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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乾元帝二 ...

  •   乾元帝二十六年秋,圣体渐衰,精气不济,欲得养生。侍左右引荐铜阳道士徐风子,进朝面圣,以授陛下延生之法,祭拜三日,开坛炼丹。监察御史蔺斯清表奏示上,极言金玉药石乃入毒之物,绝非延年益寿之效,泛举前朝哀帝,痴迷丹砂,终不得善果。大怒,甩奏于下,拂袖而去。翌日,监察院密使散中絮列举蔺十大罪状,帝大惊,文轩阁大学士公西泽为其申辩,不受,遂命拿其廷下。

      --《魏史公西泽蔺斯清列传》

      乾元帝二十八年夏便驾崩了,两年前监察御史蔺斯清冒死上奏,结果却落得个抄家的下场,蔺氏蔺斯清一族男丁皆被押送去北方戍边,女眷奴婢有的被送去做军妓,有的被绑着送入教坊,甚至连高龄62的蔺老太君都被呵斥着掠去军营做浆洗衣服的活计。一时之间朝廷里人人自危,蔺家门可罗雀。不料七日后,还没等到此事尘埃落定,蔺家女子们,上上下下算上侍女45人全部自杀,无一生还,仿佛整个京城都漂浮着血腥味,据说夜里宫人们还看到以前经常入宫陪着太后娘娘解闷儿的蔺夫人的鬼魂在朱墙上走。乾元帝吓得大病一场,好死不死,拖了一年多才咽气。

      为蔺斯清辩护的文轩阁大学士公西泽眼见朝□□朽,而自己多年的好友却因为犯言直谏而遭到灭顶的灾祸,从此心灰意冷,辞官赋闲在家,并勒令自己的儿孙们若非改朝换代,不得入仕为官。

      蔺家女眷以死明志后一个月,公西泽的长孙公西珏带回来了一个婢女和一个重伤的人,却是死里逃生的蔺锖瓷蔺锖竹兄妹两个。

      彼时,蔺锖瓷一路护着妹妹东躲西藏,奈何宦官苏扶渊从皇帝手里拿到了可以调动全城禁军的鱼纹令,明察暗访,围追堵截,宁错勿漏。蔺锖瓷受了重伤,昏迷不醒,蔺锖竹无法,冒着极大的风险去见了自己的母亲蔺夫人一面。

      未曾想,蔺家女人们用整整四十五个人的血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为他们铺出了一条极艰难的路。蔺锖竹最后向自己的同窗,订下婚约的公西珏求助,才得了一线生机。

      公西泽听闻,丢下自己手上的书遍急匆匆到了客房,进了小院儿看见自己的长孙蹙着眉立在那里,脸色寒霜,显然是心情非常不好。

      “如何了?”

      公西珏听见自己祖父苍老却压抑不住激动的声音,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公西泽直接抬手免了他的礼数,目光紧盯着不断有丫鬟端着带血的水匆忙进出的门。

      “蔺公子的伤...实在是太重了。”公西珏面露郁色,蔺锖竹与他从小一起长大,她虽是个女子,但是眉目之间却有着与旁人不一样的神采,不骄不躁,自信淡然,她极爱读书,但是女子无才便是德,每每被蔺夫人发现她在书房偷着看,总免不了好生一顿训诫,然后转身又可怜兮兮的怂恿他给她带书。
      少时情景历历在目,原本他觉着蔺锖竹会平安顺遂一辈子,或是嫁与自己为妻,可是天不遂人愿,他终究还是小看了朝堂更迭的威力。

      吱呀一声,门开了,蔺锖竹形容狼狈,未等二人出声,蔺锖竹三步并作两步,直愣愣跪在地上,冲着公西泽磕了一个头。

      “哎!丫头你......”公西泽弯下腰拉着她,蔺锖竹不肯。

      “蔺家犯怒天颜,惨遭不幸。泽先生肯出手搭救,已是我们祖上积德,此等大恩,万死难报!”

      公西泽心中哀叹,如今这多事之秋,她连以往的称呼都换的这样生疏,“丫头,你可觉得你父亲做错了?”

