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解意》飞桥野烟

12、冲突

　　风云客栈位于金石镇镇中。不愧为江北第一客栈，高两层的屋子，豪华气派，车来人往络绎不绝。我和瑞雪、瑶红二人来到二楼，挑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了。瑞雪点了几道这里的名菜，一盘菰菜莼羹鱼烩，一盘膏煎紫菜，一碗生进鸭花汤饼，一盘缠花云梦肉。在她点菜时，我细细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落座的方士，儒生，商旅，官者等形形色色的人皆有。其中不乏几个身着番邦服饰的胡人。
　　小二一下去，这瑞雪又叽叽呱呱开讲了。原来风云客栈亦属云鹤山庄，先前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店。自从云千帆接任庄主一职，才令其变得如今这般风光。看着瑞雪自豪得意的又开始夸赞云千帆，我虽不以为意但也留了个心眼。如果瑞雪说的那些赞语都是真的，那这个云千帆的确不容人小视呢。
　　就在我再次细细打量四周时，一声清脆的斥声传来：“让开，让开……”随即在楼梯口处出现了几个绿色衣衫的妙龄女子。
　　那几个女子各个姿容秀丽，且衣着得体，她们旁若无人的朝我们这边厢过来。走在最后的是个身着杏黄衣衫，衣上绣有花鸟纹案的十五六岁少女。她也是这些女子中容貌最为出众的。但吸引我目光的却不是她的美貌，她固然美，但比之南宫凌和瑶红还略逊一筹，更别提之前所见的蒙面女子了。可是她眼角眉梢流露的傲慢和不可一世却是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个都无法比拟的。
　　就在我眯起双眼，暗自揣度这女子的身世时，脚上一阵吃痛。
　　我抬起头，不解的看着始作俑者——瑞雪，她却朝我使了个眼色，并做个噤声的动作。我这才发现虽然这女子盛气凌人，但四周却一片静寂，大家都低着头吃着各自的东西，仿佛没看见没听见一般。
　　既然如此，那我也该识时务的当作没看见了。大不了等她走了我再去问问瑞雪她是何方神圣。
　　“大胆，我家小姐是你这粗人随便看得的吗？”一阵尖锐的呵斥声传入耳，我抬起头，只见我们邻座的二个胡人正惶然而不明所以地看着为首的那名朝他们颐指气使的绿衫女子。
　　再隔得远些，一个老者暗暗摇头，不无怜悯的看着这三人。还有不少人已快速起身走下楼去。
　　杏黄衣衫女子“哼”了一声，冷冷道：“小翠，还不动手？”
　　绿衣女子应了一声，猛然挥手向二人的眼睛刺去。
　　我吃了一惊，来不及思索，拿起桌上的筷子掷向绿衫女子。“叮”一声响，她手里的银针落地。
　　“在下失礼了，”我微笑的看着愤怒转向我的一干女子们，“他们两个直视姑娘固然无礼，但言语教训教训也就够了，何须定要剜去他二人双目呢。”
　　杏黄衣衫女子冷冷道：“不剜他二人眼睛也可以。”她秀眉一蹙，狠声道：“那就剜去你的。”
　　说时迟那时快，她已挥手向我射来一枚银针。早料到她有此一招，我向后一绕，身子避了开去，一只手反手抓住了那枚银针，随手轻触她腰间。
　　真是一个骄横狠毒的女子。我心中暗叹。看着她们愕然而恼怒的神色，我心中一动。如此，姑娘我就给她们上上一课吧。
　　“小姐何须如此心急呢？”我笑嘻嘻的道，“虽然看中了在下，总的先问问在下的心意，再送这信物吧。”
　　旁边另一个绿衣女子愤愤道：“你别满嘴胡说，我家小姐出自名门，看上你才怪呢。”
　　“是吗？”我反问声，随即叹道，“如此自是最好。只是……”我摊开双手，黄衫女子的腰间缎带飘然垂在我手上。
　　看着她们色变，我心中不无得意。
　　黄衣女子脸都气绿了。“你……无耻！”她恨恨的指着我道。那名唤小翠的女子在她身后匆忙替她素腰。
　　我笑吟吟地看着她，柔声道：“小姐昏花了么？我可是有牙齿的。”四周一阵爆笑。
　　她又想朝我动手，小翠附在她耳际嘀咕了一阵，她才放弃。
　　“你等着，我一定会要你加倍还回来。”她指着我顿足道。
　　“我等着。”我微笑道，说罢拉着瑶红优雅地从窗台飞身跳出来。

　　糟糕，走在大街上的我用力拍了拍脑袋：我竟然把瑞雪给忘记在客栈了。
　　“不用回去了，”瑶红看着我，叹了口气，“那小丫头在你动手前就已溜了。”
　　啊，这丫头，还真是“忠心”呀，我愤恨的想，亏我把她当姐妹。
　　“这个庄子，果然没人能信呵。”我郁闷的对瑶红道。
　　她没有理会我，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这里本是云庄的天下，即便是瑞雪这样一个小丫头，出来也该是要风得风的，无须怕得罪人的。”她淡淡看着我道，“有什么人是她该怕的？除非……”
　　我心里一凛。除非她也是云鹤山庄的人。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

