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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陶然亭位 ...

  •   陶然亭位于北魏琼河中部的崇凌郡,在其西北的崇凌山南麓,那里地处平原,唯有此山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崇凌郡形似仰卧的人,崇凌山恰好处在“魂门”,故当地人有个口口相传的神话掌故,只要跪拜崇凌一百圈,登上山顶便可羽化登仙。便是借着这个传说,陶然亭异军突起,前有琼,背靠崇凌,依托地势,无人敢犯。后来祁凌云与长袖宫宫主“崇凌一战”绝地反击,一剑,将整个江湖从中拦腰斩断,今言:
      琼河北岸清儒卷,秋色连波生寒烟。
      白骨还魂四季盏,万语来朝自逢谦。
      崇凌自怀三尺铁,衣袖断水起惊澜。
      细雨千结降洛水,无弦之瑟思华年。
      解忧无色隐深谷,忘恨无香在虞渊。
      只是如今,这首诗可以改改了。
      林逢谦临死前突然宣布自己的下一任继承人会是自己的女儿林青竹,这让许多人大跌眼镜。只因他们从未听说过林逢谦除了林青璃这个养子外还有自己的孩子,他们一直以为林青璃的阁主一位坐定了,于是暗地里对他的贿赂谄媚从未间断,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自是有人心里愤愤不平,亏了自己多年的谋划。于是暗算挑拨刺杀诬陷,从来没有断过,蔺锖竹颇为头疼,说实话对于林青璃,他的信任程度还不及秋色寒,好歹她与秋色寒还连着一层利益,可她止于林青璃,恐怕只有鸠占鹊巢的愤懑。

      而此刻,那个她时时防备,未曾懈怠的人正闭着眼坐在马车外面。

      蔺锖竹实在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

      “崇凌乃是非之地,你来做甚?”蔺锖竹叹了一口气,为他倒了杯茶,“璇玑阁需要你。”

      “你不必这样。”他毫不在意的笑了,“这是你这一年来第一次出远门,怎么不会将阁里收拾妥当,若那里还要我守着,你岂不是太没用了?”

      蔺锖竹无法反驳,她对于林青璃总是抱着愧疚,他是林逢谦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可自己只是个半路插空儿的,“我该谢谢你。”

      “虽然不知道义父为什么把你领回来,但你既然接手了,就不要对不起他。”说罢,他看向窗外,然后闭眼小憩。
      蔺锖竹笑了,虽然他们之间还是很陌生,但这次对话还算是一个好的开始。

      不知行了多久,天色愈发昏暗,光线迷迷蒙蒙,蔺锖竹终于放弃了手里的书,打算睡一会儿,她现在有点儿后悔这么出来了。

      刚要放松防松,蔺长安小心的掀开帘子,说道:“阁主,公子,叶家到了。”

      “你提醒的还真是时候...”蔺锖竹无奈的笑笑,扶着她的手下了马车,等了一息,却不见林青璃,“走吧。”

      “阁主,我们不等公子了吗?”

      蔺锖竹疲惫的摇摇头,“他若是想走,没几个人可以拦住大概是有什么事需要他处理。”

      叶家祖上三代皆为习武之人,曾出过两个武状元,在这江湖上自是占了一席之地,可以说,叶家就是江湖与庙堂之间的桥梁,藕断丝连。祁融碧早知她会舟车劳顿,特地知会了一声与他义结金兰的叶家二公子,让她在叶家歇息几天,省的她半路出什么状况,到时两家交恶,这绝对不是祁融碧想看到的。蔺锖竹于他有大用处。

      门口的小厮见了祁融碧的拜帖,立刻跑进门里,只等了一小会儿,一个身体颇为健实的人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才几步就到了蔺锖竹跟前,当真是脚底生风,一看便知是身上有功夫的。

      “不知姑娘可是林阁主?”那人礼貌的一揖,可见家教也不差。这下蔺锖竹当真对这叶家多了几分敬意。

      “叶公子多礼了,我们多有叨扰,实属不便,您肯帮忙,万分感谢。”

      “哈哈,这便是阁主客气了,在下叶声,来,先进来吧,寒舍简陋,还望海涵。”

      蔺锖竹笑着随他进了门。

      漫步庭中,才知里面也是小巧精琢,不似叶家人那般威猛,“公子家中之景当真别致。”

      “啊......是吗?七公子还说我这叫表里不一呢。”

      蔺锖竹听着这句调侃,不免汗颜,亏得叶声看上去是个洒脱健谈的人,若是别人早就一脚踢过去了。

      “七公子甚是幽默......”