      蔺锖竹沉吟片刻,心中闪过怒极的恨,道:“错了。”

      公西珏顿感错愕,蔺锖竹决计不是心怀如此狭小之人,他转眼看着绷着嘴角的祖父,心中多有忧虑,祖父一辈子信奉君臣之道,即使君不待我,也不能以下犯上,宁肯躲着,也不能违反纲常。

      “原因。”

      “父亲曾言,为官之道,贵在,清,慎,勤;清以养性,慎以养神;勤以养德,”蔺锖竹回想起父亲在书房提着笔,一脸严肃的告诫着哥哥,转眼物是人非,就像心猛地被人掏空了一块儿,“若是在治世,此言非虚;蔺锖竹说句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皇帝不识英才,偏信佞言,奸臣当道......我父亲他,身不逢时!身在错乱的年代,自然做什么都是错的!”

      公西泽隐有泪光,他少时也是使酒好剑,与人马上论用兵及古今成败,欲以此驰骋当世。现在也只能自嘲的叹一句,最是人间留不住罢了。

      “那你当如何?”

      “......”蔺锖竹长久不言,公西泽也不催她,她现在所思所想,一言一行都决定着蔺氏一族以后的宿命,亲人去世,此痛未平,如今还要扛起这座大山,实在不是一个未及二八年华的女孩子应该承受的。

      “遁入北风,呼啸冰雪,隐于浊漪,浪遏飞舟。”这是前朝李锦兰《南竹斋记》里的一句。

      将精神遁藏在寒冷的北风中,待冰雪来临时,呼啸山河,将身体隐匿在浑浊世事的涟漪里,等到江水汹涌时,长风破浪,舟济沧海!

      “唉......此志非小,虽有四成把握,但你可要想清楚,蔺家还有你哥哥。”公西泽看着她眼底浓重的,无法掩饰的黑暗,知道再无劝她回头的机会了,若是让她放弃复仇,只怕下一秒她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说句没良心的,若是中途折戟,就算我公西泽肯帮忙,只怕是人微言轻,势单力薄。”
      “阿竹明白......”蔺锖竹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阿竹......”公西珏看着她,皱着眉脸上满满的心疼,“我帮你,我会帮你的。”蔺锖竹淡漠的摇了摇头。

      待公西泽走远,蔺锖竹费力的站起身,看着身姿玉树的公西珏露出了这半个月来唯一的笑,“我们,解除婚约吧。玉华,你我有缘无分。”

      “你明知我不是落井下石的人!”

      “我知。”

      “蔺锖竹,你非要这样吗?难不成以后你我便是相顾无言,皆为陌路了吗?”他的声音低沉的可怕,喑哑的不似翩翩少年应有的。

      “不,以后,也许不会有蔺锖竹这个人了,玉华,从半个月前开始,你和我就不一样了,”蔺锖竹回去照顾哥哥,进门前冲着依旧被她的话震得失神的少年说、

      “蔺锖竹,什么不一样?难道最后了,过往的那些你统统不要了吗?就让我...一个人守着两个人的记忆,蔺锖竹,你怎么狠得下心?”

      “玉华,后会无期吧。”

      转到里屋,看着犹自昏迷不醒的蔺锖瓷,蔺锖竹紧紧的握住自己的手,似要把骨头都拧碎,他的哥哥本该是握着笔的人,却为了保护她而拿起了刀,还受了重伤。乾元帝,苏扶渊,散中絮,还有那些结党营私,苟合奸佞的小人。

      “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都付出代价,这个世道,总该给个理由。”没有激愤的语气,只有平静的少女对着一室的黑暗向心中的恶魔交换了条件。

      过了两天,蔺锖竹趴在后门,谨慎的四处望了望,如今京城里人心惶惶,到处是镇安抚司和刑狱台的眼线。蔺锖竹不敢出去,现在却不得不冒险,苏扶渊将京城乃至附近城镇所有药材全部买走,还严令禁止药材出入京城,但是蔺锖瓷的伤势十分严重,绝对不能坐以待毙,否则蔺家的血脉就断了。