　　坐在屋内的红木玉石凳上，瑶红替我换衣，瑞雪端着玉洗在另一边却是连声叹气。
　　“夫人，这下可怎生是好呀。”她苦着脸说，“表小姐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回来听瑞雪说我才知道，原来那杏黄衣衫女子名唤柳月露，母亲与过世的云夫人是表姐妹。云夫人亲人无多，对其也就格外疼爱。老云庄主与夫人伉俪情深，也把她视若己出。而云氏三兄弟对这个难得的妹妹也都迁就得很，所以基本上她属于无人管制的状态，但也造就了她骄横的个性。
　　闻知她的真实底细后，我反倒不太在乎了。我就不行云千帆对她蛮横的个性会一无所知，他若真如瑞雪说的那般精明，就该知道我这也是为她好才对。
　　我正欲安慰她，屋外响起一阵轻叩声。
　　我起身走出，屋外站立的原是我第二次见到云千帆时曾见过的女子，名唤伊婕，是他的侍从。
　　“今日表小姐来了，庄主请夫人前去赴宴。”她躬身道。
　　“知道了。”我淡淡应了一声。
　　她刚一离去，瑞雪就冲了出来。
　　“菩萨保佑，阿弥陀佛，”她担忧地念道，“但愿表小姐千万不要认出您来。”

　　我袅袅婷婷的来到厅上。在瑞雪、瑶红的告诫下，我故意将步子拖得极慢，且腰肢轻摆，弱柳扶风。目的希望那柳月露不要认出我来。
　　不大的木桌上坐了三人，席位正中的是我那夫君云千帆，然后是云千胜，就是我曾见过的那个蓝衫少年。看见我时，他礼节性的朝我点头一笑。他的边上是个极瘦小且驼背的背影，我愣了愣。莫非他就是云千邵？
　　“扶夫人到这来。”云千帆清清淡淡发话道。
　　于是我在瑶红、瑞雪的搀扶下，真如一棵病柳走了过去。坐在云千帆身旁。
　　一坐下我便忙不迭的看向云千邵，这个位置正对着他。
　　只是，我倒吸了口凉气。那是张什么脸呀！整张脸皮干枯，大如饼小如豆的黑斑遍布其脸，已令人看不到他真实的样貌。
　　我只觉胃内一阵翻腾，强行忍住才没有作呕。我低下头来，再不愿看他第二眼。
　　“嫂嫂来了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着柳月露的脆音，一会儿工夫，她俏生生的立在门前。
　　“我要坐在嫂嫂身边。”她娇呢道。在其他人还来不及发话时，她就迅速地爬上了我身侧的位置。
　　“怎么多年未见你还是这般风风火火？”云千帆叹责道，声音难得的没有一贯的冰冷。
　　柳月露冲他扮了个鬼脸。转身却大叫起来：“怎么没有酒？快拿酒来，我要敬嫂嫂一杯。”
　　边上的丫头忙端了壶酒上来，给她斟满也给我斟满了。
　　她举杯站起，笑吟吟道：“蝶儿姐姐，你总算成了我嫂嫂了。确实，也只有你才配得上我二表哥……”她的话音在看到我脸后，陡然停住。
　　有感于她的热情，我也起身与她相对，只是在听到她的话后，顿觉一阵茫然。蝶儿姐姐？
　　她呆呆地凝视着我，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我也莫名其妙地看看她再看看云千帆。只见云千帆原本淡若的脸上竟已是冻结成冰。
　　“月露，你傻了吗？什么蝶儿姐姐的，你嫂嫂可是南宫山庄的小姐南宫凌呢？”我寻着这温暖的声音望去，原来是云千胜。只见他眉眼带笑继续道，“说错话了，你可是要罚一杯的。”
　　只可惜，柳月露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她依旧呆呆的凝视着我，就像见到怪物一般。
　　我可不想再傻站了。须知为了这弱柳扶风的效果，我可是穿了双三寸高的木屐来呢。于是轻咳一声，笑道：“月露妹妹，我先敬你一杯。”
　　刚要仰头喝下，一声尖叫吓了我一大跳。“啪”一声，手中酒杯应声落地。
　　“我认得你，你就是早上那个羞辱我的人。”柳月露指着我恨恨道。
　　早知如此我也不必装的如此辛苦了。我无奈地想。
　　脸上却露出一丝淡淡然的笑容：“月露妹妹说什么话呢？我何时羞辱过你呢？”
　　“你，你别不承认，今天早上在风云客栈，你……”她涨红了脸，却不好意思说下去。
　　“只怕是妹妹认错了人吧。”我轻描淡写的说，“我今日可是整整一天都没出门呢。”
　　柳月露气的脸都要歪了。“你胡说，今天早上你扮成男人模样，”她怒视我，而我一副无辜的神情更是将她激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二表哥，你要替我主持公道，他……”她转向云千帆，带着哭腔，“她早上还当众扯断我腰带。”
　　云千帆蹙了蹙眉看向我，就在我以为他要对我发作时，却听他淡淡对柳月露道：“你莫告诉我，你今日又想剜别人的眼睛！”
　　他声音不大，却立时止住了柳月露的哭声。她讪讪看着他，一副被抓错的小孩模样。
　　“我早说过，你若再随意剜别人双目，便永远也莫踏入云鹤山庄。”他一字字清晰道。“所以，你也别指望我会为你出什么头。”
　　柳月露低着头，绞着手里的衣服，再不发一言。
　　还算对得起瑞雪的赞美，我心想。就在我对他稍有改观时，他目光向我扫来。
　　“至于你，未经准，擅自外出，有失妇人检点。罚禁足三个月。”他冷冷对我道。
　　我张口想要抵赖，说我并没有出去，但一对上他的锐目，便心虚的将话吞了回去。
　　什么机智深沉，再世诸葛，都滚蛋吧，我愤愤想，不过是个只会偏袒其妹的家伙罢了。无意间对上柳月露幸灾乐祸的眼神，真是有其妹必有其兄，有其兄必有其妹呀，我暗道。

作者有话说

　　终于登录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