      两人客客气气,但一聊到祁融碧的事,叶声就有点儿刹不住车,无论做什么,总有他掺和一脚。委实是小七爷做过的贱兮兮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天南地北的胡侃一通,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说得多了,蔺锖竹反倒觉得这叶声对小七爷比对自己家还清楚。实在是奇怪得很。

      转到花园,一声埙音缠缠绕绕,断断续续,若要蔺锖竹来形容,大概是那句“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叶声叹了口气,面露悲怆之色,“见谅,是我家老太君在悼念故友。”

      “其声之哀,想必是位挚友吧。”蔺锖竹听着,心里那段过往也被勾了起来,这世间千百种,唯有自己的痛才最令人心力交瘁。

      埙声刹那间停止,叶声面色一变,显得有些阴沉,但片刻便恢复了平常,叶声不愿说,蔺锖竹也不好问,两人寒暄几句,蔺锖竹便跟着仆从去了后院的客房。蔺长安随侍其后,远远的跟着。

      月色甚亮,竹影斑驳,风过花簇,路上只有她与那小厮两个人,平白多出了几分恐怖,蔺锖竹停下,右手无声无息的摸向那把“石上听雨”。她迅速转头看了看,蔺长安不见了。

      虽然她连土匪都打不过,但是手里有家伙事儿,总比赤手空拳的好。

      “不知这里通向哪里?景色甚好。”

      对方不回答,像个木头人似的立在那里,就像被人控制住心智的傀儡。

      蔺锖竹悄悄后退,握着扇子的手挡在身前,对方还是没有丝毫动作,“莫非这就是叶家的待客之道?”

      蔺锖竹不断的后退,她不敢挪开视线,这种诡异的场景她简直受不了,浑身都在发抖,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扇子,她已经退到了月亮门那里,可那个奇怪的小斯还是没有丝毫动作,蔺锖竹咬牙回身就跑,却见三三两两的人影朝这边走过来,手上并没有提着灯。

      “该死,不会......”那些人一看就不正常,蔺锖竹只希望不要被自己的乌鸦嘴猜中。

      但是显然老天不给她这个机会,那些小厮看不清脸,不知从什么黑暗的角落窜出来,动作僵硬,走走停停,摇摇晃晃,简直就像僵尸一样。

      蔺锖竹现在后悔死自己没向林青璃学几招,这种情况下,自己简直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叶家到底在搞什么鬼!祁融碧,我饶不了你!”

      蔺锖竹果断的提起裙摆,一手抱裙,一手执扇,用自己最大的力气,冲向最近的那两人之间,现在自己唯一的优势就是速度,最起码要找到蔺长安。
      那两个浇花的小厮一见目标自己冲了过来,缓慢地亮出了身后的花锄,高抬起双臂就向着蔺锖竹的脑袋砸过去,蔺锖竹眼也不眨,抬起扇子,一拨拉,一阵苍冷的火星,震得她整条手臂都是麻的,情况简直不能再坏。

      又一个人,蔺锖竹气的按住自己的手,四下一瞅,自己右边有一间小阁楼,门前还放着几张破桌子和一个大瓮。

      她撞开几个人一溜烟儿跑进门里,迅速锁上,将那张离自己最近的桌子费力挡在门口。

      刚要歇歇,一声低吼,窗户处一张青白的脸正摆出一个又兴奋又扭曲的表情。蔺锖竹简直快疯了,正要将手里的扇子掷出,一个东西突然从耳边掠过,直直的砸在那个人脸上,血溅满了窗棂,蔺锖竹下的手里的扇子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一串铁链摸索的声音。一个瘦高瘦高的人带着这刺耳的枷锁,慢慢的走过去,合上了窗户。可蔺锖竹闻到了更加浓烈的血腥味。一路颠簸,她再也忍不住那恶心感,捂着嘴躲到一边,但她这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翻涌,什么都吐不出来!

      “抱歉。”她觉得自己这动作可能给对方造成了伤害,只得深深一拜。

      对面人站在黑暗里,半晌不说话,蔺锖竹以为他可能是个哑巴的时候,一声颤抖着的低声“无妨”传进耳朵里,声音好听是好听,可就像是第一次开口一般,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

      “呃...多谢相助。敢问,公子名号?”