      街上人们行迹匆匆,不敢多呆一秒,蔺锖竹随手往脸上抹了把灰,可女孩子较小的身形和皮肤她是万万伪装不了的,这么故意往丑里画,只会更加显眼。

      蔺锖竹一时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在原地默默地干着急。

      斜对面的酒楼里,坐着一位头发有些苍白的中年人,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看着较五六十的人年轻些,又比四十岁的老一些,闲静的临窗把盏,自成一番贵气,身上的衣料颜色朴素,但是细看,却是上等的西域涓弥国的绸缎。他没点什么大鱼大肉,只是在桌儿上放了两坛酒,三个酒杯,两个粗陶的是店家提供的,另一个却是正红色的瓷杯,那红色极为尊贵,红的让人不敢亵玩,只一眼,便可以让人想起富贵的牡丹和赤羽的凤凰。

      他的身边侍立着一个青年人,不说话,只是在那人酒喝尽的时候,适时添上。一主一仆就坐在空旷的二楼。

      “秦风,看到那个小女孩儿了吗?”

      被唤作秦风的人往傍边挪了一小步,很快又站到原来的位置上,极为恭敬地答道:“看到了,想来是蔺家的人。”

      “切莫声张,”他中年人喝完最后一碗酒,将两只粗陶碗推到一边,拿起那只红瓷碗便转身下了楼,“秦风,你可以换一个新主人了。”

      “不...属下......”秦风听到这句话脸色骤然一白,但是来不及他解释,中年人已经自己付了酒钱,出了门。

      中年人慢悠悠的踱步,似有醉态,待距离蔺锖竹所藏的小巷还有三五步的时候,停了下来,“小兄弟可有兴趣与在下一叙?”

      蔺锖竹一怔,猛地手脚发凉,不敢回头,只想着如何冲出去又不被那些人发现。

      “小兄弟莫要惊慌,我可以帮你的。我那里有一株上好的救命草。”

      蔺锖竹没回头,几番思量纠结,每当要拒绝的时候,蔺锖瓷那血肉翻飞的伤口总能让她硬生生将转到嘴边的“不”字给咽回去。几经考虑未果,蔺锖竹极不情愿的转过了身。

      她默默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中年大叔,听着声音似乎才三十多。忽然一道如炬的目光让她立刻便捕捉到,秦风一言不发的看着她,眼睛里是明晃晃的厌恶。蔺锖竹看了他几眼,便不再关注,但那眼神实在太有存在感,简直像是拿着一把刀架在她脖子上。

      “秦风,你给我注意点。”

      秦风皱了皱眉,但还是顺从的将右手背到身后,将手心的柳叶刀隐在袖中。蔺锖竹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越发忌惮这两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

      “不必紧张,他只是有些不高兴罢了,在下林逢谦,有要事请小姐一叙。”

      五日后。

      “蔺锖竹,你确定要这样做?开弓,再无回头箭了。”

      在一条窄窄的小巷尽头,有一间挂着铜锈的门,门对着正堂,一个褐衣的老朽佝偻着背,小案上摆着一只洁白无瑕的瓷碗,一把匕首。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少女,正是二八年华,面色青白,看上去十分羸弱,身上的粗布衣服皱皱巴巴,很是狼狈,但是她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把匕首,闪着如同寒星一样的锐光。

      “此仇不报,蔺锖竹再无颜去见族中亲友,而今落魄至此,也唯有此愿方可使我死得瞑目,”她僵硬的支配着身体,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请您将匕首给我吧。”

      老人看着她清瘦的背,深深地叹了口气,“也罢,做了你这单生意,老朽便再不出江湖了。”说着拿起那匕首,握住剑柄一拔,寒光逼人,那丝丝缕缕的凉意萦绕着剑身,能把人冻伤,这被匕首如同明珠,在简陋寒酸的小堂里显得格格不入。

      蔺锖竹接过匕首,渐渐转了个方向,朝着自己的心口刺去。

      蔺锖竹虚脱地走出小院,脸色青白的像是新死的人,她费力的扶着墙,浑身上下没一点力气,连墙都倚不住。她晃晃悠悠的向前走,刚走了两三步,从身后冲出来一股大力,将她狠狠拍在墙上,动弹不得,一把锋利的小刀精准而狠辣的插进她脖颈旁的石灰墙里。

      “你答应过的!你怎么敢反悔!碗呢?碗呢?!”秦风面目赤红,气得咬牙切齿,看着蔺锖竹软软懒懒的样子,火气更是压抑不住,“你这个出尔反尔的小人!我要杀了你!”

