，小兄弟才情远大，岂是他们这伙人能理解的？”我越说越义愤，“不如你跟姐姐走吧，我定给你安排个好差使，保证你英雄有用武之地。”
　　云千帆铺面那么多，安排一个人手应该不成问题。啊，他最近好象有些麻烦，还是举荐给南宫晨好了。我正低头想着，猛然觉得直面上有两道凌厉的光。目光与之相触，我暗暗一惊，好英俊的少年。鼻梁俊挺，嘴唇薄而有型，皮肤虽然黑些，但更衬得嵌在上面的双眸如夜空中的星辰一般闪烁。没想到这僻野之地也有这等姿色的男子。还好，这段时日天天对着云千帆这一等一的绝世美男，再见他也见怪不惊了。
　　察觉到少年的目光越来越不友善。我讪讪赔笑：“公子不愿听，我便不说了。”
　　他蹙着眉，在我脸上留驻片刻，遂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活计。
　　我沉默地看着他。那眼神如此迫人，带着居高临下的气势，若非自恃有两下子，我只怕都吓得不敢说话了。
　　难道事实并非如此？
　　猛然想起“五弟”和另一个男子的话。
　　他们口里的“庄主”，“少主”……莫非是这少年的父亲出了什么变故，他因此而消沉？
　　“咕咕”，肚子在唱空城计。好，看在你遭逢不幸的份上，我再有点耐心。
　　“小兄弟，其实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烦恼。即使名满天下的四大家族，也未必有表面上那般光鲜……”
　　他骤然抬头。
　　被我说重了？
　　我大受鼓舞，继续道：“不知道吧，天下第一庄的云鹤山庄呀，这段日子也总有人捣乱呢，而且还不知道是谁。云鹤山庄的庄主呀，可烦的不行呢。”不知道云千帆知道了，会否割掉我舌头。
　　那双好看的眼睛扑闪着不可琢磨的光芒。

　　虽然貌似管用，我却不想再说这个了。毕竟也属云鹤山庄的私事，多说总不好。
　　“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爱惜身体是对他们的最好纪念。还有因为你不吃饭，让身边的人担心就更不好……”我询询诱导。少年眼里的光芒陡变锐利。
　　我还未说完，他突地站起，直直朝我走来，
　　我吃了一惊，他坐那还不觉得，这一站起，身形立刻拉大了许多，比我足足高出一个头还要多。
　　我紧张地看着他，想干什么？一转念，一个小毛孩能干什么？遂挺直了腰杆和他对视。
　　“还真不怕死。”他嗤笑，人已来到我近前。火热的鼻息在我头顶盘拂。
　　“是你惹我的。”他低下头，稚气的脸上竟蒙上一层邪气。
　　我呆了呆，直觉知道他要做什么，再不客气，伸手朝他要穴点去，他一个迅速转身闪过。
　　“怪不得胆子这般大。果然有两下子。”他歪着头看我，啧啧赞道。
　　我哼了声：“你的反应也不错嘛。”
　　他一愣，随即大笑，爽朗的笑声中有着超越年纪的自负。
　　笑吧，我暗骂，双掌发力，朝他劈去。然到半空却被两股更大的力生生夹住。我用力抽，怎么也抽不出。天，一个小孩都这么力大，我抽了口凉气，心里一阵挫败。莫非南宫晨说我武功在江湖上排进前十，是诳我的？
　　这边骇然，那边他一个俯身将我压倒。
　　“不是想我吃饭么？”他轻笑，一根手指在我脸颊上来回拂动，麻麻痒痒的。“待我们完事后，我一定会很有胃口。”他邪邪的笑道。
　　小样竟然吃老娘豆腐！怎么好的不学？我一边瞪视他，一边用腿踢他。他又是一声轻笑，明亮的双目随情欲而渐混浊。他俯下身双唇触到我脸颊，眼睛，鼻子，一路向下……完了，完了，我闭上眼睛，冷汗直流，欲哭无泪。真不应该冲动呀！
　　他粗重的鼻息萦绕在我颈脖。咦，怎么回事，只闻其声未见其动？
　　我睁开眼，他半支撑着手肘，俊脸涨得通红，原来情欲迷离的双眼现在怒苗窜烧。瞪视着我，明明一副想吃掉我的样子，身子却好笑地板得僵直。他被点了穴！欣喜意识到这点后，我用力将他推开。爬起来，掸掸身上的尘土，临走没忘踹他一脚。他闷哼一声，愤怒地瞪我，偏偏没有办法。
　　“小孩子就该学好样，不该如此下流的！”我用力捏了捏他的鼻子，笑嘻嘻的跑了出去。
　　恩公，恩公在哪？

　　一出门，但见那十余名山贼跪在地上成一排，脸上神情战战兢兢，居中翩然而立，神色淡然的正是云千帆。只是在看见我后，薄唇一抿，又是那抹熟悉的不屑神情。
　　是了，早该猜到是他的。
　　他总算又救了我一次，我就不跟他计较了，咳嗽一声走了过去，客客气气道了声：“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