      “......无名。”

      蔺锖竹接不下话了,酝酿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漏了一个重要问题,“敢问,公子可知刚刚那群是什么人?这叶家是怎么回事?”

      “......”

      “公子可知,这是谁干的吗?”

      “叶老太君。”这次他回答的极快,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夹杂着恨意和无法遏制的暴戾,蔺锖竹被他这一下子吓得一软,险些跌在地上,一声刷拉拉的铁链声,稳住身子后,蔺锖竹的眼前出现了一只甚是苍白的手,骨瘦嶙峋,她愣愣的抬眼,他一身玄色站在她面前。

      蔺锖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昏暗的月光下,他的面容依稀可辨,非常漂亮的丹凤眼,除面色苍白外,其余各处,极其精致。

      积玉如山,鲛珠之色,眼角搴首张翼,顾盼生辉,融雪滢泽,润熙无暇,好像轻轻一碰,就会化掉。

      见蔺锖竹不接他的手,他颤了颤,默默地收了回去,低下头不再与她对视。

      “你......”再一看他的衣服,上面哪里是黑色,分明是积厚已久的血迹,怪不得他身上会有那样浓烈的血腥气,上面还积了些灰尘,“杀人了?”

      “她...死了。”那人一指角落里,蔺锖竹看过去,差点被吓死,惊呼一声撞在了墙上,一副白骨支离破碎,头骨更是零零散散,两个大眼洞直愣愣的对着她。

      “...真的,她死了!”那人见她害怕,笑了笑,“她再也站不起来了......”尾音隐没在低低的嗓音中,听上去十分轻松惬意,可眼前这场景简直背道而驰!

      受了一晚上惊吓的蔺锖竹终于受不了了,她甩开他的手,连着后退好几步,“别过来!你别过来,你站住!”

      他双手茫然的举着,徒劳的抓了抓便放下,隐在袖里,自己拖着铁链缩回了黑暗中。

      蔺锖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他那反应,觉得这可能是有点儿疯魔的人,自己刚才那么大声言辞呵厉,大概是把他吓到了。。再怎么说,也是她救命恩人。

      她轻脚走过去,挪到他面前,看见他双手抱膝坐在那里。头深深的扎在臂弯里。

      “我...”她还没说完,那人就猛地抬起头来,眼里是难得的惊讶,从这个角度看,蔺锖竹才发现,他的瞳色很浅,两眼竟是淡淡的金色,这在西域都不会有这么奇怪的情况,蔺锖竹虽不信怪力乱神,但是这种现象着实太诡异了。
      蔺锖竹默默地抬脚,想要离他远一点儿。现在自己都深陷困局,只能尽量避免任何可能发生的危险。
      他扯了扯她的袖子,试探她,见她没有要躲开的意思,才大胆了些,指了指自己身边。

      “坐这儿?”

      他点点头。

      蔺锖竹看了看那块青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抛开那些礼数,学着他的姿势坐在地上,靠着墙,又往外挪了挪,两人之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看着月影寸寸挪移,她愈发的困倦,每每在睡着的时候,又拧自己一下强打起精神。

      最后实在没力气了,用手在地上哗啦来哗啦去,一遍遍的写着白居易的《问刘十九》。那是她最喜欢的一首诗,多少次濒临死亡,都是这首诗陪着她度过的那段祈祷上苍的时光。但愿这次依旧有效。
      那人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动了,才将头转过去,看见她弯着腰,以一个极难受的姿势睡着。踌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铁链撞在一起,他噌的一下攥住,仿佛铁链的那几声只是幻觉。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手,碰了碰蔺锖竹的胳膊,才仔仔细细的将她抱起,换成了一个舒服点儿的姿势。
      “一......杯无。”
      她写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不曾漏掉任何一个笔顺。
      他说的模模糊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从没听过这样一首小品。右眼角的那颗泪痣顿时显得生动起来。袖口下落,露出他的手臂,上面全是坑坑洼洼,甚至还有东西腐蚀过的痕迹,露在外面的,和衣服下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对着高窗外的夜空发呆。五天前,他终于杀了那个老太婆,用她自己携带的化尸水将她的皮肉变成了一堆泡沫,就像曾经有几天,那些泡沫也这样在他的胳膊上腾起破碎。
      整整十年,他居然见到了第二个活人。
      “......我的。”他小心的收紧了手。