      “住手!”那老朽忽然出现在十步之外,声音沙哑,但极有力量,一股气流直直的刮过两人,蔺锖竹可以感觉到它的灼热,她现在知道了,这就是真气。

      秦风被这股气流压迫的抬不起胳膊,却不想作罢,固执地拼命反抗,甚至连嘴角渗出血都浑然不觉,目眦尽裂,瞪着蔺锖竹,恨不得生啖其肉。

      “后辈无知!”老朽大概是觉得秦风年纪轻轻,却半分不听他这个老人的劝,也是动了肝火,又追加了一些元气,那些力量穿过他皮包骨的身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活像一台刚刚启动,还未擦拭的老机器。蔺锖竹渐渐从缺氧的痛苦冲缓过劲来,她感激的看了一眼那老者,转身捂着被掐青紫的脖子猛烈的咳嗽。

      “林逢谦就算是有了那冬盏也于事无补!何必为难一个小丫头?!”

      “胡说!冬盏就在她那儿!”

      老人气的胡子发颤,“哼!总不能让你毁了老夫这最后一单生意!我看你就是在林逢谦身边呆久了欠收拾!”

      “住手!”一声厉呵,三人朝巷口望去,林逢谦举着把油纸伞,看上去比几天前苍老了许多,仿佛时间提前将他的衰老预支,全部堆在了他的身上,如今林逢谦的模样,再不复四五十岁的样子,和那老朽一样,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很难想象一个人可以在三五天里跨越三五十年。

      “阁,阁主......”秦风彻底惊呆了,他甚至来不及将柳叶刀收回来,直接奔到了林逢谦面前,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了敌人。

      林逢谦被风吹的咳嗽了几声,挥了挥手,“止谣,好久不见了,五十年前从你那里讨要的夏盏效果很好。”

      老人名止谣,字千鹤。

      “看到了,带着你的人走吧,给我留块清净地方!”止谣老人一甩衣袖便毫不留情面的转身离去。

      “止谣,夏盏在我这儿,你还要吗?”

      老人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林逢谦一手举着伞,另一只手不知从哪儿将那个正红色瓷杯捧在手上,越发衬得他皮肤病态的苍白。

      “还回来又有何用,她十多年前就走了。”

      林逢谦心照不宣,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转头看了一眼低着头的蔺锖竹,“她如何?”

      止谣顺着手指看向她,“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可满意了?”

      “不。”林逢谦摇了摇手,走进小巷,将蔺锖竹揽在怀里,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发顶,“她将成为我的女儿。”

      “胡......”蔺锖竹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内力封口,浑身上下动弹不得。

      “林某过得太累了,我想歇歇了。璇玑阁交给她我十分放心。因为在她还没有大仇得报之前,她有着无尽的动力足以带领璇玑阁走下去。”

      “......”止谣脸色有些阴沉,“你早晚会毁了她......第二个千名啊。”

      林逢谦站在原地,久久不语,但蔺锖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极度的僵硬,以及手指颤抖的厉害。

      “到底是谁毁了谁呢......”

      五天之后,当仇家寻到老朽住处时,只在小案边发现了一具腐烂的不成样子的尸体。

      苏扶渊搜遍了全城就差挖地三尺,都没能将蔺氏兄妹揪出来,听着军将们传来的“无人”的消息,气得他一天之内甩了四个茶杯,最后他带着人不顾帝都的规矩,当街纵马,硬是闯进了公西泽府上明目张胆的抓人,但是任他把整座府邸翻了个底儿朝天也只搜出了几件沾有血迹的衣服,最后是一个刚进府的年幼小丫鬟站出来说那是自己第一次来葵水,心中慌乱不堪,胡乱丢了再藏起来的,那男款的衣服,她又指证了一个手掌受伤的厨子,才勉强的混过去。

      但是府上的人都晓得,那日来的兄妹两个十天前就已经走了。蔺小姐那般心思缜密之人,怎么会遗漏下如此重要的线索,这两件血衣只怕是有人故意将矛头对准公西泽。

      公西珏这才恍若梦中惊醒,蔺锖竹没有跟他开玩笑,往后若有幸再见面,便是相遇而过不识君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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