      蔺锖竹那一觉睡得极不安稳,甚至还遇到了“鬼压床”。梦里一群僵尸追着她跑,偏偏她还动不了,喊不出来。
      等她费力睁眼的时候,眼前一片黑,那种沉郁很久的血腥味像石头一样冲她压了过来,蔺锖竹扭了扭头,脖子疼的像断了一样。她几乎确定把布料糊在自己脸上的就是那个失心疯的人,被噩梦搅得不爽的她忍着酸涩甩了甩。
      “你给我让开!”一声压得极低的女声炸雷一般,她听得出是蔺长安,而且是非常非常生气的蔺长安。
      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结果脑袋撞在墙上才发现,自己现在除了脖子眼睛嘴能动,浑身上下就跟试了定身术似的。血浸过的衣服从脸边滑落,入眼的却是一片坑坑洼洼。
      “啊......”他突然站起身,张皇的跑到了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让黑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阁主!”蔺长安无声的惊呼,跑过来切了切脉,“阁主,阁主你怎么样!属下失职!”
      蔺锖竹张了张嘴,摇了摇头。蔺长安不愧是她的左膀右臂,立刻反应过来,将她按放到一个比较舒服的位置,扭头将他从角落拽了出来。
      “你把阁主......”
      “啪!”
      蔺长安几乎愣在那里,看了看自己险些被拧断的右手,眨眼间又是一记杀招,铁链擦着鼻尖掠了过去。明显是他生气了。
      蔺长安怕她对身体状况出问题的阁主不利,一个箭步挡在蔺锖竹面前。
      血腥气扑面而来,蔺长安突然被人从后一推,只见蔺锖竹顺势一倒,正好倒在她怀里,直面杀气肆意的人。
      这绝对是蔺长安见过的,她反应最快的一次。
      指尖停在她的脖子上,那冰凉的感觉从指尖一路传到了他的脑子。虽然即使停售,真气还是割破了她的脖颈,触手一片滚烫。
      “不...不不......”
      “阁主!你...你让开!”蔺长安吓得也顾不上了,一把推开他,抱起蔺锖竹冲出了小阁楼,头也不回。
      院子里全是死尸,是昨晚的那些奇怪的人。全部是见血封喉,明显是蔺长安的手笔。想必她在找她的时候定是急坏了。
      蔺锖竹感觉自己嗓子通畅了些,能说话了。
      “长安!我没事,只是见了点儿血!你和林青璃昨晚遇到了什么事?”
      “阁,阁主...你......”
      蔺长安被蔺锖竹瞪着,询问安慰感叹的话到了嘴边儿,也给硬生生摁了回去,慌乱的甩了甩脸,移开按在她伤口处的手,急忙找到秋色寒的那个药瓶,将里面的药粉洒在了伤口处。
      这就是蔺锖竹那个治了好久都不见效果的疑难杂症。不能见血,血流则不止,还会身体发寒四肢僵硬,脸色青白惨淡,是以蔺长安对于她流血这件事极其敏感。
      “叶家有问题,大公子已经去查了,昨晚有人吹了一声儿夜莺叫,我以为是我们的人,结果是调虎离山!我回去的时候遇见了大公子,他让我回来接您,没成想回来时看见叶家全空了,我找了一路,看见,看见那些人疯了似的围在那个阁楼外边,只能,只能杀了,结果就是刚才那个人一直拦着我!”
      “有人想拦着我们,或是,想直接灭口。我不太相信叶家会做这种事情。”蔺长安的手脚活络了些,站稳了身子,眉头紧蹙着,显然是给气急了。
      兀的又是一声吼,一个灰衣打扮的小厮蹭着墙面目狰狞的走了过来,他的速度与常人无异,明显比昨晚那些身体僵硬的人高了一个档次。蔺锖竹这会是半点儿都不怕了,她现在只剩下生气了,这些个僵尸就像狼群一样,只要有一个吼了一声儿,其他的就会立刻闻风而动,当真比活人要好控制得多,现在她受了伤,身上血腥味儿重,蔺长安双拳难敌四手,眼下只能智取了。
      “我们回去,回阁楼,三个人总比咱们俩要安全点儿。他们怕是被我这血气引过来的,那就到他那里去。”
      蔺长安想起了那个人身上浓郁的血腥味儿,大概也明白了些。有一个气味儿比你还丰富的人,自然就不会吸引那么多注意了。
      “先去找件衣服,只要他衣服就够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兵分两路,蔺长安在这儿挡着,蔺锖竹去找身衣服。还好她们跑的远,左手边的小院子就是仆人们的住所,蔺锖竹抄起墙边的一根木棍,就摸了进去,翻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件尚算宽大的衣服。
      两人脱兔一般奔进阁楼。
      蔺长安推开门,反手推开了一个已经被削掉一只胳膊的人。两人均是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就是想办法要到那件衣服,可是这时代哪有女子扒男人衣服的,蔺锖竹咬了咬牙,抛开了在自己身上沉淀十几年的小姐礼仪,只是有点儿着急的说了句:“我们需要你的衣服。” 然后捡起地上的那把扇子,递给了蔺长安,“试试,能不能把他铁链砍断。”
      好歹是陆家的东西,但愿那个王家富商费劲巴拉收藏的不是个赝品。
      蔺长安甩了甩手腕,蔺锖竹控制住他的手,“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
      “咔嚓”一声,那铁链硬的居然擦起了火星,蔺长安啧了一声儿,拼了十分力气,枉不费给面子,这次勉勉强强,又拽了拽才藕断丝连。一人割下好大一截衣料,一人将叶声的衣服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就怕他身上的血腥味儿再招来那堆跟苍蝇似的僵尸。
      “好了吗?”
      “好了!”蔺长安一边答应着,一手捡了个干枯的树叉,掏出袖中的火折子,点着了对着外面的僵尸就是一乎。
      “您快出来!”
      听到蔺长安的信号,蔺锖竹拉起懵懵懂懂的他冲着门外跑。
      在接触到阳光的那一刻,他被那常年感受不到的热度吓得惊慌失色,“不...不!”蔺锖竹被他猛地一抻,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一直撞进他怀里。
      “怕什么怕!该死的!”蔺锖竹急的简直想把他揍一顿,一回头见他紧贴着墙,一丝阳光都要避开,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唉,我...别怕,我陪着你走,不走我们都要被烧死,来。你信不信我,你看我就站在这儿,没事儿的,”她一边循循善诱,一边试图将他拉出来,果真是自小缺爱的孩儿,哄起来麻烦得要死。
      “你信不信我!你看一点儿事儿都没有,你和我一样,你和我是一样的人!”
      他站在黑暗里,她站在阳光下,中间那浅薄的阳光好似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鸿沟,将他们生生劈开在两个世界。
      “你和我一样!快出来,再不动我就不管你了!”
      “你要什么,出来我都给你,只要你出来,快点儿啊!”
      “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就真走了!”
      蔺锖竹都快放弃了,正打算狠下心肠弃之不顾,他一把拉住她。
      “别。”
      蔺长安都快吐血了,若不是阁主要拉着她,她砍了他的心都有了。
      “阁主,你干嘛非要管他,你都......”蔺长安包扎着蔺锖竹左手背上的灼伤,上面起了一大片水泡,“要不是他......”
      “好了,留着他,叶家的事情查起来还有些头绪,再说了,他也怪不容易的。”
      蔺长安委委屈屈的瞪了缩在墙角的那人一眼,只能心里犯苦水。他们三个人一把火将那些僵尸和阁楼烧的连灰都不剩,现在躲在一处偏僻的院子里,总算可以喘口气。
      “长安,麻烦你去外面守一下,我需要好好理理。有危险一定要叫我。”
      蔺长安不可置信的指了指他,“那,那他呢?阁主,他我实在放心不下啊。”
      “唉......罢了,我更怕他招僵尸或是犯个病......”
      这绝对是蔺长安最难熬的一晚。
      蔺锖竹翻了翻柜子,找出了一些文房,将这两天的事都记了下来。
      待到天色深沉,一转头就看他还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不会被吓坏了吧......你到底是什么人,现在不许给我装傻。”
      他默默地抬起头,眼睛显得有些落寞,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怎么了?”
      “阁,阁楼......”
      蔺锖竹沉默了,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不说话,他将像一尊冷硬的雕像,就像个死人。蔺锖竹脑子里最深刻的,是阁楼燃起大火时,他那种茫然,痛苦,不知所措,失望......很多种情绪,他那么简单的一个人,那一瞬她甚至都分辨不出到底哪一种情绪对他影响更大。那种眼神她见过一次,那是自己家破人亡时,自己的眼神,哥哥的眼神,以至于她一瞬间就读懂了。就算东西再烂,再破,但当它是你唯一财产时,敝帚自珍,金银珠宝也换不走。
      纵然那个地方对他来说是地狱,可是连可以容身的地狱都没了,那,天地之大,何处是家?
      月亮西斜,他抬起头,蔺锖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想过去,又生生遏制住了自己的动作。
      他在想什么呢。他让她出了血,他以为她死了,身体有一个地方疼的让他几乎直不起腰来。他心疼。
      他心疼得不得了。连眼泪都逼出来了。
      然后她就像梦里一样,又回来,替他斩断了锁链,带他碰到了阳光。他一辈子都忘不了指尖染上阳光的感觉。
      烫的他连走路都是颤的。
      得而又失,失而复得。
      “你和我一样!你信不信我!你要什么,我就给你!”
      “我想......你别走。”只有在夜深人静,她悄然入睡的时候,他才有勇气这么说。
      但是蔺锖竹并不能实现他这个承诺,她早早的醒来,看了一眼他正安安静静的缩在椅子上,笑了笑便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她昨晚一夜无梦,今早却想通了许多事。一开门,一堵人墙挡在前面,将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林青竹,秋色寒说的没错,你这人就算死了也是还别人一个清净!”林青璃这话可谓是有点儿诛心了,俨然是气急了,“我要是不跟你出来一趟,不亲眼看见你待在这儿,简直不敢相信,你这一年来居然只在乎怎么弄消息,防御措施半点儿没管,六扇门儿做牢头儿的都没你这么有上进心!”
      蔺锖竹并不看他,任由他发泄着怒火。她自己心里十分清楚,自那年林逢谦单方面宣布将自己认做她的女儿,她心里就一直没将所谓带领璇玑阁的任务当回事儿,她只是把璇玑阁当做一支势力,一个可以充分利用的道具。她承认她这么做十分卑鄙。
      但是,只要能报仇,就算让她蔺锖竹下十八层地狱也没关系,左右,她已经是死了一回的人了。就像太白兄说过的:万物者,百代之过客也;光阴者,人生之逆旅也。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到头来不还是卧龙跃马终黄土。
      林青璃见她心不在焉,一副任你君训责知命,听我者岿然不动的架势,便知道这人简直油盐不进,拧到死,她自己要是不愿意,休想从她嘴里撬出半个字,竟是将秋色寒那种任尔东四南北风的脾气学了个十成十!
      气得他冷哼一声,也不再多费口舌,去往陶然亭的这一路上倒是没再跟她说过一句话。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陷入了冷战。搞得蔺锖竹颇为头疼,她和林大公子如此不搭调,到了祁凌云的地盘儿上迟早要露馅儿,到时候把柄搁人家手里,还不被压制得死死的。
      “他怎么样了?”坐在马车里,蔺锖竹转身问一个小厮,林青璃这次出来竟带了十几个不知道来路的人,个个有故事,虽比不上孟尝君三千门客,但这十几个人却也是各有所长,配合的天衣无缝,有时候他们一个人,能抵得上六只手用,而且林青璃发号施令从不避着她,让她心里更不好受了,也不清楚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您是问林公子还是,那位黑衣公子?”
      蔺锖竹一愣,不说她都忘了,“我记得我叮嘱过人,把他带到璇玑阁,不可伤了他。”
      那小厮面露苦涩,显然这差事不怎么好办,“阁主,那位公子谁都不让碰,整天缩在暗处,让他干什么总要搬出您的名号他才听,可如今这招儿用得多了,也没用了。”
      蔺锖竹立刻浮想起在叶家时他自己一个人一动不动抱膝坐在墙角,她现在都在怀疑,把这样的他突然带出那个地方是不是个好选择,跟有可能会把他逼疯,神经病虽然不常见,但是她见过许许多多,甚至自己也差点儿疯魔了。
      “实在辛苦了,他......你们多费心。”
      那小厮连说不敢。
      “那你们公子呢?”
      “额......阁主,其实......”他似有难色,蔺锖竹鼓励他继续,“其实林公子是想跟您合作的,他本来想帮您的,您就跟他好好道个歉就得了......”
      “季惊蛰!再多话我就把你的嘴缝上!”林青璃骤然帘外一声厉呵,吓得惊蛰一哆嗦,赶忙捂着嘴,有苦难言啊。
      这几日过的心惊胆战,两人都没怎么休息,脑子里的事儿一团浆糊。叶家在江湖,在朝廷都享有盛名,家风尚侠气与道义,一边吃着朝廷的俸禄,一边捧着江湖的饭碗,真真是进可攻退可守,好像没什么理由会让他们做这等自毁长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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